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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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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條件

“眠眠。”陌塵衣喚。

盛了桂花年糕的瓷碟推到了秋眠手邊。

陌前輩的筷子耍的靈活,雙箸一探,手腕一回,掛滿濃汁的小排骨也落入了秋眠碗中。

再來就是他換了調子的一聲:“眠眠。”

覆又添了一筷子的蒜苔,還挺講究葷素搭配,以及又是笑瞇瞇的一句:“眠眠,嘗嘗這個。”

花冬:“……”

飯是我蒸的,菜是我炒的。

您在那嘚瑟個什麽勁兒!

秋眠白米飯沒吃幾口,菜先堆了不少,他瞥了眼陌塵衣,對方歪頭:“眠眠?”

算了算了,秋眠想。

這人似乎把自己當成了毛團子來餵,還勢必要餵地圓滾滾才罷休。

也不知這個稱呼對修士有多大吸引力,隔三兩句便來上一聲,如珠玉含口,撩動唇舌。

一頓飯的功夫,直接聽的秋眠脫敏。

“前輩。”秋眠麻木道:“我來說一說這個陣的事吧。”

陌塵衣也無食不言的規矩,點頭道:“好啊好啊。”

“哎?要說正事了嗎?”花冬放下筷子就要回避,秋眠擡手示意她不要走,道:“你也要聽。”又把一大盆硬菜往花冬面前挪了去,“多吃點。”

花姑娘沒明白,這多吃點和她留下有何幹系。

秋眠:“墊墊肚子,別嚇著了。”

花冬:“……我靠。”

隨後秋眠用最簡潔的報告式語言讓花冬跟上了當前的進度。

“……就是這樣,我們生活的晏氏是一個困陣,一草一木皆是假。”

陌塵衣補充:“嗯嗯,人也不定是真的。”

“……”

“你還好麽。”

“嗝。”

這委實太震撼了。

花冬:“請讓我消化一下。”

小姑娘的接受力比秋眠想的好上許多,他便讓她先緩一緩。

轉而對陌塵衣說:“前輩已經尋過許多破陣的方法,但此陣內蘊法則之力,與陣術一道有異,晚輩方才探過陣內構成,認為要破出,一並要滿足四個條件。”

尋常陣法突破,無外乎兩種。

找出陣眼破之,或以更為強大的靈力強行闖出。

陌塵衣誤入此地,本無意久留,而以他的修為,什麽陣法不可強破,誰知偏就在此處束手無策。

每每他想要以靈力強行擊碎陣法,這陣就仿佛變成了一個無底的黑洞,他的靈力如江河入海,又如擊在棉花上,無半分效用。

“敢問前輩可還記得入陣前的情形?”秋眠問。

“記得。”陌塵衣仔細回想,道:“我當時在外頭四處尋我徒弟,至竹州地界,泛舟於長恨河上,聽聞一段琴音,彈的是<哀時命>,雖與我徒的琴有九分相似,實乃仿造,我劃船至江心,想會一會那個冒牌貨,可再當水霧開路,至於岸頭,竟已在晏府的碧水湖心。”

“所以是有人刻意在引前輩入陣。”秋眠凝眸。

而他其實很想追問陌塵衣所言的“外頭”是何處,再轉念一想,便作罷了。

就算是太儀界又如何,修士一直在天南海北找徒弟,記憶又有損,如今他們被困陣中,即便問出了甚麽也無外乎是在給自己找刺激受,還不如先著眼當下。

於是秋眠肅然道:“這陣動用法則之力,連渡劫修士都敢吞,絕不會是為了困住晏府中人這麽簡單,必然有什麽大作用。我曾認得一個人,他為飛升天道,在境界各地設下陣法,為的是汲取天地清濁二氣,納為己用,此陣與他管來的風格有幾分相似。”

花冬差不多從震驚中緩了過來,乍一聽居然是這麽個可怕的人物,這讓她頓時想到了曾聽過的小道消息。

精通陣法,修煉禁術。

當今大魔頭,無外乎是那人。

花冬驚了:“啊!莫不是傳說中的血厄宮主!”

秋眠:“……”

“此人我略聽過一二。”陌塵衣也道:“不過他不是隕了嗎?”

秋眠:“……”

怎麽回事。

你們咋像是老鄉了。

“等等。”秋眠不解,“這不是啟章年嗎,哪裏來的血厄宮主?”

陌塵衣也搞不明白:“所以這到底是哪個年號,天華還是啟章?”

花冬就更是一頭霧水:“啥天華?十甲子沒過,一直是啟章啊。”

三人都在彼此臉上看到了問號。

“這就是不對的地方。”秋眠道:“我來自太儀界,十甲子一換年號不錯,可我們那兒才至天華八十幾年,從未聽過啟章這個年號,血厄宮主死在天華八十六年,我親歷現場,絕不會有假。”

“阿眠你居然親歷——”

花冬瞪圓了眼。

“是。”秋眠笑問花冬:“還要再吃點兒菜嗎?”

