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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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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鐘情

陌塵衣一來到宗主峰,心裏頭大體便有了個數。

因他隔了一簾,見那“鶴儀君”正將一枝桃花簪到“白蓁”的鬢發間。

在《迷仙》的原書劇情中,他本人雖身在太儀界,但也或多或少察覺到了因果的異常,只是奈何沒有證據,以這造化出的仙骨胎也無法查閱更多。

回歸天道之位的流程十分繁瑣,最快的方式便是斬斷這個身體在境界中的所有因果聯系,可陌塵衣當年的因果沒有查出,且尚有許多事未來得及交代處理,他不放心,與代為接手的太徽天道聯系,訊問可有異常。

對方表示自己已經回到了太徽,太儀界已經進入按陌塵衣的靈力自動運轉的階段,並把因果數據給他打包空投了過去。

末了還淡淡問一句祂是否信不過前輩,又道祂小心謹慎是好,只是也不必太吹毛求疵,畢竟當年祂去穿書局開會請求自查,局中派了專員來到境界,結果也未發現什麽問題,實在是過於疑心了。

太徽天道已執掌了境界無盡的歲月,對因果的推斷早就爛熟,陌塵衣也不便再與祂求證甚麽,就自己繼續在太儀界行走調查。

偏偏還越查越不對勁,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回天道位去重新梳理一遍。

陌塵衣還記得,自己決定離開雲明宗前,把留下的“鶴儀君”的數據和因果仔仔細細又規整了一遍。

一旦他抽神格而去,留下的鶴儀君將完全融入因果中,繼續走完他的主角路。

借由天道垂目,陌塵衣大體可以推出這一本書的劇情不會太波瀾壯闊,而當前另一位主角還在望川星海中遨游,劇情遠沒有到開篇的地步。

其餘內容陌塵衣也就順其自然沒有去推,至於與之相關的角色因果,更因一切還未開始,推了也是多軌同行,不過是徒添憂患。

啟程那夜,無星無月,陌塵衣走過雲明宗的各處,書齋裏一張張木幾在廊下的懸燈後曳出錯落的影子,劍坪巨石上靈力劃出的痕跡仍是深深,山上弟子們的房舍中還有橘色的光自窗後透出,傳來的陣陣低呼是因午夜驚心動魄的話本。

陌塵衣擒了一盞燭燈,乘風去到一座座山峰,隱去身形,匿去氣息,他見到大弟子還在為不久後的宗門大比而操心,二弟子除魔歸來,又在嘗試用養蔫兒了的藥草做糕點,奇奇怪怪的味道從後廚中飄出,三弟子的機關齒輪在山洞中日夜不停地旋轉,在散落一地的機關零件旁,有一個全自動的蒸籠在吭哧吭哧地響,四弟子在夜色中回到峰上,不知從哪處山水中來,許是又做那游俠行俠仗義,一並記了不少素材。

這些弟子幾乎是陌塵衣看大,不論是來自世家名門,還是來自紅塵凡間,不論是怎樣的性情,皆是可愛萬分。

陌塵衣把能教的幾乎傾囊相授,弟子們也極為爭氣,往後應當不會太苦太難。

可真到了離別時刻,他卻總是放心不下。

燭燈在夜風中搖晃,轉眼便照亮了第六峰的山路。

這第六峰上多扶花木,春日裏萬物蘇生,芽衣初生,山上的風來的舒爽,漫山遍野會漸開濃麗的花朵,是目盲的少年人在識海中可辨出的顏色。

待到花謝成泥,日頭也炙烤著大地,峰主會親自挽了袖子去抓知了烤了,或松松散散披條外袍,撒手撒腳地躺在竹席上吃冰瓜。

秋日高大的樹木會被風攜去葉子,在山道旁積上那厚厚的一堆,黃昏夕陽將這連綿的山道也鍍上了一層金,他會在任何地方隨機撿到一條打盹的小蛇,揣在懷裏就能帶走。

但芷州的秋日一年長一年短,等到第一場雪下過,那已修為足夠的小蛇還是會成日躲在被窩中,寫他的醫書手稿,更加不願動彈。

陌塵衣站在小弟子的窗外,天一日較一日冷了,秋眠也一日睡得比一日早,他在冬日睡時總是會蜷成一團,把能抱住的東西完全往懷裏抱,大部分時間都是安穩的,但陌塵衣聯想到到,當年眠眠怕也不是在夢中也要氣鼓鼓問他,明年春天的江南行,到底能不能去呀。

大抵是兩年前,眠眠有了這個出行的打算,並一定要在春天去,因春雨綿綿,青團風箏,要到春風綠過江南岸才是書中的絕美。

但第一年的時候陌塵衣在外斬魔,回來後便要準備仙閣的宗門會,他給弟子們放了假,讓他們先去,或等自己幾日,可那白蛇不大樂意,心中總惦記著任務怎麽能玩好,於是也擱置下來。

第二年的時候,秋眠在外出任務受了傷,由此又擱置下來,眼看到了第三年,雙方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

