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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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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願

秋眠知道陌塵衣聽不得情話,但沒想到這樣聽不得。

耳邊的心跳聲響地太厲害,那顆心幾乎要蹦出胸膛。

踹了只兔子也沒有這樣會跳啊,秋眠想。

不過幾息的功夫,他們便已回到了風樓,靈屏一開,秋眠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放倒在了床上。

軟綿綿的墊子塌下去一塊,少年人渾身上下也沒多少肉,骨頭又輕,陌塵衣都怕抱痛了他。

秋眠仰著臉看師尊,神情是含了幾分戲謔的。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當聽話的徒弟,但此刻的神色,卻就像是要在課上故意搗亂的頑徒。

他咬了咬下唇,欲說還休似的睨了陌塵衣一眼,蹬掉了鞋子,撐著胳膊和腿往床榻深處挪,一邊挪一邊道:“師尊,好兇啊。”

可陌塵衣哪裏會兇他,不過是一句無中生有的抱怨,他自顧自將腰封解開,拖曳的白袍的長擺便如蛇尾一樣,擡手一抽短簪,綢緞般的長發也就盡數滑下。

今日仙閣之行,他不敢如往日一般穿的散漫,這一套衣袍雖無晏氏那樣鏤金走銀的奢侈,素色的調子卻也是端莊大方。

裏裏外外足有五層,交領的中衣遮住一截白皙的脖頸,廣袖的外袍上有浮織的雲紋,襯著少年人的清朗,如雪玉堆成的,合該眾星捧月長大的小仙君。

也難怪天音谷谷主會說他還這樣小,以前的血厄宮主多是一身黑紅,披風上的兜帽可以掩住大半張臉,倒是會顯得成熟許多。

正如當日印葵所言,秋眠的年紀在修真界真的不算大,只是鶴儀君這一門下都是好苗子,修真界用修為和實力講話,他們執掌權柄的歲數,也才不過人界的青年之齡。

秋眠身體最好的狀態便是少年,那時他還沒有受過重傷,五臟六腑也未被禁術浸泡,他的經脈中流淌著靈力,純粹的像是淙淙的山泉。

當日陌塵衣化成系統追逐那千萬的碎片,在神志燒毀前卻無法凝合,因果的環扣便在這時回響。

好在最終他可以將弟子重塑於因果之中,只是這個年歲,還是他來選的。

這個歲數無疑是最優的選擇,秋眠健康的巔峰就在這個時期。

這也是正少年青春最好的時日,如果秋眠能像其他修士一樣,在成為一峰之主時,便可再度利用靈力抽拔自己的身體,他的容貌就還會再長大再穩重些。

那麽秋眠會變成玉樹臨風的青年,但後來他並沒有那個力氣去做。他的時間真的像是辛夷木下同陌塵衣說的那樣,停止在了這樣一個一切都剛剛開始的時候。

秋眠不知師尊心中在為此傷痛

也是因為陌塵衣發散的太遠,那碎片凝聚成的骨肉勻停的少年人的畫面,他的永遠也無法忘懷。

那一刻,陌塵衣找回了失而覆得的所愛,卻在系統警報和滾滾的黑煙中,逐漸忘掉關於徒弟的一切。

而秋眠不解其意,心想:不會吧不會吧,師尊真的有這麽在意年紀這個問題嗎?

按道理,天道真的比自己大好多好多,多到數不清的那種,可就像是鮫人上岸才開始計算人界的年齡,師尊也應該從來到人間才開始算。

那麽其實……秋眠沈默了,這樣算我是蛇在深淵趴趴走的那會兒,師尊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這下就徹底算不清了,秋眠向來對算術問題沒有多少執著,只是因為這個思緒打岔,讓他一下子忘記了自己原本要幹什麽。

