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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古鏡之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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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古鏡之王(12)

陸螢曾幾次給蕭遣下毒, 屢屢失敗,如今蕭遣人盡可殺,陸螢有無數下手的機會, 甚至不用出手, 蕭遣一定會耗死, 不知他為何生出“憐香惜玉”的心腸來。

藥熬好了,陸螢先盛了一碗給蒙爾還,自己喝下一碗, 最後餵蕭遣喝下,又用幾個鐵壺灌了冰涼的井水給蕭遣發燙的身子降溫, 每隔半個時辰便換一次水, 教江熙又愛又恨。

愛, 照顧蕭遣於命懸一線;恨, 把蕭遣拐來這個地方。

“殿下!”院外傳來茲嬤的呼喚。這年茲嬤還是滿頭烏黑,十分精神, 提了一籃飯菜過來。“午膳來了, 你昨兒說想吃老雞燉蘑菇,老奴今兒特意起了個大早去采了蘑菇, 鮮著哩!”

陸螢忙地喝道:“別過來, 我們已經染上湯瘡了!”

茲嬤驚慌, 失手摔落了籃子,害怕地退了幾步,問道:“是你小子沾來的?!”

陸螢:“我不是故意的。”

“你你你!”茲嬤拍腿叫苦, 急出了眼淚, “臭小子, 你這不是害了殿下嗎!大禍臨頭了唷!”

蒙爾還伸著懶腰走出院門,道:“你以後不需來了, 生死有命,別太難過。”

茲嬤急切上前。蒙爾還擡手喝止:“回去吧。”

茲嬤牽強地擠出一絲笑容:“朝廷一定會配制出藥方來,殿下要振作起來,這兩年多變故,老聖君走了,二殿下繼位不到一年,不久前也走了,殿下你不能再出事了呀!”

蒙爾還點點頭,擺手道:“去吧。”

茲嬤三步一回頭,久久才離去。陸螢去拾籃子,裏面的飯菜撒了不少,陸螢就著泥巴和草撿回了一大碗。

蕭遣這會醒了,手捂著額,眉頭緊皺,睜不開眼,淚水靜淌,可見是難受極了。

陸螢強行把蕭遣扶起來,把那碗埋汰的老雞燉蘑菇塞進蕭遣嘴裏,道:“吃飽了再睡,藥效才好發揮。”

好歹用清水涮一下呀!糊得蕭遣一嘴的泥巴。

蕭遣綿綿地嚼著,久久嚼不爛一塊肉,表情越發痛苦了,可任是痛苦,蕭遣還是努力咽下去。這年蕭遣才二十四五,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被這該死的湯瘡折磨得如枯草一般。

陸螢難免生疑,問蒙爾還:“這藥真的能治嗎?”

蒙爾還聳肩,沒有回答,或許沒有十分肯定。

陸螢嘆氣,扛起鋤頭出了門。

蒙爾還:“你做什麽去?”

陸螢:“未雨綢繆,去刨一個三人的坑,我要睡中間。”

第二天,茲嬤還是來了,用竹筒盛了飯菜,遠遠地放在田埂上,呼喚陸瑩去取,隔著墻園問蒙爾還:“殿下身子如何了?”

蒙爾還:“安然無恙。”

茲嬤:“殿下昨晚睡得可好?”

蒙爾還:“很好。”

茲嬤:“會慢慢變好的,殿下不要著急,不可胡思亂想呀!”

蒙爾還有些煩:“去吧。”

而後的每一天,茲嬤都按時來,燒的菜有葷有素有湯有粥,極其用心,生怕蒙爾還吃不好而誤了病,又不間斷地鼓舞蒙爾還打起精神來,像極了江熙不曾見過幾次、記憶裏總是叨叨不完的外祖母。

其實蒙爾還一點癥狀都沒有,壓根不急,更不會胡思亂想,每天混吃等死睡陸螢,要多快活多快活。

第五天,蕭遣終於熬過了鬼門關,能夠自己下床吃飯了,身上的膿瘡逐漸幹癟,是好轉的跡象,陸螢也挺過了最難受的兩天,幹活更利索起來。

陸螢興奮地與蒙爾還道:“殿下了不起,竟想出了這麽好的藥方,比滿朝文武都厲害!快散出去吧,百姓等著救命呢!”