他不知小徒弟是否還記得這個約定,陌塵衣記得,卻也無法再實現,至少來年的春天他已不在太儀界,而他留下的那個“鶴儀君”,或許會替代他去。

陌塵衣握緊了手裏的燭臺,心底浮出了許多的不快,但不久便被他盡數壓下。

他默默告訴自己:這樣才對。

那個鶴儀君與眠眠的相處才是真正的師徒,師尊傳道授業解惑,如所有雲明宗的師長一樣,他給所有的弟子的感情都是純正的,那種喜歡是對一種單純的小輩對弟子的喜歡。

絕不會像自己一般……

不會像自己,心中有那麽多的妄念。

陌塵衣的手碰上了窗紙,卻又仿佛被燎了火焰,一觸便分開了。

這是不應該的啊。

不管他是身為天道,還是身為師尊,這都是不應該有的心思。

不應該心生嫉妒,不應該計算著分離的時日,也不應該想要去親一親那白軟的臉頰,在少年人飛撲上來時,害怕對方聽見自己不安分的心跳。

更不能在大雪漫天的日子裏,想要把小徒弟懷裏的枕頭抽走,把自己給換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心生出如此多的“不應該”。

可如今這些都將隨著他抽出神格的離去而煙消雲散,他早已知曉會有這麽一日,卻沒有想到會來的這般早。

穿書局的員工有辭職的可能,但對於天道而言,祂們並沒有這樣的權利,祂們有天生無窮無盡的壽數與洞察因果的能力,不能又想著占有這多少境界內生靈得不來的地位,又想要像生靈一樣去擁有情愛,穿書局的並不針對天道有監察,可陌塵衣知道,祂不能因為這一己之私去影響整個境界的因果。

況且他的小弟子,又怎會知曉師尊心中有這樣多的不堪的念頭。

於是在那一夜,陌塵衣久久在第六峰上徘徊。

這是屬於太儀天道不可言說的一面。

而時至今日,當陌塵衣親眼看見了這原書劇情的發展,也已明了在《迷仙》中的眠眠會長成什麽樣子。

他長成了一位世人讚譽的無情道仙君,這本該是陌塵衣作為師尊該欣慰的事情。

可當新的基座開啟,如輪回周而覆始,他在山洞中聽見秋眠崩潰的哭聲,見過他在泥濘血路中將師尊二字咬在唇齒間,或在充斥著苦藥和傷病的江南濕雨中,才知他們真正錯過了一生。

那《迷仙》之中,有關秋仙君的故事,並不如何精彩。

他是吐槽頗多的無情道的秋歸君,一身藥香地站在紅塵外。

城中毒禍肆虐,秋仙君會坐在客棧的獨間裏,用這燭火將所有失敗的解藥配方點燃,灰塵和火星在木桌上迸開,點燃了那封夾在厚厚紙張裏的燙金喜帖,他便這樣看著一切都燒成灰燼,心中沒有悲傷,也無喜悅。

穿書局裏的員工常開玩笑似的嘆息,無情道真是個可怕的道類,縱觀各修真境界中無情道的修真,到底幾個能有為而大成,斷情絕愛從來不是捷徑,那是如同走獨木橋,一旦踏上,遑論回頭。

可秋仙君確實做到,那一刻他的心情便是去當天道順位繼承人也會合格,他的出發點並不存粹,卻走到了存粹的盡頭。

秋歸君也收了許多弟子,會圍著他喊師尊撒嬌,他也像鶴儀君當年一樣悉心教導,他的醫術救過太多太多人的性命,他的著作在太儀的萬年後也在流傳,除了情愛,他其實還有許多。

或許這也是他還能固持此道的緣故。

秋歸君的破道便是他死的那一刻,但因氣息奄奄,靈力渙散,竟無人察覺。

他本是含了劇毒的蛇妖,這樣的設定,在穿書局浩如煙海的“書籍”記錄中,怎樣寫也不過分,愛欲若火,他逆風而行,大可焚個痛快,可不成想他似成全了自己的靈根,流水脈脈,滋潤萬物。

秋歸君的任性,便是搏了一個求仁得仁,盡善盡美。他唯一沒有道盡的,是他那掛念一生的衷情。

陌塵衣聽見了箏的聲音,幻境中的靈力在向一處匯聚,巨大的白蛇正將幻境的阻隔打碎。

秋眠自桃林來,落了一身的花雨,他看了一眼已經被打暈過去的“鶴儀君”,幾步走到陌塵衣面前,伸手往他嘴裏塞了一塊甜糕。

主峰靈泉的後山內浮出了陣眼,薛傾明設計好的諸多的迷心幻術,陷阱相殺皆化為了泡影。

陌塵衣和秋眠一同發力,幻境攏著那與桃州生靈相牽的法陣,暫時封入了因果琴中。

邪屏在身後翻滾著漆黑的霧氣,而正前方放眼望去,是不見盡頭的邪物。

同時刻,梔州、芷州、竹州三處,地動連連,天穹之上,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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