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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嫌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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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嫌隙(3)

第二天, 江熙依舊一副憔悴的模樣坐到蕭遣身旁,心道:倒計時二十九天,有什麽花招盡管使出來吧!

而這天的蕭遣格外沈默, 無論太傅提什麽問題, 蕭遣都不理會, 更別說主動聊天了,一只手懶懶地撐著下巴,一只手把玩著一塊巴掌大的翡翠原石。

那塊翡翠原石種水一般, 一半淡綠,一般蠟黃, 好幾處吃著癬。如此普通的原石, 達官顯貴都不屑玩, 蕭遣卻看得入迷。

江熙也無聊地撐著下巴看他, 忍不住道:“殿下,看出名堂了嗎?”

蕭遣立馬背過身去, “不待見”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然後拿起筆,在白紙上畫起了圖案。蕭遣下筆很快, 不過片刻就畫出三幅題材不同的圖案來, 並且栩栩如生。

一幅是魚戲蓮葉, 一幅是醉依桂樹,一幅是牧童牛背吹笛,而蕭遣眉頭緊皺, 似乎並不滿意, 令宮人去藏書閣取些關於玉石雕刻的書來。

江熙了然, 蕭遣試圖征服這塊石頭。不執著追求玉石品質,而癡迷探索原石的最佳呈現, 怎麽不算一種純粹、美好的熱愛?

這孩子沒毛病,有毛病的是投錯了胎,類如李後主的詞妙,宋徽宗的字絕,就是不適合當皇帝。

江熙嘆了口氣,連父親都奈何不了,他也無奈何。

一個上午風平浪靜地過去,江熙沒多太想,吃過午膳後就奔藏書閣去了。

直到晚上,司天監的小官吏來府上問話,江熙才知道,風浪遠遠沒有停止。

小官吏彬彬有禮道:“江太傅,大公子的生辰八字可否方便告知呀?”

江宴:“這是什麽意思?”

小官吏:“下午到現在,太子瀉肚四回了,又掉了好大一把頭發,說是大公子命格克他,不能共處。於是陛下令我們來討公子的八字。太傅別多心,陛下是想證個明白,好打太子的臉呢。”

“原來如此。”江宴提筆,如實寫下江熙的生辰,又道,“看過太醫了嗎,沒看出緣故來?”

小官吏:“太醫說,太子吃了生涼東西,但太子矢口否認,陛下也沒辦法。”

皇子飲食都是有記檔的,蕭遣能矢口否認,說明記檔上沒有,退一步來說,生冷食物是皇子食譜上的禁品,禦膳房根本不敢做給皇子吃,那真相只有一個——蕭遣偷吃了。

江熙:“我認為陛下該查一查太子身邊的侍衛,有沒有從宮外捎東西進去。”

小官吏:“陛下有沒有查不得而知,畢竟不是司天監該過問的事了。”

事後,江熙到祠堂給列祖列宗上了一柱高香,祈禱他與蕭遣八字不合。

夜裏江熙連連咳嗽,感覺總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或許他該坐下來跟蕭遣好好聊聊?

有了!江熙爬起床來坐到桌前。

翌日,司天監的結論出來了,江熙與蕭遣不僅不存在什麽八字不合,還五行互補、命盤互利。輕則理解包容、同心同德,重則趨吉避兇、興家興國!大吉!

監正從未見過這般可巧、絕配的八字,自個都覺得不可思議,在皇帝面前大論特倫,感嘆不已。

蕭威笑得合不攏嘴,道:“武德,你去告訴太子,就說司天監說了,他和江熙八字難得的要好,百年難得一見,教他甭打什麽歪心思,江熙就算不給他當侍讀,我也會安排江熙當他的侍仆。再有,罰他抄寫《論語》一遍,期限十天。”

武德:“是!”

蕭威笑完,立馬變出一張冷臉,警告道:“若有下次,鞭刑。”

武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伺候蕭威多年的他再清楚不過,蕭威已經沒有耐性了。他怯怯道:“是。”

監正出了勤政殿,臉色垮下來,搖頭嘆息。

跟班不解道:“大人為何唉聲嘆氣,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監正:“太子和江熙的八字……哎,還有夫妻和睦之意!這東西解釋不清,我敢說麽?不提罷,許是我解錯了也未可知。”祖傳五代專業看字,從業四十年,哪裏會有解錯,只是不敢相信罷了。

跟班寬解道:“嗐,只要是大吉,陛下高興就好了,何必在意這些細節。”

監正:“有理!”

蕭遣一邊抽泣一邊抄寫《論語》,更恨江熙了。江熙才來兩日,他就哭了兩回,能是什麽互好的八字!

蕭遣眼淚滴滴噠噠的,把本子浸得皺皺巴巴,寫出的字如歪瓜裂棗。他忽然把筆扔掉,什麽命中註定,他偏要逆天改命,他要跟江熙拼了!

倒計時第二十八天。

江熙來到弘文館,時辰還早,便走走逛逛,欣賞美景。路過碧波亭,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定住腳,尋聲看去,見一瀟灑的背影負手而立,仰頭向天,似乎要賦詩一首。

江熙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背影,那背影卻如一根木頭向後傾倒,筆直栽進水裏,伴隨著一聲並不驚慌的呼叫——“啊呀,我掉水裏了!”

