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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白楊樹或是白榆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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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白楊樹或是白榆樹

溫河遲十二歲這年發生了兩件事,一是他父親正式卸去了在軍研處的職務,轉去做醫療機構的合夥人;二是他正式進入軍研處,成為一名應訓生。

像溫家這種家庭背景,早就在溫河遲小時候便已經規劃好未來的人生經歷。

進入軍研處,服役滿十年,溫河遲二十二歲時便可以拿到榮譽Alpha的稱號,然後靠這個履歷,可以繼續向上申請評級。

前一件事對白木影響不大,溫啟華和他聯系並不多,但溫河遲成為應訓生,也要白木收拾東西跟著。

好像那個。白木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太子伴讀。

應訓生分為兩個體系,一個只面向適齡Alpha,要通過筆試和面試,最好要有優質腺體相關的認定證明。他們大多是家庭背景優越的孩子,有專門的培養方案,趾高氣揚,勝負心強,從不正眼看人。

另一個便是面向Beta,大多數是無處可去的小孩,食宿全免。報名時會做一次篩選,之後經歷普適性的訓練和考察,成年後有兩條去路,一是加入Alpha是隊伍,協助執行任務;二是去基層服務二十五年。

如果溫啟華沒有帶走他,白木也會是其中的一員。

他從基礎的訓練做起,有時候問卿言會在樓上看見他,然後趁休息時下來給他拿點水,總覺得白木還是個孩子,想起他的父母,想起淩河的冬天,想起那時白木冰涼的手掌,常常忍不住嘆氣。

她和白木講話,笑起來依舊非常柔和,讓人想到拂面春風,白木在她的目光中感到放松。

然後面前的女士忽然一側身,捂著嘴咳了起來。

白木忙上去拍拍她的背:“阿姨”

問卿言笑了笑:“沒事,老毛病了。”

白木擰著眉,很擔憂地看她,再三囑咐:“天氣轉涼,要多添衣服。”

問卿言笑著朝他揮揮手,走進長廊拐角,又咳了起來。

溫家偶爾會來客人,那些衣冠楚楚的Alpha或Omega,白木從角落裏路過時聽到他們談天氣、茶點,然後用餘光悄悄地看他。有時候他們躲到三樓,出來時臉色灰白。

白木站在欄桿上往下看時,會被溫河遲溫和卻不容置疑地命令回到房間。他照做了,本身也對Alpha身處的另一個陌生而遙遠的世界漠不關心。

但有一個女士,經常來到這裏。她身材瘦小,像一枝很快就要被風吹倒的枯樹,左搖右晃,沒有花,沒有葉子,沒有果子,只有眼淚,颯颯落下。

有時候溫啟華見她,有時候不見,不見的時候她在門外徘徊,很快有安保來驅趕。白木站在窗邊看,不明白這是誰。

溫河遲喊她“太太”,這不過是他一個虛偽的尊稱,太太反而對他十分尊敬,即使溫河遲不過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她說:“救救我吧。”

一動作,眼淚又落下來了。而溫河遲臉上還掛著那個笑容,從白木第一次見他就長在他臉上的那個笑容,經年累月,反而更嚴密、更服帖,以至於給不了解的人一種動容的錯覺。

然後哪一天起,白木再沒見過她。

他難得去問溫河遲,溫河遲摸了摸他的頭:“她死了。”

Alpha又長高了,明明他們只差兩歲。這該死的基因,該死的腺體,該死的信息素。

白木沒有問為什麽,倒是Alpha若有所思,目光在他後頸轉了兩圈。

還有一次,他午睡醒來,記得溫河遲說過去書房整理書本,然而在書房面前碰到了一個男孩。個子挺高,濃眉大眼,但不自覺駝著背,顯現出一副畏畏縮縮感。

白木看他,他看著白木,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那人在等人,也許。書房的門關著,白木也進不去。他靠在欄桿上等了一會兒,身旁傳來一句試探性的問話:“你是Beta”

白木點頭,隨口說:“你也是”

“我不是啊。”那男孩突然急躁起來,又重覆一遍:“我不是啊。我是Alpha。”

他盯著白木,白木站得離他遠了點,繼續看著樓下發呆。

然後溫河遲才出現。他很慢、很輕地走過來,拍了拍白木的肩膀:“怎麽來了”

白木言簡意賅:“書。”然後發現對面那個Alpha又恢覆了一開始那副模樣,他很緊張,甚至有些懼怕。

在Alpha臉上看到那種神情很難得,白木多看了兩眼。他是Beta,感受不到空氣中暗流湧動的信息素,兩種不同的氣息交織,很快就剩下濃烈的松木氣味。

白木一無所知,溫河遲站在他身後,微微一笑,“這是我弟弟。”

他指的是白木,甚至沒有介紹名字。白木後來才知道那個Alpha叫程犀。

而白木還是叫白木。問卿言問他的意見:“長大了,應該有自己的名字呀。”

摸摸他的頭發,手掌寬大而溫暖。白木鼻子發酸,但是忍住了。

那段時間溫河遲在研究北方的語言文化,翻閱書籍,偶爾也聽當地的歌謠,樂此不疲。

他說:“白木,白木。白色的樹木,你是白楊還是白榆”

他說:“陵河有這樣的樹嗎?”

