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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依米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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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依米爾(九)

克裏斯·羅蘭長老能感覺到, “迷藏”那裏聯系他的不是一個人。

先前那位的回覆雖然也很簡短,但總會回應自己去信裏最擔心的事……有時甚至能看出羅蘭自己都沒察覺的隱憂,還會根據自己去信的行文節奏調整說話節奏, 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他很了解我, 我們一見如故”的感覺。

發現這一點的時候, 羅蘭甚至微微驚出了汗。

現在這位就我行我素多了,基本不回答問題,你說你的, 我說我的。

他來信就是提要求,寫的東西沒標點、沒稱謂, 還在不造成歧義的前提下, 把句子裏能省略的地方都省略, 不像活人。

應這位的要求, 羅蘭回覆了格裏芬·費雪的威脅信息,又用精湛的空間能力, 將各處、通過各種渠道傳遞來的消息全都覆制到紙幣上, 不分青紅皂白地打包發過去,然後才忍不住問:“驛站長先生, 我們的目標真的朝星耀城去了嗎?”

果然, 石沈大海, 那邊又把他忽略了。

穩重如羅蘭,血壓也有點不穩。

他深呼吸幾次,努力平靜心緒, 無意中回望尾區群山。

成片的森林正被血族天賦物大口地吞進陰影中。羅蘭楞楞地看著:那些熟悉的建築、街道, 馬上要豐收的果林和糧田……都要付之一炬了。

可是同時, 一個古怪的念頭冒了出來,他想:“方舟……我們的世界, 這麽小嗎?”

尾區人類社會高度發達,結構覆雜,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在這裏掙命、生存、力爭上游,算計著來年做什麽營生能吃飽、幻想有朝一日來到火焰晶下,成為火種、人上人……成為“傳說中的天才羅蘭”——他們都覺得他的人生沒有缺憾,捧他為“完人”的代表。

原來“完人”和“完蛋人”一起,只是在玩一場漫長又盲目的過家家。

“傳說中的天才羅蘭”心緒茫茫,那一刻,他渺小出了絕望感。

交給“迷藏”那邊的信息有什麽意義呢?

成功刺殺了那個暗中覬覦他們的血族,然後呢?他們就安全了嗎?就有未來了嗎?

以後怎麽辦?

以後怎麽辦啊……

這些想法才冒出來,羅蘭已經控制不住地戰栗了起來,他連忙強壓下念頭,逼迫自己專註於手頭的事。

沒頭的蒼蠅好,沒頭的蒼蠅不知憂也不知愁。

明知道對方不會理會,羅蘭忍不住又給“迷藏”發了一段話,將自己的憂慮白描出來,最後又問了一句:“面對天災一樣的命運時,怎麽樣才能鼓起勇氣,繼續尋找看不清方向的路呢?”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署名,“迷藏”那邊居然回信了。

加百列:“用統計。”

羅蘭:?

加百列停下來嗑腦漿之前十幾分鐘,已經能感覺到人類這邊黔驢技窮,傳來的信息再榨不出有用的,東一榔頭西一杠子的,有些連不知從哪看來的小道消息也夾帶進來了。

然而在他讓“文豪”刺激了格裏芬·費雪一下後,方才毫無進展的“洞察”漸漸又有了新發現。先是邊邊角角的零星幾條,勾引他順著這個方向走,不要放棄,又慢慢在此基礎上才加速,營造出“洞察”解謎的自然效果。

“洞察”顯示,這些信息真得不再真,沒一點問題。

好在“洞察”之外,加百列也會一點算數。

血族的犯罪專家說:這種犯人非常自負,一旦被挑釁,一定會以自己的方式回擊,以彰顯自己智力上的優越感。

格裏芬·費雪通過手下的送死鬼,知道他有“洞察”,一定會想辦法對付“洞察”,比如操縱信息——

羅蘭長老還沒來得及把頭上的問號轉成文本格式,就見“迷藏”那邊把一堆他方才覆制進去的信息退回來,附帶一個說明詞:“叛徒。”

羅蘭:“……”

多寫一個字能累到您吧?

羅蘭長老的思緒瞬間從萬米高空的宏大敘事中墜落,回歸現實。他的手指飛快搓著紙幣的水印處,逐一翻看,手竟有點哆嗦。

“這……這是怎麽知道的?有沒有冤枉的?”

不光落款,他把文章格式都放棄了。

加百列:“智力水平和族群均值存在顯著差異。”

羅蘭神色莫測,良久,他嘆了口氣:“你需要什麽?”

