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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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別

秋色已深,風也含了霜氣。

花冬穿上了她新制的衣裳,且還是第二批次的新衣裳。

昨兒她的行程緊湊,先火急火燎去買了梅子糖,這才去到西雀街,往制衣鋪子裏進,架不住老板的熱情,昏頭昏腦地買了幾件,出來饑腸轆轆,又繞到另一街上去吃了一大碗面條,打著飽嗝便回了醫館。

誰知把裝新衣的包袱一開,那二位一瞧,深覺這丫頭被坑的不淺。

秋眠二話不說,拉了她又殺了回去。

那之後,花東心中只有一個感慨:天知道兩個修士為何會對搭配這麽了解?!

他們往鋪子裏一站,不知道的還以為來砸場子,老板再不敢怠慢,把那幾件積壓貨給退了,換了批新的。

陌成衣扯了一塊料子道:“小姑娘剛測出來的木靈根,山嵐色和天縹色就很搭,這蒹葭色的配時令,做成對襖也好,再來套西子色的裙子,打一套銀簪,我看這是今年仙門女修時興的穿法。”

秋眠不是太讚同,“就是因為時興才不要也定一樣的哎,這一桿子打出去多少西子裙銀簪的,再說了又不是什麽靈根就要穿什麽色,那要是火木靈根,紅配綠往路上一走,不就是拉風的行走大石榴花盆栽成精?”

“……嗯,好像是這樣,不過也還是拿一套,時興的適當追一追也不錯。”

“我看各個顏色都試試,對了,冬兒穿鵝黃的不錯,簪子也打套鏤空金銀杏的。”

“胭脂要不要?”

“前輩,我不會挑胭脂。”

“火靈石的顏色也各有千秋,我應該會。”

花冬:“……”

你們怎麽好懂的亞子?

她指了指不遠處一處飄出烤鴨香的酒樓,眨眨眼道:“要不去搓一頓?”

總之,具體買了什麽衣裳、打了什麽首飾,花冬沒個記憶,但烤鴨外酥裏嫩,加小黃瓜條和蒜,蘸醬裹薄餅,一口咬下去噴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而直到她看到那口木頭箱子全是自己的行李時,花冬姑娘沈默了。

陌塵衣拍拍她的肩膀,“別有壓力,所謂新衣新日子,這算是給你入道的賀禮。”

秋眠往她的發簪上纏了與印葵木枝上一樣的靈線,他執了花冬的手,把那簪子放在他手心,笑道:“昨兒你已經可以控制體內的靈力了,這便是入道的伊始,花冬道友,恭喜你。”

花冬怔怔眨了眨眼。

她輕聲問道:“這是個夢吧?”

過慣了以往那般的日子,這段時間來,花冬心中總是不大安定,也會生出一股莫名的愧疚,好似這些本不該自己擁有。

……其實也確實是這樣花冬想,一個侍女,因為那麽一點兒的緣分,就過上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這多麽的荒唐。

仿佛話本子裏的靈怪傳說,畫中一世無所不有,畫外仍是兩手空空。

她有時會在夜裏爬起,推開窗見滿天星辰,銀河如故,她好似又回到了晏府,還是那叫“采月”的侍女。

亦或花冬早已被封死於棺中,這裏的一切不過是窒息前的一個幻夢。

可她不害怕失去,因她時刻就在為失去而去準備。

“不是夢。”

秋眠卻肯定地答覆她。

凡曾經擁有,皆要付出代價。

這個道理秋眠深信不疑,且在這個道理之後,潛藏了一個更可怕的事實:沒有人知曉而今的一朝一夕,是在付出應當付出的相應交換物,還是正在消耗來日的擁有。

但他還是對花冬道:“沒有什麽是不應當的,你曾立的誓,那你便要去做,想一想眼下,你說要不令與你命運相似之人同陷苦海,那你便要有這樣的能力。”

“我們的緣分是一個機會,也算是一種叫金手指的東西,可是你該如何用,怎麽用,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能用到如何地步,也是由你決定。有太多人沒有這樣的機緣,也依然在努力過活,那也是曾經的你,那很可笑嗎?”

秋眠緩聲道:“並不可笑吧,把金手指給糟蹋了的人才更可笑,去為某件值得的事竭盡全力,就是值得敬佩的。”

“好比王公貴族在享民供奉時認為理所應當,在該為國而戰時便嘆還不如生在百姓家,這樣如何清算。責任也好,角色也罷,不過如何去想,冥冥之中命軌何在,你的答案是否改變?”

他合上花冬的手掌,笑道:“這是一個願望的機會,不論以後我在哪裏,都會有人來聽。”

又鼓勵她道:“如果覺得不真,便讓我們看到花冬道友的決心和作為。”

太儀靈氣覆原第一周期的第一本書,秋眠推不出來它的劇情。

不論是印葵,還是花冬,光環與否或許並不重要,至少在秋眠看來,擁有主角光環,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只是希望,待他離開此間之後,這兩個孩子,若可引太儀界走去新的方向,那便再好不過。

這是他的師尊鶴儀君的境界,也是秋眠的私念,但如若真的劇情稀爛,那他也希望他們的所作所為,可以無愧於心。

陌塵衣一直靜靜地在聽,回到醫館後,花冬就去樓上收拾出發的行裝,而陌塵衣抱臂靠在門邊,看著秋眠在案前,準備將桃花雪箏收到他那新的芥子囊中。

既然去買衣裳,誰也不能少。

陌塵衣一打眼便知眠眠穿什麽樣式的好看,布色都定好了,可秋眠卻意外的有些挑。

淺色的一概不要,穿的也多是黑白二色,也要寬松的,廣袖流風確實好看,但考慮他的身體,還是該多穿點好。

好不容易在陌塵衣各種軟磨硬泡下,才答應添了件藕絲秋半繡刺銀線暗花的,修士還私買下了件厚毛的裘衣,備著天再冷了給他裹上。

長袖展地的少年又在撥那箏,不成曲的幾聲自指下叮咚流瀉。

他連頭也不必擡,便輕緩地笑道:“前輩,我頭一回這樣講道理,可講的還好?”

