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傾慕(7)

關燈
第200章 傾慕(7)

怦怦、怦怦……

蕭遣是在一陣強烈、激動又緊張的心跳聲和一聲抑制不住的笑聲中驚醒的。

“殿下, 你醒了嗎?”帳外侍女風鈴問道。

“等一下!”蕭遣連忙捂住心膛,似要把什麽藏住,等心平靜下來後才下了床。

那陣感覺太奇怪了, 只因他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書殿裏練字, 江熙走來,點出他的不足,然後握住他的手教他落筆……

他用力搓揉著臉, 想自己一定是太恨江熙了,才會天天懷恨在心。

平常洗臉他用的是溫水, 今天他特別吩咐宮人打了冷水來, 鎮一鎮那胡思亂想的腦瓜子。

今日太傅教了一首《春日游江鄉園》, 剛剛念完, 蕭遣便會了意,還教太傅不要解讀。有些詩最好的表達就是不求甚解, 只賞一半, 霧裏看花。

城南三月花亂開,花間羯鼓聲如雷。

蟬衫麟帶誰家子, 笑騎白馬穿花來。

何須說明, 有心者心中自有一個少年模樣。

“餵!你說為什麽……”蕭遣一邊轉向身邊的侍讀, 一邊發出疑問,而看清少年時又啞了舌。

孟笙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鄭重認真看著蕭遣,道:“殿下想問什麽?”

“沒……沒什麽。”他想問:為什麽詩中意氣風發的少年總是配著白馬。可解答的人不是那廝, 他又覺得無趣起來。

那種感覺真的很唯一, 很奇妙, 好像只有與那廝一同念書,才會有清風明月, 才覺萬物可親。

蕭遣:“太傅,你教我做科考文章吧。”

太傅:“殿下,這操之過急了吧(毛沒長齊想上天),完成一篇科文需要熟讀許多古籍,識得繁多文字。”

蕭遣:“你給我題,教我怎麽做,而後我口述見解,你來寫,就好了呀。”

太子這般好學是少有的好事。太傅欣然道:“好,那我們試一試。”

光陰似箭,眨眼又是一月。少年的心同夏日一樣,越來越燥。

一日午後,蕭威到學士苑詢問太子學業。太傅稱太子轉了性情,如今像沈迷石頭一樣沈迷文章,廢寢忘食!

“太子冰雪聰明,興趣來了,學什麽都快。”

蕭威:“不會是裝的吧?”

太傅呈上蕭遣寫的文章:“陛下請看,可還有理?”

還未細讀,紙上無一錯改、整整齊齊的字就不像他兒子的墨寶,試題還是:論武周伐紂成敗因由。

蕭威難以置信地坐下,品讀起來。

除了先賢總結得出的答案,蕭遣還提出兩個自己的觀點,十分新奇。

他問,有沒有一種可能,商人的意識中,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可以隨時祭天的牲口,商末時,人漸漸有了“為人”意識,所以必將改朝換代。

又問,紂王褻瀆神明而招至天罰,可他作為人皇,與天平坐,何來天罰,此有矛盾。天當真存在,還是王者用來規訓子民、巧立名目的手段?

蕭威不禁滿意地笑起來:“這小子,有點東西。”

太傅:“不過太子最近總是魂不守舍的,蓋不是過去那樣發呆。陛下可要問一問?”

“大驚小怪,他這個花枝亂顫的年紀有些小秘密不正常嗎。”

蕭威並不放在心上,他這麽大的時候,腦子裏全是稱霸寰宇、功蓋秦皇,不也天天是魂不守舍。

他走去書殿,從窗戶窺看,兒子正撐著下巴、咬著筆頭發神,桌面亂七八糟地放著幾張科考例文。

“猴兒在難什麽?”蕭威進殿去,坐到蕭遣身旁。

蕭遣臉色一紅,忙將卷子收起來,道:“沒什麽!”