要麽說陸瑩可愛的時候是真的可愛,小嘴三句不忘誇讚一番,一般人真招架不住。

蒙爾還正陶醉地撫琴,琴聲歡喜激昂,他“噓”了一聲,示意陸螢別攪了自己的雅興。陸螢便坐在一旁靜候蒙爾還盡了興,才又提起來。

蒙爾還:“不需要,只怕這藥方辱沒了他們的身子,這藥方只救善待它的人。”

陸螢不解:“這話如何說?”

蒙爾還拿起茶杯,向陸螢挑了下眉,慢慢喝下,而後道:“藥方的主人被燒死的時候,千萬百姓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我的國家的子民呀,呵!不需要大夫,他們會憑借自己的智慧和意志力活下去。”

陸螢立馬閉嘴,溜了出去。

蕭遣艱難地扶著墻走進來,道:“我也沒善待他,你為何救我。”

江熙立馬緊張起來。月剎羅可是蒙爾還的逆鱗,陸螢都知道避而不談,蕭遣竟在弱勢時作這大死。

蒙爾還站起來,藐視著他:“陸螢跟你說了?”

蕭遣點頭。

蒙爾還:“你這種人不能死,要跟我一樣痛苦地活著,才有趣。”

蕭遣:“恐讓你失望,我不痛苦。”

“哈哈哈哈!不痛苦陸螢能這麽輕巧把你誘過來?”蒙爾還大笑,“你好去養病,貓不叼死耗子,我對要死不活的人沒有說話的興致。”

蕭遣:“把琉璃瓶還給我。”

蒙爾還將琉璃瓶拋著玩耍,道:“裏面裝的是他的骨灰嗎?是大齊的風俗嗎?”

蕭遣不語,毫不掩飾仇恨地盯著蒙爾還。

蒙爾還:“病好了再來拿。”

江熙心裏急道:還不快走!

蕭遣渾身輕顫,定了一會兒後,無奈地轉身離開。

陸螢忙地迎上來扶蕭遣下階梯,小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殿下跟他急眼什麽,他這會打你就像打條狗,何必自討苦吃。說白了殿下這會只配當縮頭烏龜,殿下一定要沈住氣,像個王八一樣長長壽壽的!”

蕭遣急急走到廚房的竈邊,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飯。

陸螢又勸:“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慢些吃,飯也是能夠噎死人的。你要是噎死了,他一定會怪我給他整回來個的玩物不新鮮。”

說得好!

蕭遣嗆了幾下,放緩下來。

不管外邊翻天覆地,莊上是平平靜靜地過去了一個多月,蕭遣的病好了九成。客觀而論,這條命是三個人拉回來的,蒙爾還的施藥,陸螢的照顧,茲嬤的投餵。

一日,茲嬤遲遲不來,傍晚才現身,提來了比常日豐盛幾倍的飯菜,足足有十菜兩湯。她雙眼紅腫,跪在田埂上,問:“殿下可痊愈了?”