講的很好。

陌塵衣不經想。

但是眠眠,你的過去究竟是怎樣?

要如何的經歷,才會有那樣根深蒂固的,一物換一物的念頭。

就像是世上的美好完全不配被擁有,所有的被喜愛皆是在賒賬。

深秋的斜光將庭中楓樹的影子投入內室,一塊一塊的不規則的鉛灰色在紅木地板上投影,又被賦予新一次的鮮艷,與木板原本的紋路重合,如在那舊痕盤繞的身影的周圍,割開一道道皮開肉綻的傷口。

陌塵衣走入這方朱紅血池中,他半坐在秋眠身後,虛虛攏著他按在箏弦上的手。

“學不學箏?”

陌塵衣道:“我教你。”

*

轉眼月末,在醫館調養的三人終於被耿大夫放行,陌塵衣三人將動身梔州。

告別那日天高雲淡,湛藍的蒼穹一望無際。

出發前,耿大夫將十六個瓶子在桌上一溜排開,挨個給他們講了一遍,紅瓶是口服,青瓶是外敷,花花綠綠的瓶子要在泡水時用。

另有幾張藥方,讓陌塵衣有條件便日日給秋眠煎了喝。

秋眠盯好了陌塵衣收藥方的芥子囊,準備尋個機會把它摸過來。

左右喝與不喝,也差不了多少,無非是些安定心神、滋養經脈的藥。

於身子無好無壞,偏偏還苦的厲害。

醫館門口,花冬還在默默背著阿眠給她布置的課業,自她可操控自己的靈力,秋眠便立即拉了一張修煉清單出來,可憐花冬低估了這清單的長度,一個手抖沒借住,讓那卷軸滾出去了老遠。

她目送那咕嚕嚕白練似的還在不斷延展的修煉清單,無語凝噎,惟有淚千行。

參與編訂的陌塵衣拍拍她的肩道:“起步晚了,勤能補拙,賣力直追。”

花冬:“嗚——”

秋眠對她笑道:“冬兒,可以堅持嗎?”

花冬含淚握拳:“我可!!!”

出發當日,耿子規大夫和印葵小兄弟還來門口送了送,說來幾人這麽些日子相處下來也是熟了,便也沒太客套。

耿大夫還在早之前,就已經拜托了他們一件事。

這件事有關他身邊的印葵。

原來印葵乃梔州丹月山的山靈所誕,當初耿子規與山靈有過命交情,某一日,山靈深夜造訪,自說預感大劫將至,恐命不久矣,將這孩子托付給他。

若自己渡劫順利,便會登門道謝,若不順,還請好友護他長大,不求如何修為,但求平安即可。

同時山靈給了他以半枚本命靈核以做答謝,行色匆匆離去,從此一去不歸。

耿子規不知其中究竟發生何事,也難去探尋,只照顧好這孩子便是。

可隨著印葵越長越大,他發現這孩子靈力越來越容易躁亂,幾個月前還能以那靈核以及醫修靈力控制住,這半月來卻有些難辦了。

靈物一族多為神秘,他自身不過一個人族,終有力有不逮的地方。

於是尋思還得問問丹月山的本土靈。

丹月山恰好在梔州丹月城。

“梔州曾緝拿過我整個師門,我不能踏入那兒半步,從前也無人可托,可否勞煩二位,去那裏詢問新一任的護山山靈,可有解法?”

耿子規道:“不論成否,我皆會報答,你們到了後,且亮這木靈玉牌與山靈,當年我在丹月山那裏存了一株仙草,以造化靈氣養著,本想自己來用,若用在這位小道友身上,雖難治本,卻也會好上許多。”

陌塵衣應了下來。

兩相作別,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修士一息可千裏,一眨眼的功夫,他們便來到了梔州青月城外。

卻是水汽拂面,陰風陣陣。

花冬嘗試將靈力聚於雙目,一開眼便大驚:“天上那團黑的是什麽?!”

秋眠默了一默。

難道穿書局員工有什麽奇異的體質?

這是捅了邪窩了這下。

丹月城上空,是他的“老熟人”。

——邪氣漩渦。

邪氣一旦過量,即會凝成雲,雲成漩,便是一大場滂沱的邪雨。

“……你們聽。”花冬忽然道。

城門大開,走出一長串吹鑼打鼓的隊伍,那長隊車馬俱全,頗有十裏紅妝的架勢,紅艷艷不見盡頭。

熱鬧的鑼鼓與天頂的雲漩一襯,頗有種滑稽感。

而更加讓秋眠覺得無語的是,不僅天上有個熟悉的雲漩,地上也有個真正的熟人。

那隊伍中央有一頂華麗的花轎,花轎中的“新娘子”不是別人,正是他那雖然是同父異母,但統共也就見過一面,且還一見面就要借命,怎麽看怎麽像便宜哥哥的——

晏司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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