今天的戲還真有夠早的,江熙不僅想起一段與父親的對話。他曾問父親,喜歡是什麽感覺?父親回答說,當一個人的出現,讓你每天都覺得新鮮有趣,並且每天都充滿期待,那就是喜歡。

這一刻他有點感覺了,蕭遣成功將他原本靜謐安然的日子攪得一驚一乍,但他並不期待。

突然,一旁的樹叢背後冒出一個圓圓的腦袋,向左邊喊:“救命呀!哥哥落水了!”接著向右邊喊,“來人呀,太子要死了!”然後向江熙喊,“太子侍讀,快救太子!”

這小子模樣與蕭遣有幾分神似,應該是三皇子蕭郁,白白嫩嫩,像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豆腐,奶裏奶氣,一點不像十二歲。

江熙紋絲不動。

“救命!快救救我!”蕭遣一邊呼救,一邊縮手縮腳地掙紮。只怕他的腳一蹬直,人就能水靈靈地站起來。

劇本痕跡太重,演技太差,江熙差點笑出聲,他雙手交叉,冷看這兩個小鬼要耍什麽花活。

蕭郁急得跺腳,手指著他:“既見太子落水,為何不救!”

江熙聳了聳肩,彎腰撿起一根木枝,垂直地插進水池,抽起來展示給蕭郁看,濕痕不過兩尺。

蕭郁哪知道他什麽意思,撓了撓頭,然後問水裏的兄長:“他怎麽不救你?”

蕭遣:“叫宮人來。”

蕭郁方使出吃奶的勁大喊,宮人連忙跑了過來。

隨後蕭遣帶著人證——蕭郁去勤政殿告狀,江熙被帶到殿外跪著候審。

那是江熙第一次見到帝後,一個威武持重,一個端莊大方,天合之作!雖然他們袒護自家兒子,卻也沒有重罰他,從他們的言語可察都是講道理的人。

江熙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是怎麽生出不講道理的兒子來的?

江熙從勤政殿出來後,回到弘文館收拾東西走人,雖然並沒有什麽東西可收拾,然後把自己模仿蕭遣字跡抄寫好的一本《論語》塞進蕭遣的書本中。

他本來打的讓蕭威發現他代為蕭遣抄寫、罰他滾蛋的主意,這下是用不上了,不過主仆一場,留個念想。

江熙不禁楞了會神,心想自己不會是伴讀時長最短的一個侍讀了吧?

江熙回到江府,青苔一聽公子“獲赦”,特別跑去吩咐廚房做幾道江熙愛吃的菜,準備慶祝一番,不想回來時江熙已經睡下,天都還沒黑。

睡得早,醒得也早。江熙醒來時是戌時二刻,這個時候江宴一般在書房裏看書。

發生了這麽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江熙不知皇帝有沒有找父親談話,也不知自己的做法妥不妥當,會不會給父親造成困擾?於是去往書房,看到父親正在編寫教案,乃根據蕭遣的性格、興趣,打磨能讓蕭遣靜心學習的方案。他不在京城的日子,父親是否也夜夜為此操勞……

江宴瞄見兒子猶豫地站在門外,便猜出他的心事,不等他開口,便道:“無事無事,進來說話。”

江熙其實知道,父親是想要他伴好蕭遣的,因為教好每一個學生是為人之師天生的心願。他為擺脫侍讀而做的種種小動作,於帝師之家而言是一種逃逸,而父親又極尊重他,沒有阻攔。所以江熙是能感知到父親內心的矛盾,一邊是心願,一邊是疼愛。

他低聲道:“我……是不是讓父親失望了。”

江宴聽罷楞了兩秒,放下筆,擡起頭道:“你這性子跟你娘一樣,總愛無事操心。那麽多大學士都教不動他,何況你呢,不僅是侍讀,太傅也換了幾任。”

江熙心裏悶悶的:“好像不曾見父親這般勞神。”

江宴嘆道:“他畢竟是太子,是以後的皇帝,我若教得不好了,對不起江山社稷,也對不起列祖列宗。”

江熙一聽,心裏更加過意不去,開始悔了。“我能為父親做些什麽?”

江宴咳了咳,燭光晃了兩下,他擺手道:“你去睡吧。”

江熙走到窗前,把窗扇合上,又站到書桌旁,上面放有幾本蕭遣的功課。他隨意拿起一本,翻開一頁,其中有一道題是仿寫詞語,例詞是:點石成金;蕭遣答寫:滋尿成冰。

江宴不知江熙看到了什麽內容,笑道:“怎麽樣,太子是極聰明的,只要心思在。”

江熙:“是,太子很有靈氣。”

此話絕對沒有貶義,也不是奉承。

因落了水,蕭遣兩日沒有上課,宮裏宮外都安然了兩天。

原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不料第三天晌午,大太監武德親自送來三套蜀錦做的華裳和禦膳房做的糕點。

“你那日的勸諫,陛下很是滿意,對你頗為欣賞,令你依舊進宮侍奉太子殿下。江家大公子還楞什麽,謝恩吧。”武德笑道。

還得是八字硬。江熙跪道:“謝主隆恩。”

放馬過來吧太子殿下,他絕對罵不還口、打不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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