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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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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桃花

花冬大喊人去叫醫修時,幾乎忘了,自己正是一個醫修。

她抖著手給昏迷的秋眠送去靈力,涓涓流水般的靈力卻如泥牛入海,消散一空。

雲明宗的醫修趕到,一接手也變了臉色,花冬耳邊嗡嗡作響,身旁有太多人在講話,也掠過太多本該與自己一樣亡命於邪水之下的修士的面孔。

她氣空力盡,眼前也蒙上了一層薄霧,恍惚中她從這片嘈雜裏抽離了神志,瞇起眼透過人與人的肩膀,望見了遠方那一輪光輝的日輪,以及山泉般清澈的天幕下,那淡淡的銀痕。

大片的天光從雲頂上灑落,靈氛盎然,冬日淩冽的風也似留了情面,並未再摧折歷經浩劫的太儀界,萬千冷意因覆蘇周轉的靈力退讓,連細細拂下的雪花也添了柔情。

只是這些卻唯獨不肯給一個人哪怕半分的溫暖,花冬恍然以為,懷中的身軀凝固了整個霜雪嚴冬。

如何回到雲明宗,花冬也記不大清,許多畫面在她的記憶裏如同被切分成了一塊一塊,總也不大連貫。

她仿佛禦劍飛過各州,各地景象逐一呈現,那是主角光環在歸納這一本書的結局。

她見到了從靈屏中沖出來的百姓在與親人擁抱痛哭,血厄宮她面熟的那三個孩子撲到了爹娘和阿婆的懷中,淌下的淚水似給太儀澆了一場大雨。

同樣的雨也在修士們之間滂沱而下,蘇荷將宋采汐緊緊擁入懷中,低聲安慰後怕不止的妻子,自己卻也紅了眼眶,哭的倒比宋采汐更兇些。

白蓁跳入血厄宮後的大池,鮫人們的尾在水波下粼粼閃光,晏司焰站在岸邊,明白她要與家人團聚,卻又聽一道破水聲,白蓁扒在岸頭對晏司晏說:“你也會水的吧?”

而印葵並沒有那樣多的精力去觀此諸象,他跌跌撞撞往血厄宮的治療法陣中跑去,在入口處摔了一跤,遙遙見那冰床上的人雖依舊安眠,卻也安然無恙,竟是徹底站不起來。

他灰頭土臉沒有半點好姿容,也許這一跤摔得太狠,亦或心中洶湧的悲痛與慶幸一並噴薄,湧過了他的堅強。印葵蹲在地上埋著頭哽咽起來,雙肩抽動不停。

不知多久後,一雙仍有些寒氣的手卻扶住他的肩膀,他自淚眼朦朧中擡頭,耿子規敲了敲他的額頭,道:“不是說是個大人了麽,怎麽還哭唧唧的啊。”也沒力氣把他拉起來,索性就著這姿勢,把這滄桑許多的少年攬到了懷中。

太儀劫後餘生,畫面如潮水褪去。

花冬從昏迷中張開眼,忽覺身體輕盈,主角光環在慢慢化去,原來是有這般重的分量。

仙閣幾人商議,三十日的期限暫不廣傳,原本各州的機關和靈屏傳送等也未拆除,不論此後是何種結果,都可靈活應變。

他們盡了所有能盡的人事,剩下的聽天命,也便只等時間交出一個答案。

沒有了異界法則壓制,血厄宮之禍的禁言限制也已解開,再有邪禍中血厄宮與風樓合作,亦在全力抵擋邪物來犯,很快林澗肅就開始了為其正名的計劃。

林澗肅又成了仙閣的閣主與雲明宗的代宗主,因天音谷主表示自己這次深覺這一檔子活兒不好接,操持大局還是由旁人來做,她可以鼎力協助。而蘇荷打算日後多陪家人,會輔助林澗肅渡過這一段時期,也讓他多有時間去照看那個仍在雲明宗昏迷的小修士。

轉眼十日過去,花冬在雲明宗第六峰已是熟門熟路,她親眼見到了太儀在朝一個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作為二度“翻書”的陣眼,這個陣法並不作用於秋眠本人。

第六峰上溫暖如春,與宗主峰上一般明麗的桃花在此溫度下也灼灼開放。

走過亭廊,屋內更是以火靈石隔墻暖著,花冬進去了都會覺得熱。

各宗的醫修們來給秋眠會診,末了連藥也不敢開,究竟是用法陣還是不用更是爭執不休,這是太不安定的脈象,不僅聞所未聞,且早已懸危。

那三股力量的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但其中一股的力量驟然壓住了另兩股,邪氣無法形成,可他的身體也無法負荷,最直觀的表現就是曾經以禁術覆明的眼睛,再度蒙上了一層灰霧。