直到衣擺一緊,才發現陌塵衣也已經來到了床榻內側。

繡了楓葉紋的淺金色的幔帳不知何時也被放了下來,陌塵衣貼著他倚在堆起來的枕頭上,先是輕輕地親他的額頭和眼角,再慢慢從唇上加大力度。

秋眠喜歡這樣綿密的觸感,仿佛在潮濕的夏夜裏糾葛的兩條長蛇。

他是見過同族如何行此門道的,總是要緩要緊,天生的身軟又蜷又纏,要拴死扣那樣盤繞成解不開的樣子。

他可惜師尊沒有尾巴,但其實腿也不錯,也能像尾巴那樣用,就是不容易纏緊。

秋眠本以為自己會厭惡這種事情,畢竟挽仙樓中他見過太多,摒棄了人的理性便有時比動物還要可怕。

但師尊讓他完全怕不起來,他甚至癡迷這種被控制的感覺。

他不喜歡一個人做選擇,也不喜歡去當一個決策者,骨子裏還是懶洋洋的,只想在秋日的落葉堆裏曬太陽。

層層疊疊的白衣在不同的工藝和光影下有了顏色深淺的分別,陌塵衣撥開便有了打開一盞曇花的錯覺,越到裏便越光滑白凈,他的眠眠就像是藏在曇花盡頭的一個夢。

這個夢又輕又涼,仿佛再用力幾分就會碎開。

陌塵衣不是不做噩夢,那些碎片流散手中的恐懼也會一宿一宿地出現,他非要抱著徒弟才能安心。

但這些他不會表現,他只知道自己絕不能讓過去再度重演。

“師尊。”秋眠在升騰的溫度中,覺得有必要安慰一下有年齡焦慮的前天道,但熱度讓秋眠把組織好的言辭給拋到了腦後。

他抱著陌塵衣的背,忽然覺得似乎也不必去說,光是在這件事上的評價,就能足夠證明師尊真是還很年輕旺盛。

如果……

秋眠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願望的想法。

如果以後能這樣生活下去,就好了。

有時對性命的珍重,便是從這一刻的期望開始。

只是這樣一想,他就忍不住濕潤了眼眶。

他知道自己又在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心願,明明已經吃過了苦頭,不再敢奢求於好的結果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血厄宮主曾無數次地在困境中殺出一條血路,卻再不會去祈求命運的恩澤。

擺在秋眠面前的路一直很簡單,要麽掙紮求生,要麽狼狽就死,一敗塗地。

可是在這高溫的剎那,他心底又不可遏制地冒出一些念頭。

——能不能,一直一直這樣走下去啊?

——師尊,我多想和你地久天長。

——我竟是也想要,活下去的。

*

花冬和印葵從小秘境中出來,先是胡吃海塞了一大頓,席卷了風樓的廚房,其速度讓不少老殺手都嘆為觀止了一番,還尚且意猶未盡,相約決定去附近的酒樓大搓幾回,把在秘境裏惦記的全吃上一遍。

白蓁把他們拖到風樓的鋪子裏給他們選了幾件衣服,陌塵衣作為昔日天道,所捏的秘境相當於一個懸置的小空間,其中時間流速和外界大為不同。

這回出來,大抵是靈力通脈的緣故,白蓁發現他倆居然又長高了不少,以前的衣裳是穿不了了。

也不知道在秘境中究竟有何經歷,他倆出來的時候,竟各穿了一身紅衣,是婚禮娶嫁的樣式。

只是花冬的衣擺袖口上斑斑紅痕如梅花潑灑,她一手握了劍,另一手擦掉了面頰上的血珠,冷笑一聲,幾次吐息後,又鼓了腮幫子,按住咕咕作響的肚子,道:“真是……餓死我了!”

而印葵面上顯然有淚痕,身上的傷倒多些,但清芬的草木芳香卻順著他的靈氣浮出,劍尖點地,一旁的幾株花草卻也親昵地向他這個方向倒來。

山靈的血脈在他的體內被完全激發,他迥自緩了片刻,也道:“嗯,想吃荷葉雞了。”

他倆出來時秋眠還在睡,風樓的廚子一邊炒菜一邊把近來的八卦說給他們聽,花冬幾度聽的連雞腿子也忘記啃,“我靠,他們要結道侶了,這個速度也太驚人了吧!”

印葵夾了剁椒魚頭在碗裏,倒是沒有太驚訝,早在醫館中時他就看出這兩人絕不是尋常的同道關系,只是沒想到進展這般快,心中有些佩服。

在如今的修真界,結道侶雖無要求是男是女,可若是師徒還是會落人口舌。印葵長年在竹州生活,再知曉不過人言可畏,莫須有的事情便可傳的有聲有色沸沸揚揚,何況是鶴儀君位高權重,雖實力極高,來日若有人以此做文章,他要是用修為壓制,卻容易被指摘成仗勢欺人。

但顯然陌塵衣是不帶怕的,他與這些小輩相處時,多是隨和輕快,讓人以為他回轉後成了好說話的性子。

鶴儀君也從來沒有在他那裏消失過,昔日的天道也遠非只會算算因果那麽簡單。

印葵被辣椒嗆住了喉嚨,低低咳了起來,他一出秘境便去雲明宗看了師父,他與耿子規亦有一個師徒的名聲,只是縱然心中有所思,也盡數被壓下。

如今看來,倒不如坦蕩說開,他要給對方遮風避雨,又怎能怕外界的風言風語。

兩人吃了個六分飽,便去拜訪鶴儀君和秋眠,花冬與他們更加相熟,拉著秋眠的手說了許多話,印葵則聽見陌塵衣在教坐在闌幹上的毛絨狐貍如何追媳婦兒,也默默走過去旁聽了起來。

兩個月後,各地傳來消息,靈屏法陣已初步完工。

仙閣層層部署,而桃州之行,也已經近在咫尺了。

桃州是薛傾明的地盤。

對方是在請君入甕,還是另有謀算,誰也不知。

可他們必定要去。

太儀界被他們耍的太久。

這是遲來的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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