蒙爾還正在院子裏曬著落日餘暉,聞聲捂住了耳朵。

陸螢出門,遙遙回應道:“殿下安好。今天是怎麽了,快起來說話。”

茲嬤見陸螢康健,放了些心:“想你們染上的不是湯瘡,好了就好。”說著說著忍不住哭泣,“早上信差來說,我兒住的巷子已染了湯瘡,老奴要去城裏照顧他,不能侍奉殿下了。”

陸螢回頭看了看蒙爾還,蒙爾還直擺手,於是對茲嬤道:“殿下知道了,你去吧,我在這能伺候好殿下。”

茲嬤叮嚀又叮嚀:“殿下不要成日賴在屋裏,得多出門走動走動,心結才好開解呀!老奴養了五十只雞,一頭牛,種了七八畝的瓜菜,能應付三四月,山裏有野食,塘裏有魚蝦,夜照奴你多勤些,別讓殿下餓著了,不到要緊關頭千萬不要出去,哪怕節省著些,等熬過半載,怎麽也該好了。老奴這一去就不回來了,在此拜別殿下!”

不是不回來,是回不來了。縱使她常常安慰蒙爾還一切都會過去,可病災真正降臨到自己頭上時,她卻是赴死的心態。而面對這樣的分別,蒙爾還都懶得出門與她露個面。

陸螢:“殿下,茲嬤太可憐了,要不……”

蒙爾還打斷道:“世間可憐人多的是,你要是可憐還可憐不過來。”

陸螢不敢再多舌。蕭遣嘆道:“善待你的人,世間又少一個。”

蒙爾還冷笑:“善待我這種廢物,本就冤枉。”

兩人話不投機,各自回房。第二天蕭遣失蹤了,蒙爾還沈默了一天,拿起扔在床底下積滿灰塵的雙刀,在田間練了起來,刀氣劃過之處無不是草倒枝折,刀旋轉飛出,直將人一般大的石頭劈成兩塊。

江熙觀其招式,極快,極兇,極毒,單論拳腳功夫,恐怕李顧年輕時也比他不過。他心裏直呼:子歸千萬別回來了!

陸螢看那只琉璃瓶還擱在蒙爾還的枕頭下,借打獵為由,趕往路口去。

正是這般可巧,在蕭遣和陸螢都不在時,三殿下都師鳴來了。如丞相所言,他將繼承大統,成為新一代聖君,唯恐不能勝任,特來找蒙爾還談心,相告自己的政見,請蒙爾還回朝輔政。

蒙爾還直接打斷,事不關己地上床睡了。

都師鳴又說起一家子骨肉的話,想教蒙爾還放下怨念。江熙聽得動容,蒙爾還卻什麽都聽不進,把都師鳴轟出門去。

他怎會知道,這是他兄弟倆的最後一敘。

都師鳴甩袖離去,路上便被刺殺身亡。

皇室殆盡,疫病肆虐,實乃帝國之大劫。而帝國的命運就在這片靜悄的田莊上悄然發生了轉折。

又過兩日,蕭遣從外邊回來,還給蒙爾還捎了頓飯。蕭遣不是善,而是挑釁。果然病來如山倒,病去能上天!

蒙爾還明知故問:“你把藥方散出去了?”

蕭遣鄙視道:“醫者,仁風廣被,他研制藥方的目的本是惠及萬民,是他的東西,你有什麽資格藏著。”

蒙爾還:“一群惡種如何配得上藥方,死了才幹凈。”

蕭遣:“茲嬤也是惡種嗎?”

蒙爾還:“她的愚善會救惡種,那她便是惡種。”

此言一出,江熙方知此前看到的情緒還算穩定的蒙爾還是個假象,封禁在蒙爾還身體裏的惡靈,這會兒是蘇醒了!

蕭遣:“對你好的人,你視為惡種,對你滿是仇恨的人,你卻救了。你真是個賤畜!”

蕭遣罵得如此難聽,蒙爾還卻沒有發怒,反而爽了,道:“我合該下賤,你亦如此!”他又不解地問,“你怎麽可以救古鏡人?古鏡進攻過大齊,你是大齊的皇室,不該盼著他們死光嗎?你救了敵人,你的良心不會受到譴責?你這是在做什麽呀,你在賣國!”

蒙爾還不是諷刺,而是蕭遣的行為確確實實顛覆了他的認知,他錯愕的表情就像看到了河水逆流、太陽逆行這類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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