“不不不了。”花冬呼出一口氣,“我好像明白了。”

在方才吃硬菜的功夫裏,花冬腦子也沒閑著。

她或多或少猜到了主子的情況。

世上真的會有這麽神奇的痊愈麽,明明大醫修們都說,她主子再不可能清醒了。

花冬抿了抿唇,低聲問:“那我的主子……”

“沒了。”秋眠直言,擡手按了按後腦的傷口,“我來時,他已死。”

花冬的眼淚一剎便湧了上來。

晏司秋癡傻多年,行為舉止毫無邏輯可言,也根本記不住人,甚至囫圇話也不會說。

如此她與他自然不會有多少主仆情義,但兩年相伴,亦有六百日夜。

那傻主子不曾對她動過手,病發時也只是把自己關在屋內。花冬知道自己是為了不去鼎庭才留在這裏,她從來清楚,她的抉擇是為了自己,卻又不能不為那死在無名之時的少年難過。

秋眠拍拍她的肩,想到自己來時聽見的她的哭求聲。

她們曾在暗無天日的歲月裏一並熬過。

“雖然這樣說未免虛偽,可既然借了他的身體,也便擔了他的仇恨。”秋眠道:“你若信我,這因果我來給你主子算。”

陌塵衣聽了他話,嚴肅道:“你果然非此中人。”

隨後他亦坦然說:“我也來自太儀界,當初是何年份並不記得,事實上從半年前開始,我就發現我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我無法確定天華和啟章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年號。”

他沈聲道:“這樣的情況並非一次,我偶爾還會多出一些奇怪的記憶,不時還會忘記我被困陣中,就好似我生來便在此地,這就像是……”

風吹過庭中,枝葉“沙沙”如夢囈。

明明日輪當頭,風過卻教人背後發涼。

“就像是被篡改。”秋眠正色道:“像在被更改過去人生的軌跡。”

如果一個人的過往經歷構成這個人,那麽這樣的顛亂記憶,無外乎抹殺掉此人一半的生命。

這是一個在無形中倒計時的陣法。

“你方才說四個條件是?”

“啟動媒介、陣眼、陣法因果……”

啟動媒介和陣眼是破尋常陣術的套路,至於這個因果,陌塵衣推測,興許是要追根溯源。

“以及——”

秋眠頓了頓,“以及法則的破綻。”

“破綻?”陌塵衣皺眉。

“對,法則伴隨一個境界而生,其力雖強,卻有一個無法避免的問題存在。”

“什麽?”

“無法獨立存在。”

秋眠伸出手,風從指縫中滑過。

“這個陣再真實,也一定有什麽與發源地的法則相違背的地方。”他指節一敲桌面,“破譯因果,粉碎媒介與陣眼,找到那個破綻,就能出去。”

半晌沒人講話。

秋眠眨了眨眼,問道:“你們這麽看我幹嘛?”

“阿眠啊。”花冬表情覆雜,“阿眠以前是什麽門派的老大嗎?”

秋眠聽了啞然失笑。

他便道:“我以前是個大魔頭哦。”

“怎麽可能!”花冬知道他在逗自己,抹幹了臉頰的淚水,站起身深呼一口氣,感慨道:“今兒真的太波瀾壯闊了啊。”

身上的涼意漸散了,花冬瞇眼迎上了正午的日光,又轉過頭,輕聲對秋眠說:“阿眠,謝謝你。”

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虛幻的世界,於大多人而言等同於天崩地裂。

可花冬並不這麽覺得,她從前本就一無所有,現在只想自己擁有什麽。

修士們並未把她隔開,哪怕來日彼此他們離開陣法,終將離散,她也不覺得遺憾。

她還要再平覆下心情,便回了屋。

剩那二人仍在院中。

陌塵衣收回目光,道:“這丫頭心態很可以。”

“我多少能理解一點兒。”

秋眠起身踱步到一株辛夷木前,斑駁的影灑他滿身,明明暗暗,猶如點墨。

“與其去想過去未來,不如只專註這一刻。”

陌塵衣不語,片刻後忽而道:“你多大了?”

花丫頭的感覺並無錯處,但不全面。

眼前的少年偶爾的氣場與見地思路確實十分老成,如曾統領千千萬萬人。

但同時陌塵衣又覺得,有時他仿佛真的像是一個孩子。

明明是多麽向上的話,聽來卻多是悵然,而他自言是奪舍死人,必然自己也已經身死過一回。

修士問時並無他意,可自己再一想,不免也覺出幾分試探的味道,畢竟多大了這個問題,聽在對方耳中,問的就是死期。

秋眠背了雙手在後,輕盈地轉過身。

“我說我死在十七歲,你信嗎?”

少年的情態便化在了融融光華中。

“騙你的啦。”秋眠彎了眉眼,他在給自己的身份找補,半真半假地說:“我修道不成,每日都在琢磨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遇了些機緣,得以窺得天機一隅,後來算是報了仇,本是魂歸天地,誰知來了這裏。”

“但也活的夠長,足有八十六年。”

辛夷木無花時,亦華蓋亭亭。

秋眠伸手去夠低垂的一片葉子。

可這少年的個頭有限,如何也夠不著,他也不去用靈力,只踮腳又跳起來去抓。

那是繃到了指尖,也夠不著的一片葉子。

陌塵衣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後。

拂風過處,辛夷花開,垂落的葉也讓花壓低幾分。

少年卻不再碰那花色皎潔的木枝,他轉過頭,笑道:“謝謝前輩,說這些平白無故要傷心呢。”

陌塵衣垂眸,擡手蓋住少年的眼睛。

秋眠:“哎?”

掌下的長睫正細細顫抖。

花如幻海,須臾開謝。

半晌後,陌塵衣忽然想到一句話。

在模糊的記憶中,他的徒弟很愛哭鼻子,還脾氣大,自己卻總不肯承認,常掩耳盜鈴,自己捂著眼睛,於是讓那長長的睫毛上也掛滿水珠。

所以從前他便經常這般哄逗。

不正經的師尊在他跟前,哎呀幾聲。

哎呀哎呀。

這是誰家的蝴蝶兒。

淋濕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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