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科場舞弊(9)

關燈
第118章 科場舞弊(9)

李府。

李問正在院子裏練習槍法, 反應迂緩,總不能理解老師的話。怪不得人人都說李問不是習武的苗子。

旁邊一扇窗戶大敞著,可探見李顧正病懨懨地躺在榻上, 一名尼姑在旁伺候。

管家請他和林規在亭子裏稍坐片刻。他好奇那名尼姑的來歷, 林規答說她是李歷的發妻、李問的生母——衛氏, 十年前便出家了。

玉堂說過李歷只好男色,與衛氏的婚姻是為延續香火。衛氏知曉後,寧可常伴青燈古佛, 也不願在李府安享富貴,可見對李歷心灰意冷。

他問:“在哪座寺廟出家?”

林規:“蘭若寺。”

他一個冷顫被茶水噎住, 連連咳嗽。

一刻後, 衛氏從屋裏出來, 管家請他倆進去。

李顧已沒有了平日的氣勢, 此時此刻只是一個生命垂危的老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講著牽掛:“我不知能挨到幾時, 膝下只有一個未成年的孫兒, 所以叫她回來掌管家業,照顧問兒。”

仕法施行之前, 李問尚可繼承將軍之位, 施行之後, 李問想要入仕只能憑借自身實力,但實力似乎並不允許。李氏是眼見的被仕法重削了的世家,但家大業大, 足夠這對孤兒寡母榮華一世。

不怪李顧看他的表情是哭笑不得, 哭自家因仕法而不如意, 笑他江氏也沒落得個好。

事已至此,再駁無益。李顧回想自己的一生, 那些累累的功績如煙一樣輕飄,略略講了兩句,剩下的便全是對兒孫的虧欠。

“那些年我跟隨元宗皇帝、先帝南征北戰,離家少則一年,長則十年,對他娘倆少有關懷,阿歷恨我是應該的。我教子無方,他好男風,我知道,他弄壞了別人家的孩子,我也知道,衛娘找我哭訴過幾次,我因有愧於他,沒有責備,沒想到縱得他無法無天,釀成大禍……”說時流下兩行老淚,伸手向他,他接住。李顧繼續道:“玉堂是沖我來的,他一心想要報仇,我如今這個情況是我罪有應得,倒是把你也卷了進來,對不住,連累你們家了。”

他必然會卷進來,無關玉堂與李氏的私仇,道:“不,我是貪心而已。”

李顧搖頭:“我不懂你,但我懂你老子,他養不出不聽話的兒孫。難得你和你父親還來看我,我有個不情之請,你和你的兄弟要是得空,就過來教問兒念書吧。我還跟你父親說了,想你家小妹嫁與問兒,你看如何?”

他:“給小問教書可,而聯姻,一來得看家妹個人心意,二來我不答應。”

他們兩家雖說是門當戶對,但鑒於種種緣由,他無可厚非對李氏產生了偏見,私心不想江漁嫁入李家,若江漁是衛氏的遭遇,他一定會把李問打死。親家變仇家,以後地下再見李顧難交代。

李顧會意,沒說什麽。林規突然問道:“你討厭斷袖?”

他:“不討厭。只是討厭耽誤人家姑娘的行為。”

林規:“你是斷袖嗎?”

這個問題超出了他對林規的認知,林規這樣嚴謹的人是不會問出無關緊要的問題的。他反問:“您是嗎?”

林規:“不是。”

他:“那我也不是。”

林規:“很好。”

他當時以為林規只是尋常的一問,現在回想才知林規是試探他能不能接受蕭遣是個斷袖,還是因為他成的斷袖。

李顧向林規道:“問兒資質平平,難成大器,以後還賴你照顧他。”

林規:“能力範圍內一定幫扶。”

李顧安然地躺下,不知在想什麽,連聲說“好”。

李顧是百萬將士的精神支柱,他的生死牽系大齊的根基,死,士氣潰散,活,威懾四方。蕭郁派了太醫住府照料李顧,醫治一月之久,終於調好過來,有驚無險,朝廷松了口氣。

一日他去祭拜玉堂,想起膘局來,便去了城外的破廟,佛座下已經囤放了兩沓檢舉信,有一張清蒸鱸魚的留信,問一年不見回音,是何緣故,又道膘局散了,只剩下七八人。

他取走了信,留信寫道:“無礙,已歸。”

他拾起玉堂的“衣缽”,每日往狀元湖去,那裏雖被填平,但無所謂,他挖了一些蚜蟲,靠坐在玉堂經常垂釣的那棵柳樹下釣起了蛤I蟆,看學子們下學。

直至今日,他終於理解為什麽玉堂喜歡在這裏發呆,因為太孤獨、太迷茫、太自疑、太疲憊,當看到一張張年輕的充滿生機的笑顏時,他果真汲取到了能維系他走下去的能量。

他變得像玉堂一樣,看起來不問世事、冷漠無情,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身攜帶一壺忘憂酒,醉了便在樹下小眠,醒了就在大街游蕩,明明風華正茂,卻顯得老氣橫秋。