那股來自天外天的玄妙力量讓他不至爆體而亡,卻又將這個過程生生拖長,頭九日即便在昏迷中秋眠也痛苦難當,眉頭緊鎖,不一陣呼吸便會跌宕急促。

他的身體宛如一盞布滿皸裂的瓷器,再添一分力就會土崩瓦解,連灌住靈力這種最簡單的治療法也不能冒險。

直到耿子規在徒弟的攙扶下過來,他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方案,把自己暗室裏那麽些草藥靈植給取了出來,株株皆是奇珍,只是有的含有劇毒,熬成藥給餵下去,至少讓經脈的負荷不再那麽大。

其他醫修們對這種方案表示不理解,但轉念一想秋峰主本就是毒蛇,再加上體內那股靈力實在太過清聖,對毒藥有自然的化消作用,或許也是一種方法,只是終究治標不治本。

耿子規則想的更開,他從前就知道秋眠這個問題治不了本,現在也治不了,但他要給他保住這軀殼,哪怕最後軀殼死了,也要保住神魂。

大夫望向窗格外尤有銀紋的天空,想自己終究是力有不逮的醫者,但至少可以讓他多堅持一些時日,只要他自己願意堅持。

有了他坐鎮,醫修們便研究起還有哪些靈植可以入藥,太儀靈氣覆蘇,許多從未見過的靈植也已長出,雲明宗的修士們在各地去尋,許多宗門也將自家的寶貝草藥送上。

白蓁恨不得日夜留在雲明宗,可她要還要看顧血厄宮,風樓那邊也無法不管,但花冬會去協助她,與許擅一並忙的幾乎腳不沾地。

她們知道即便守在那裏也根本無法做些什麽,那麽至少要讓雲明宗的第六峰主的功績不再被忽視,讓秋眠力挽狂瀾回轉的這個世界覆生地再快再好一些。

但不論如何,秋眠床頭沒有離過人,雲明宗的師兄師姐輪流守在那兒。

也想過眼睛的事該如何與小師弟說,只是欲燃劍的劍靈通過恨休劍轉達了自己的所見。

對於再度失明這件事,秋眠也許並不會意外,他在彈琴彈到曲末時就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拔奪主劍也是因為抵禦突破重圍沖殺上來的邪物。

欲燃劍的靈氣幾乎也耗盡,劍靈亦時醒時昏,劍的主人無法再給他提供靈力,但卻沒有失了本命感應,這成為了眾人心中的一個寄托。

陌塵衣還在,他只是變成了天上的那個大陣,少有的人知道他與A921仍在苦戰,但他們都希望,也許某一日他還可以回來。

太儀界被封了又封,如今算是徹底封完全了,還是一層夾心封住的,失了因果琴和山靈葉疏留下的通訊通道,外界更是聯系不上,但知情更多的白蓁明白,這三十日雙方皆在等。

她甚至會想,不知穿書局在這三十日緩沖內會開多少會,又會有多少後續應對的措施,只是這些他們都不得而知,太儀界曾經唯一的任務員,也已經昏迷了整整九日。

第十日傍晚,秋眠醒了過來。

問過了太儀界的近況,問過了那些他熟悉的人如今可否安好,幾句話後秋眠便體力不支又昏昏欲睡。

而直到最後,秋眠才拉著林澗肅的手,問他:“師尊回來了嗎?”林澗肅強自冷靜地說:“快了,師尊快回來了。”

秋眠便很欣慰的笑了,他在當日的因果琴弦中聽見了那些孩子的問話,也聽見了那教書先生哄他們的回答,但是他可以把那一句“快了,他們天亮了就回來了”變成真實,那麽是否有人也能把師兄的這一句也變一變。

這些虛無縹緲的念頭讓他心中也湧現幾分甜蜜,好似真的有一個人會垂聽他的心意。他終於走到了油盡燈枯這一步,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想要活,他至少要等到一個結果,固執地抓住那個與陌塵衣的許諾,日覆一日熬著這將熄的命火。

也許是體內三種力量並存太過損耗精力,或是放下所有責任後的精神上的疲倦,亦或者這就是這樣一個必經的過程,秋眠有時候會記不住人也記不住事,想不起來中午吃過糖醋排骨,也要望著耿子規好一會兒才記起這是大夫。

這種癥狀從他醒來到太儀界的第二十日,逐漸變得嚴重和明顯,後來他甚至記不住今夕何年。他開始問季北亭為什麽不去學堂讀書,和林澗肅的劍靈笑成一團時,講的皆是十七歲以前的趣事,恨休劍靈心性純然,倒也配合他有說有鬧。

