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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烏有之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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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烏有之鄉(二)

“半夜”、空無一“人”的街道、經典鬼故事場景與臺詞……烏鴉看著白得晃眼的加百列, 忽然陷入沈思。

片刻,他一砸方向盤:“我悟了!”

“晝伏夜出”、似“人”非“人”,畏懼“人氣”, 戲耍落單者——烏鴉回想這一路所作所為, 他自己分明才是鬼, 大驚小怪什麽?果然是剛“死”還不習慣,講個鬼故事也能代錯視角,又不由自主地站到“人”那一隊了。

他們就應該學習天使長閣下的覺悟, 放飛想象,努力作祟!

加百列眨眨眼, 就見烏鴉搖下車窗, 沖他舉起一只手。天使沒看明白這是什麽風俗, 遲疑了一下, 還是模仿著烏鴉的動作,跟著舉起了一只手。

烏鴉“啪”一下跟他一擊掌:“慶祝階段性勝利!”

清脆的一聲, 好像打碎了一層透明的囚籠。

加百列眼前亂晃的虛影被他一巴掌拍散, 視野比剛被灑水車噴過的擋風玻璃還澄澈,他那嘈雜的耳畔驟然清靜下來, 有那麽一瞬間, 加百列甚至以為自己聾了, 直到他聽見汽車的引擎聲、白夜風穿過櫸木的“沙沙”聲、不遠處的水聲……

烏鴉擊完掌把手往回一撤,加百列下意識地捉住了那正在遠離他的體溫。

烏鴉:?

他又試著撤了撤,還是沒撤回來。

烏鴉有點困惑, 不知道這是幾個意思, 要求握手?

於是他就著這姿勢, 把手上下晃了晃:“您好,幸會, 呃……您辛苦了?”

加百列對治安官的失望忽然被一句“辛苦”勾起來了,忍不住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把烏鴉的手一揣,據為己有。

“怎麽一臉沈痛?你的目標……唔,那個‘洞察’治安官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難道是血族內訌……”烏鴉話音頓了頓,目光掃過加百列銀發上沾的灰塵,挽起一邊的袖口,感受了一下對方比之前更低的體溫,“不對,看起來像得手了。所以你是對‘洞察’很失望,感覺費這麽大勁不劃算?”

加百列眉梢都垂了下來:“是啊,傳聞是謠言,因為他,我的存貨都快用完了。”

茉莉這會兒也從驚嚇中緩過來了:雖然她總拿不準這白毛是敵是友,但他好歹是個人。在血族的地盤上,是個人總比是個鬼強,遂猶猶豫豫地收了神通。

她豎起耳朵聽烏鴉和加百列說話,越聽越困惑,總感覺自己可能是間歇性聾了——要不怎麽明明她一直在場,卻總覺得漏了不少信息呢?

“什麽意思?”茉莉不懂就問,“什麽叫‘對洞察很失望’,‘存貨’是什麽?‘快用完了’是什麽意思?”

加百列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你要聽睡前故事嗎?”

茉莉:“……謝謝,我不困。”

“你可以睡午覺,”烏鴉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茉莉,又給天使商量,“移個駕,你去那邊給他們講,我得開‘夜車’……不行,這只手不能切下來給你,沒法防腐,這麽熱的天一會兒會臭的。”

加百列被“臭”說服了,不怎麽情願地把手還給烏鴉,他在貨車緩緩發動後,挪到了副駕駛一邊。這回不是倒吊了,他像只雪白盤蛛,用“高級定制”制衣的金線把自己掛在了車窗外。

靠車窗坐的五月立刻變成一種“液體”,硬是在呼吸都沒空間的副駕駛小座位上輾轉騰挪,成功跟茉莉換了位置。

在小路的微風中,加百列平鋪直敘地講了他的壯舉。

烏鴉瞄了一眼副駕駛那邊的倒車鏡:“天使”在絮語,神子一樣美麗的少女專註地聽——這一幕像從米開朗基羅的畫裏摳出來的。

要是他倆聊的不是“如何策劃一場兇殺案”,就更有那味了。

烏鴉發現加百列有兩個狀態,其中一個狀態下,這位雪白的先生會有很強的非人感和距離感,別說交流,天使閣下那會兒看人的眼神跟看貓狗差不多。烏鴉還註意到,這種時候他目光有時候會聚焦在沒人的地方,好像魂魄有一半在別處出差,回話也會慢半拍。

世上任何東西都有代價,茉莉他們那火種能力的代價隱蔽一點,這麽看,加百列盜用血族能力的代價可能更直接。

“幻視、幻聽,”烏鴉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敲了敲方向盤,心想,“現實檢驗能力下降。”

而進入另一種狀態時,加百列的眼神會靈動很多,這時的天使大概是“下凡版本”,雖然三觀依然和凡人們格格不入,但至少有活氣。烏鴉發現這位其實算蠻健談的,好奇心旺盛,被人問及自己幹的“好事”,還挺願意顯擺,比如——

“存貨不是血族的‘天賦物’,我能從他們的天賦物裏抽取一部分,但一般只能現場用,用完就沒了,不能帶走。‘存貨’是血族腦髓,我其他存貨都用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魅力’,‘裁縫’還有個瓶底,‘洞察’太沒用了,我都倒了。你們要看嗎?”