蕭威:“我看到了,是江熙的答卷。”

“哦……”蕭遣聲量不由自主拔高,卻又支支吾吾,“我不明白,為什……什麽江熙的見識那般小氣,太傅卻都喜歡。”

蕭威心想:攀比怎麽不算上進,男孩就是得要強些才好。“不是因為寫不過人家,所以挑人家的不是?”

蕭遣眼神閃躲:“才不是呢!”

蕭威看著發絲有些淩亂的兒子,問道:“是不是有種想撒氣找不到人、鼻子癢癢又打不出噴嚏、伸懶腰卻不解乏的憋得慌的感覺?”

蕭遣:“沒有哦!父皇不要冤枉我!”

蕭威自以為洞穿一切,笑而不語,起身離開。

蕭遣追到門外,倔強地昂著頭,凝著父親遠去,而後委屈巴巴地抱住欄桿,心想父親會意到他的暗示了嗎,會那樣嗎?他最近無比煩躁,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如果父親真那樣了,他才不要!那會更吃不香、更睡不好,人還會變得不快樂、醜醜臭臭的!

光是想象都受不了,尷尬得蜷起腳趾,不自覺地咬住衣袖。

他才沒有暗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要……

“啊啊啊啊啊!”蕭遣沖到樹下,對著樹幹一頓拳打腳踢。

幾日後的清晨,蕭遣懶懶地來到書殿,如父親所說,不論他怎麽舒展筋骨都還是不舒服,無處安放的手撓著頭,把頭發又撓得亂糟糟的。

他路過窗戶,不經意地往裏一瞥,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在和孟笙討論文章,有說有笑。他立馬剎住了腳,瞬間清醒過來,轉頭往回走,朝身後隨行的宮人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而後跑下樓去,躥進了假山裏,拍著胸脯大口呼吸。

冷安令宮人不許靠近,然後走進假山,問道:“殿下怎麽了?”

蕭遣咽了下喉,緊張道:“你看到了沒有!”

冷安點頭。

蕭遣求證道:“你看到什麽了!”

冷安:“江熙。”

蕭遣:“他怎麽回來了!”

他絕不會承認這一句是明知故問。

冷安:“除了陛下應允,他進不來。”

蕭遣跺腳撫額:“父皇放他進來做什麽!”

“可能欣賞江熙的學識。”冷安這會看這個小祖宗就像在看一個戲精,但作為一個稱職的聆聽者,他不會戳破小主人的心思,並非常有眼力勁地道:“我給殿下把頭發理一理。”

蕭遣乖乖地轉過身去。冷安取下蕭遣的發冠,重新梳理,觸得一手汗濕氣,於是給小主人找了個理由離開舒緩情緒,道:“殿下,要不我們回東宮換件衣裳?”

“為什麽!”蕭遣脫口而出。

冷安明了,蕭遣不是在問為什麽,而是在說“不要”,便道:“天熱了,以為殿下穿多了。”

蕭遣:“沒有!”

“是。”冷安提醒蕭遣不要顯得過於激動,“殿下,說話太大聲容易傷喉嚨。”

蕭遣立馬收聲,微合眼簾,做出一副高冷的模樣,出了假山。

宮人揚聲道:“太子到!”

太傅、江熙、孟笙起身到門外欠身行禮。蕭遣挺胸擡頭跨進殿去,坐下,冷哼道:“你來做什麽。”

江熙瞅蕭遣牛氣的勁兒,想必身子養好了,便安了心,恭敬道:“奉陛下之命,來陪殿下念書。”

說來奇葩,前天中午,父親如往常一樣在宮中當值,他在家中午睡,因天熱了,光著膀子蓋著一張薄毯。睡醒時兩眼一睜,就看到有人在他臥房裏東翻西看,原以為是新來的不懂事的家仆,於是指責了兩句,沒想那人一回頭,竟是身穿便服的皇帝!他以為出現了幻覺,還上去擰了幻覺一把,沒想到是真的,嚇得兩股戰戰跪地。皇帝經常這樣到臣子家裏突襲……串門的嗎?