他央求季南月去給自己買酒買燒雞,牽著屈啟的袖子軟聲問之前答應的那個機關小龍真的能騰雲麽。他住的是昔日自己精心布置的床榻,淡金色的帳子上是秋日的葉紋,床頭的暗格裏早已有會飛的機關龍。

偶爾,秋眠也會小心翼翼提起鶴儀君,在他潛意識裏,師尊不在宗門裏是經常的事情,他外出去仙閣開會去做除魔衛道的任務,不知幾時回來。

記憶完全是紊亂的,有幾次他醒來,極度恐懼雲明宗的人,縮在床角落裏眼淚就落了下來,抱著尾巴裹著被子,瑟瑟發抖,這種時候只有白蓁能靠近他哄他喝藥。

但再次蘇醒,想起來自己幹了什麽後,秋眠就不大想讓師兄師姐們陪了,但次日便會有四只一排的團啾出現在窗臺。

因不知日夜,便休息地十分顛倒,夜裏睡不著會有來念話本子的人,還真是每一天來的不一樣。林澗肅是能把一個話本子念的比做匯報還要嚴肅,連他劍靈聽得都頭疼,最後居然拉著他來演著,結果這個模式居然還發展了起來,變成了雲明宗的夜演。

秋眠有時聽著他們念的詞兒,也會在被子裏悶悶地笑。

他一時清醒一時糊塗,床也下不了,便說無需日日守著人在此,如今太儀界也未真正安全,許多布置也要暗中提前計劃,就讓師兄師姐乃至白蓁,都各忙各的去。

反正他大部分時間也是在睡覺,有事也會用掛在床頭的靈鈴傳音。

那些靈力在體內席卷的滋味,大抵也只他一人曉得,有時耿子規端藥來,聽見幔帳內急促的喘息與哽咽,撥開帳子,便見這小修士抱成一團,蒼白面色,額頭浮出汗水,霧蒙蒙的眼睛大睜著,只喃喃叫著師尊,聽來無不令人動容。

第二十五日,雲明宗全宗大亂,秋眠不知所蹤,誰也不知他如何突破了屏障,繞過了所有人跑了出去。

一起消失的還有欲燃劍,等到他們按恨休提供的感應找到他時,秋眠正在椒州霞楓城的那院子裏。

也許他本人也不知為何要這樣做,但他居然就這樣踉踉蹌蹌再度來到這庭院。院子裏的銀花還未謝去,他碰上那至清的花瓣會被灼傷,卻仍采了一大捧,躺在銀花叢中,將一朵開到飽滿的花盞對著天空,仿佛可以看見其玲瓏的薄瓣。

而後化出原身,就這樣在銀花葉中睡著。

匆匆趕來的雲明宗眾人見此一幕,無不痛極,就算是看淡了生死的耿子規,也會覺得命運這種東西大概從來不講究什麽公平,秋眠給了太儀界一個奇跡,而誰來給他這樣一個神跡般的回轉。

這一日後,秋眠的情況急轉而下,太儀界也將迎來最終的定論。

他們還要迎來的,還有除夕佳節。

雲明宗大辦除夕,秋眠貼了窗花福字,聞到了空氣中淡淡的爆竹硝煙之氣,還領到了許多份的壓歲錢,來自血厄宮,來自天音谷。

燈籠懸滿了太儀界,與天頂的銀花光紋相照,似是引路的明燈。

雲明宗的年夜飯,花冬帶來了各地找來的各種花樣的甜食送給阿眠,秋眠吃了一塊梅子糖,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上已十分的淡了,卻仍彎了彎眉眼,讓她日後多帶些來。

秋眠並不打算守歲,他要看燈。

於是下山看燈。

堅持到第三十日,對他而言,本就是一個奇跡。林澗肅知道他要靜養,但這一次卻答應下來。

這兩日來秋眠倒是能下來走動,於是便也在山下的城鎮走了一走,長街的兩側是販花燈的攤子,其中燈籠居然也不乏太古銀花的紋樣。

百姓們並不知明日的一關,但仙閣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機關陣和轉移的陣法在靈力旺盛的太儀界已有了全新的變化,秋眠並不擔心,他似乎只專心在過這個除夕佳節。

他想要什麽都可以,聽見了吆喝就拉拉師兄師姐們衣袖,不論何物定是能買來,賣甜糕的老阿公說他真是好福氣的小公子,他也點頭。他就像是真的變成了凡間世家的幺兒,被捧在手心裏長大,又金貴又天真,有那麽多人寵愛。