烏鴉早有準備地一伸手,擋住快擠到他身上的三個孩子——比如像這樣,又兇殘又耐心,還帶著點“事無不可對人言”的坦蕩。把名詞“馬賽克”一下,別人大概還得以為他開的不是腦殼,是顆椰子。

“腦花兒童不宜,”烏鴉插話,“說說就算了,別分享實物。”

加百列虛心請教:“為什麽?”

烏鴉胡說八道:“膽固醇太高。”

培養箱畢業的天使信以為真:“哦,好的。”

茉莉克服了最初的不適,有點向往:“一瓶……呃……那什麽,能用多久?”

“不一定,看用來做了什麽事,”加百列說,“比如絞死你們領主要用半瓶,縫一件衣服兩三滴就夠。”

茉莉喉嚨動了一下,看著也想來一口。

加百列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微笑起來:“你喝了會死。”

缺乏常識的小姑娘只當這是特殊的火種技能,沒深究,又轉頭問烏鴉:“那你呢?”

凡俗男人就沒有天使那麽坦蕩了,烏鴉毫無誠意地反省了一下,沒打算改:“就那麽回事,你不都看出來了嗎,大概就跟那沒用的‘洞察’差不多。”

茉莉:“有名字嗎,叫什麽?”

烏鴉可疑地沈默了一下,只好現場取名:“呃……你可以叫‘偷窺’。”

茉莉的五官皺到了一起:還有這麽猥瑣的火種?

“你到底是哪條路……”

烏鴉打斷她:“我們要到了。”

茉莉扭頭望向前路,發現貨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拐進了一條沿河小路。車輪下路況不佳,坑坑窪窪的,大約剛下過雨,有的地方頗為泥濘——加百列往天上升了一點。

河對岸是一片山坡,是片未規劃的荒地。

兩岸間架著橋,橋下的河水一眼看不見底,森森地映著橋的倒影。

茉莉一眼看見了橋頭的路牌,念出聲:“安息橋。”

草莓忽然“啊”地一聲:“我好像聽城堡的女仆聊過,她們說這裏是自殺勝地!好多人到這跳橋,橋上還經常鬧鬼。”

烏鴉笑了,從旁邊拿起一臺小對講機,對集裝箱裏的人們說:“女士們先生們,請扶穩坐好,我們即將開進一段非常顛簸的路,可能會有摔倒和擠壓風險,麻煩大朋友照顧一下小朋友,迅猛龍兄,照顧一下可以嗎?”

迅猛龍坐過他的“過山車”,想起來就心有餘悸,不敢怠慢。對講機裏嘈雜了片刻,傳來警果先生的聲音:“我把小的和行動不便的都固定好了,但你能不能盡量……”

烏鴉把對講機關了。

集裝箱裏傳來“咚”一聲憤怒的撞擊,五月緊張地問他:“我們要幹嗎?”

烏鴉:“自殺。”

“什……啊啊啊!”

烏鴉忽然把油門踩到底,沖上了安息橋,開到最高點,他猛一打方向盤,撞開欄桿,往橋下沖去!

貨車從高處自由落體,在五月高亢的嚎叫中,一頭紮進河水裏。

駕駛和副駕駛兩側車窗都開著,湧進來的河水給五月潑了一大口涼水。

加百列早在車子突然轉向時就用金線把自己吊在了橋邊欄桿上,等貨車入水時濺起的大水花落下,他才慢一步跳到車頂上。

他的腳剛碰到貨車,腳下忽然一空,水中好像有個漩渦,將原本至少兩分鐘才能沈下去的大貨車整個吸了進去。

車身一百八十度旋轉,將加百列從車頂上甩了下去,他手心大量金線噴湧而出,像突然綻開的劇毒水母,露出準備捕獵的猙獰觸手。

沒等那些金色“觸手”捉到什麽,一只手從打開的車窗裏伸出來,穿過大團的金線,精確地抓住加百列的手腕。他微微睜大眼睛,膨脹著彈出的金線一滯,又溫順地垂了下去。

下一刻,加百列跟著貨車一起頭腳倒立,腳下傳來輕微的震動感,他們“著陸”了。

所有人身上一輕,水壓驟減,湧進車裏的河水飛快地倒退出去,“嘩啦”一下砸得水花四濺。

在五月劇烈的咳嗽聲裏,他們重見了天日。

他們好像穿過水面,進入了“倒影”的世界。

眾人環顧周遭,植被、道路、山坡,全和另一邊一模一樣,河面上也有一條架在那的橋,連他們“跳橋”時撞倒的欄桿都一模一樣。

但又有差別,比如河水深度。

另一邊不見底的水,這一邊才沒過人腳踝。

另一邊的安息橋兩頭,一頭是年久失修的小路,一頭是荒無人煙的山坡;這一邊的山坡樹林間卻有路,路口還有個箭頭指示牌。

風吹過來,遠處似有人聲。

一時間沒人說話,直到集裝箱的門“砰”一下打開,身上掛著兩個胖孩子的迅猛龍踉蹌著跳下來:“出什麽事了,翻車……不是,怎麽還掉水裏了?!我就說你這漿果開車……”

他的話音被一陣狗叫聲打斷,迅猛龍循聲望去,看見一條脖子上戴著項圈的獵犬在河邊朝他們大聲咆哮。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漢跑過來,手裏端著獵槍對準了他們:“站住!什麽人?”

“神啊……”警果先生目瞪口呆。

世界上怎麽還有這麽老的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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