一刻鐘後,一輛偽裝的貨車開進血族物流站的停車場,裏面藏的是神聖直屬小鎮裏的居民。

等在這裏接應的神聖火種們配合默契,兩個披著血族人皮衣的“審判”分頭破壞監控,把車引到隱蔽地點。

隨即,又有一個穿著“倉庫管理員”制服的“聖光”走過來,三人對視一眼,兩個“審判”負責在周遭戒備,“聖光”鉆進貨車副駕駛,將人皮衣掀開一角,給緊張的司機看了他半張臉:“是我。”

司機立刻松了口氣,得救似的一把抓住那“聖光”的手,聲音裏都帶了哭腔:“我知道您,您是羅蘭長老身邊的第二理事!我登記火種身份的時候見過您……”

人皮衣下傳來沙啞的公鴨嗓,這保護一整車人撤離的火種還是個變聲期的少年——非常有“神聖”特色。

少年才剛成為火種不久,還遠不到能獨立在血族包圍裏出任務的水平,可是突逢大變,火種人手不足,不管新手還是舊人,全被趕鴨子上架。

被稱為理事的“聖光”溫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暫時沒事了,羅蘭長老坐鎮這個站點,你們走得最遠最辛苦,但一切都有回報,這裏會是最安全的地方。”

火種少年用力點頭——在方舟,每個長老身邊都配有五到十個理事官,負責輔助長老的日常事務。近年來,隨著老爹年邁,方舟的管理權也在漸漸轉給羅蘭,羅蘭長老身邊的理事經常替他傳達各種命令,是下層神聖火種們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

“稍後會有人給你們送吃的來,在外面什麽都不方便,但這裏罐頭管夠。”第二理事頓了頓,忽然問,“你多大了?哪個方向?”

“十四……但下個月就十五歲了,我是神聖路線‘審判’方向,先生!”

“‘審判’啊……跟我女兒一樣,她比你大一點。”

“她也開始出任務了吧?也在護送撤離隊伍嗎,會到這邊來嗎?”

“不,她被派到了比較遠的地方……”

“我們神聖就是這樣的!”少年驕傲地說,“我們是人類的火種,去最危險的地方,做最偉大的事!”

第二理事的目光微閃:“是啊……”

神聖就是這樣的,明明是最珍貴的火種,卻要像耗材一樣,前仆後繼地為了所謂“材料”“物資”死在外面。

這些再也沒機會長大的孩子們,被不知所謂的信念和夢想洗腦,徒勞地對抗著比自己強大千百倍的生物,用血肉架起方舟。掌舵的人卻不顧反對,一意孤行地冒進,非要毀掉這一切……為了這些寵物罐頭。

這樣的制度、這樣的領袖、這樣的種族,有什麽希望呢?

也許最早逃進山林化為“野怪”的人就是錯的,要不是他們,人類起碼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世界上,免費吃罐頭。

安頓了這支逃亡者,第二理事穿著他分配到的血族身份,來到了羅蘭的辦公室:“您找我嗎,長老?”

羅蘭從書桌後面緩緩擡起頭。

“怎麽……”第二理事對上他的眼神,微微一楞,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隨即,他周身被無數看不見的空間束縛住,整個人仿佛凝固在了那裏。

第二理事張開的嘴沒來得及閉,他外衣胸口內袋就裂開了,一臺手機掉出來,飛到了羅蘭手裏。

“這並不是你用來聯系我們的那臺,”羅蘭有些笨拙地在上面操作著,用近乎平和的語氣克制地問,“新買的嗎,喬?”

第二理事的唇齒也被空間束縛住,說不出話來。

羅蘭就短促地笑了一聲,將這臺手機的號碼覆制到了紙幣上。

“從血族給我的反應看,他對你們的現狀了如指掌,完全清楚你們匯總信息的方式和流向——鑒於你們目前的混亂程度,自己人恐怕都沒那麽清楚。所以對方最大的信息來源應該就在你身邊。

“他們需要頻繁聯系,因為血族要控制我接收信息的節奏。”

不久前,“迷藏”那位難得給羅蘭回了幾個長句——“‘洞察’隔著轉述人,間接解析遙遠的信息有局限,我需要你幫我要一下那位血族先生的聯系方式。”

直到第二理事被控制住,他手機上仍然在接收著來自格裏芬·費雪的命令。

隨後,一通電話夾在血族的信息裏,打了進來。

加百列用兩根手指夾著裂屏的手機,總覺得它有點漏電。他打通了這位“血奴”的電話,在接通的瞬間,“洞察”的銀光抓住了正在流轉的信息。

“洞察”是不需要任何技術的黑客,只要同頻、同時。

無聲無息間,“洞察”穿透時空,鎖定了格裏芬·費雪。

血族犯罪專家還說:這種犯人,會死於自己的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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