“很好,沒有什麽不良癖好。”皇帝說罷走出去,並道,“穿好衣裳到院中說話。”

整得跟在京師學堂住宿時、太傅查寢似的。

他穿好後到了院中,皇後居然也在,化身成一個熱心大姨,請他家仨寶享用禦膳房的點心。江涵、江漁見到美人就心生歡喜,一左一右摟著皇後的胳臂嘰嘰喳喳地搭起話來,問他們從哪裏來,可是遠房親戚,“姨姨,你帶的花簪真好看”,“姨姨,你好像我母親呀”……

“是嗎?”皇後“哢哢哢哢”地笑不攏嘴,捏了捏江漁的小臉蛋,對蕭威道,“哪有江卿說的那麽害生,這不活潑著。”

蕭威應道:“他一向摳摳搜搜,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天爺!要出大事!

江熙看得頭皮發麻,上前要把仨寶拉下來跪好,蕭威擺手止住了他,道:“改明你還到我家去,陪我家老大讀書。”

他:“啊?”

蕭威:“你不願意?”

他:“不是……我怕陪不好。”陪不好是小事,之前蕭威怎麽恐嚇他來著,一言有失,全家坐牢!

蕭威:“哪又要你教他,你只管跟他拌嘴就是了。”

他:“啊?”

晚上江宴回家,發現天塌了——他被偷家了!

蕭遣白了一眼:“多管閑事。”

江熙嘆道:“殿下不喜歡我也沒辦法,這是陛下的意思,忍著吧。”

蕭遣淡漠道:“哦。”

這一上午的課蕭遣上得那叫一個神經緊繃,就沒放松下來過。

晌午,皇後令人在弘文館布膳,許侍讀同皇子公主一齊入席。席後,皇後賞了江熙一盒宮花,讓他帶回家去給妹妹們戴著玩。江熙就是再笨也嚼出點味來了,不會是想將他倆個妹妹配給皇子吧。

江熙看看蕭弘、蕭郁,還好,回頭一看蕭遣,頭疼!他絕對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下午,蕭遣到畫室繼續畫他此前未完成的神女圖,江熙和孟笙在旁邊的桌上各自陪畫一幅。

顏太傅說完要領終於走了,江熙開始叨叨起來。

“殿下,你會不會覺得我特別討厭?”

蕭遣:“你固有自知之明。”

江熙:“我妹妹比我還討厭!”

蕭遣:“哦。”

“殿下!”江熙看蕭遣一臉敷衍,走過去抽走蕭遣手中的畫筆,“我妹妹勁大,打人可疼了!”

唬誰呢?蕭遣:“與我何幹。”

江熙鄭重地握住蕭遣的手,拜托道:“殿下一定要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蕭遣錯愕地看著那雙握住自己的好看的手,楞了一瞬,連忙抽開:“放肆!”

冷安見狀,忙的遞上一杯茶水,蕭遣接過就是猛咽。

只見蕭遣耳朵漸漸染上了紅色,江熙疑惑:“殿下生病了?”

冷安:“是。”然後扶起蕭遣,“殿下,回宮吧。”

蕭遣點頭,火速溜了。

得,提前下學。

一夥人結伴出宮,郭沾道:“我發現殿下似乎很怕你,是不是你長得太有攻擊性了?”

攻擊性?還是頭一次聽人這麽描述他的長相。江熙不可思議道:“我看起來很兇嗎?”

郭沾:“掉湖裏過後,殿下一聽到你的名字就變得緊張。是不是你救他的時候,披頭散發的樣子像水鬼,有陰影了?”

靠!不是沒有可能。

第二天,江熙穿得粉粉嫩嫩、溫溫柔柔。

蕭遣每看他一眼都要楞住,不禁發問:“你喜歡粉色?”

江熙笑道:“這樣會不會顯得親切些?”

蕭遣彈開:“誰要跟你親切了!”

江熙:“那也不至於一驚一乍吧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