白木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動。看著地面上鋪著的菱格毛毯,橘紅、橙黃、灰粽的顏色交織,像幅油畫。

昂貴的手工織毯,從大洋彼岸層層包裹運送而來,多令人觸目驚心的價格,能維持一個家庭一年的溫飽,此刻被Alpha踩到腳底。

溫河遲問:“你要改姓溫嗎?”

白木搖了搖頭。

溫河遲點了點頭。他也習慣了這麽叫他。

而天氣一天天變冷,冬天到了。南方的秋天和冬天好像只在一念之間。白木一連幾天夢見陵河,夢見那裏的枯草和瓦片,醒來惴惴不安,下了決定要回去一趟。

那天溫河遲提前結束訓練,兩人一起回來。白木在房間裏收拾行李,拿了禦寒的外套,然後把行李箱推到角落,坐到床邊靜靜等待。

等待什麽,他也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桌子的角落裏,那裏隨意擺著一個積木擺件,外表是只振翅欲飛的金鳥。

那是他第一次見溫河遲時,溫河遲正在拼的積木,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溫河遲隨手扔給他很多東西,自己不要,也不許他扔丟,莫名其妙。

那天他想了很多,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中出神,想起溫河遲臉上永久不變的微笑,想起馬廄,想起黑白分明的琴鍵,想起那個做飯給他吃的老奶奶,頭發花白,他會去給奶奶看爐火,搬柴木。

一會兒覺得胃裏翻湧,一會兒又平覆心神。各種情緒交織,然後才發覺天徹底黑了,他沒有開燈,任由無邊的黑暗淹沒,然後離開床邊,一步步走到門前,轉動把手,推門而出。

晚餐時白木已經做好準備,他試探過溫河遲口風,覺得這次出行十拿九穩,眼下開口詢問溫啟華大概是走個流程。

回到故鄉,看望親友,無可厚非,挑不出毛病。

溫啟華喝了口湯。他吃的東西不多,因為經常參加聚會,但晚飯是一定要有的,從白木到這裏來,這個儀式很少被取消。

基督教徒會在用餐前雙手合十讚美上帝,感恩天神。白木有時覺得晚餐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禱告。

“去陵河可以是可以,但是那邊太冷了,溫度有些低,河流應該也結冰了吧。”

白木沒說自己打算回家過年,他斟酌一下:“畢竟離開家很久了,而且想看看當初照顧我的奶奶。”

溫啟華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眉梢上揚,使得那處的皮膚褶皺堆疊在一起:“那裏算什麽家有家人、有食物、有庇護所嗎?小白啊,現在這個家不好嗎,你在這裏住得不開心嗎?我知道卿言經常問候你,你不要讓她多心了。”

白木不動了。

他直直地坐著,像是真的變成了一顆樹,白楊樹或是白榆樹,無所謂,也沒人在乎。

溫河遲坐在他旁邊,隔一個位置,忽然開口說話了。他講話的語氣還是那樣輕飄飄,溫和,又虛無縹緲。白木感到溫河遲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因此他要時間來反應,慢半拍才能意識到溫河遲說了什麽。

溫河遲笑著說:“是啊。而且那個老太太……”

他轉過頭,朝白木眨了下眼睛,像是在傳達某種默契。白木好像從他的瞳孔中看見一只金鳥,尖聲啼鳴著從眼眶中飛出來,朝他沖過來,仿佛要來啄食他的眼珠。

他感到眼睛發澀,於是避開目光,也眨了下眼睛。

溫河遲接著說:“不是去年就死了嗎?還以為你知道呢。”

耳朵嗡鳴,外界的聲響漸漸被隔絕了,但他依然挺直著背。

溫啟華已經離開餐桌了,他總是很忙,離開軍研處依舊忙碌,不減反增,忙著維持事務所和客戶,那些男男女女,Alpha,Omega,氣味,金錢,許多重要的事要處理,他默許了溫河遲的所作所為,因為白木原本也只是他隨手撿回來給兒子的消遣。

白木感到有什麽東西碰到了他的手臂。他僵硬著脖子,轉頭看去,感到自己渾身上下每塊骨頭都咯吱作響。

溫河遲湊得很近,仔細端詳他的表情,看得很認真,就像在學習歷史、天文和算術,但白木不是一本書、一門學科,人類情感很難找到邏輯鏈條,愛、恨,毫無意義。

可溫河遲永遠是個好學生,尖子生,競賽拿一等獎,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永遠胸有成竹,何況是面對一個Beta。

他看了一會兒,下了結論。

“一滴淚也沒流,所以感情也沒有那麽深厚嘛。你只是被記憶裹挾了,再過段時間,過幾年,漸漸就忘掉了。陵河冬天也沒有非常冷,我去看過那裏冰雕展,也許你只是因為童年創傷,畢竟你就是在那裏成為孤兒的……”

“真的沒有流淚嗎?”溫河遲最後說:“真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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