走累了他們在賣湯圓的攤子上歇著,秋眠說還想要糖畫、杏仁豆腐、冰糖葫蘆,方才錯過的賣銀花簪子也想要,他們各自紅著眼睛去買。

秋眠在攤子上吃湯圓,林澗肅留了恨休劍靈在這裏,可等到他剛尋到冰糖葫蘆的小販,恨休劍便在識海中傳音,說:“他想你和交代些什麽,糖葫蘆我去,你快來。”

等到林澗肅回返時,秋眠伏在桌上,埋了頭在雙臂間,那一刻雲明宗的宗主連指尖也是涼的,他上前拍了拍秋眠的背,說:“眠眠,醒醒,醒醒。”秋眠便慢吞吞睜開眼,又想了一會兒自己為何在這裏,靈臺便全然清明了起來。

他對林澗肅說:“師兄,我走不動了,你背我吧。”

林澗肅眼底一酸,果真背起了他,卻沒有用法訣,只慢慢走過燈花紛繁的長街。

身後的少年輕的像是沒有什麽重量,他伏在林澗肅背上,像小時候師尊出門,他亂跑出宗卻崴了腿,這位嚴肅的大師兄一邊訓他,一邊把他背回雲明。

“師兄。”秋眠趴在他背後,低聲道:“如果明日封印未完全克制邪氣,通道打開,你進入前啟動機關銀花陣,炸掉我這軀殼,萬不可讓邪修將我體內的邪氣作為一個起死回生的契機,魂魄如果還在的話,留下來,放到鐲子裏,我答應了師尊……”又低低地嘆:“師兄,對不起。”

“沒有對不起。”林澗肅看著眼前融融的燈火,道:“我們幾個,還用說對不起麽。”

秋眠點了點頭,半天沒有再開口,就在林澗肅以為他睡著了時,忽然就聽見一聲低低的啜泣。

走到雲明宗腳下時,秋眠那麽點兒清明頃刻就散去了,他喟嘆似的說:“師兄,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肩頭漸漸洇開濕意,林澗肅聽見小師弟哽咽著道:“我夢見,你們忽然就,就不喜歡我了,要趕我走,我不知道做錯了什麽,師兄,你們別趕我走,別……別不喜歡我。”

林澗肅心中大慟,卻輕聲說:“是噩夢,眠眠,噩夢都是反著的,我們怎麽會不喜歡你。你是我們最喜歡的小師弟,頑皮一點兒眠眠,乖一點的眠眠,任性一點的眠眠,我們都喜歡的,只喜歡獨一無二的眠眠。”

夜晚時銀花紋會更加明顯,連綿無盡,天河從未如此美過。

得了向來非常可靠的大師兄的這一句肯定,秋眠似乎安心了一些,又因從來沒有聽過林師兄如此直白的話,臉頰也有些熱,倒私添了幾分氣色一般。他眨了眨空茫的眼睛,小聲問他:“那師尊什麽時候回來啊?”

“快了。”林澗肅心智格外堅定,若換成旁人,怕也會忍不住垂下淚來,但林澗肅的聲音仍是穩的,他說:“快了,眠眠,再等一等他,師尊很快就會回來。”

“嗯。”秋眠哭過就想睡,但又不想就這樣合上眼,人也差不多迷糊掉,在夢裏一樣軟著嗓子說:“師尊,秋千。”

林澗肅便把他帶去了宗主峰,山下除夕夜的煙火升了起來,人間繽紛的花盞與夜幕中的清淩淩的銀花相映,宗主峰後山的桃花在煙火照耀下如一片綺麗的煙霞。

秋眠坐上了秋千架,也不是很能坐穩,更沒有力氣再大蕩,只用已經顯出形狀的尾巴一搭一搭地搖,又對林澗肅說:“師兄,讓我一個人坐一會兒吧。”

林澗肅默默許久,道:“好。”

他轉過身,沿著後山桃花林中的一條小路慢慢走了幾步,對於他這種修為的修士,又逢太儀靈力大盛,對周遭氣息該是格外敏銳。

但此時此刻,他竟不想再感知下去,身後秋千上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漸漸連人形也無法維持,盤在秋千木板上的小蛇被紛落的桃花蓋住,風來沒有拂去。

這似乎是他最安穩的一場好眠。

林澗肅袖中的手握成拳顫抖不休,突然他渾身一震,猛地擡起了頭。

只見天頂銀花倏然大亮,太儀界所有生靈一同望向天穹,漫天銀花如雪飄落,而其後卻無一團邪氣。

明月星辰高懸在天,林澗肅猛地回頭,卻見秋千架上憑空出現一張字條,其上龍飛鳳舞,是陌塵衣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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