白檀一如既往地照看他,時而送來飯食,時而送來幹凈的衣裳,酒樓的生意都淡了。

仕法施行了一段時間,初見成效,那些因仕法而入仕的人也會偷偷帶酒來敬他,一來二去,他就像一個酗酒的流浪漢。

變化之大,百姓一度以為他是在法場被玉堂附身後就沒有脫身,眾籌請了個法師給他驅邪,把他捆在高臺做了一場法事,從白天都黑夜,人都曬黑了一圈。

又一日,惠風和暢,他抱著酒壺在樹下酣眠,終於做了一場久違的好夢,夢裏少年的他遇見初來京城的玉堂……

“士均!”

他一番夢囈,忽的一波冷水澆在他的臉上,他驚醒過來,竟看見蕭遣將酒壺摔碎,瞪了他一眼。

“殿下?”他揉了揉眼睛,以為在夢中,躺著不動,合眼又要睡過去。這下徹底把蕭遣激惱了,蕭遣把他拎了起來,他才意識到不是夢!蕭遣什麽時候回來的,怎沒聽人說起,還是說蕭遣今天才回來?

他張口就是一連串本能的道歉:“殿下我錯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做了!”

蕭遣將他摁在樹幹上:“你是不是裝的?”

“啊?”他雲裏霧裏,不知是自己還沒有清醒還是蕭遣的問題本身就莫名其妙,但這個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身子養好了嗎?”

“我問你是不是裝的!”蕭遣的語氣還是那樣又憤又急。

他才想到可能是之前裝傻,讓蕭遣誤以為他現在的模樣也是裝的。“沒有沒有。”

蕭遣:“那你做這樣子給誰看!”

他:“……”

蕭遣把他拖到軒車前,命令道:“上車!”

他連忙爬上去,不敢在蕭遣氣頭上尋不自在。

蕭遣將他帶回他的小宅,推他向浴間,又扔給他一套嶄新的華麗衣裳,道:“收拾幹凈出來回話。”

他迅速洗凈,換好衣裳進到堂屋,那是一件純白的束腰衫,看上去白晃晃一片,仿佛人在冒煙。這種易贓的衣裳從他搬出江府後就再沒穿過了。

蕭遣從他的臥室裏出來,應該是在他的小破宅轉了一圈,然後坐到椅子上,盯了他半晌,才道:“睡在樹下是幾個意思,無家可歸嗎!”

他解釋道:“喝醉了就地睡了過去……”

一句話還沒說話,他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蕭遣果然追問道:“你酗酒?”

他:“不是不是!只是小酌。”

蕭遣:“你存心與我作對是嗎?”

他:“不是!我……失眠。”

蕭遣:“失眠可以找太醫,不是喝酒的理由!”

他:“……”

蕭遣看他低頭不敢言語,氣惱地推了一旁的桌子:“我不在京城,你就當我死了對嗎?”

他雖然無可辯駁,但蕭遣因他氣到跳腳說明對他的態度沒有那麽糟糕。他想給蕭遣倒杯茶,才發現茶盅落了一層灰,許久都沒用了。

“我給殿下煮茶,殿下稍等。”他連忙走到院裏打了一桶井水,然後忙手忙腳地到廚房生柴,又把茶盅洗了。

蕭遣隨他走到院子,跟在他身後兇道:“現在才煮茶,你平時喝什麽?椅子上扔的那些衣裳,多久沒洗了?窗都破了不知道修,晚上就對著風吹?你平日在哪裏進食,上街要飯?……你要是不能自理,趁早回江府去!怎麽不說話,變啞巴了!”於是一巴掌打在他後腦勺上。

他差點一頭埋進竈裏。

老天爺,蕭遣真的好吵,快讓他收了神通吧!

他:“殿下別生氣!我是忘了!我現在就洗!”他又忙的去收拾臟衣裳,拿到井邊,打水搓洗,活像備受打壓的奴隸。

哪知蕭郁還不滿意:“做樣子有意思嗎!你到底是忘了,還是自暴自棄!”

“什麽?”自暴自棄?沒那麽嚴重,他純粹就是懶,只是不想那麽難堪才說忘了。

蕭遣再次把他拽起來,使他面對自己,想當然地道:“沒了玉堂這輩子就不活了嗎?你就這出息?!”

蕭遣繞這麽一大圈,原來是擔心他因為玉堂去了而頹廢!想不到蕭遣也會因為別人意志消沈而焦心,這會子的樣子,跟太後見他不思飲食時一樣幹著急。

如果他現在用蕭遣當初反駁太後的話來反駁蕭遣,蕭遣會不會炸了?

他不知是不是吃了豹子膽,道:“我只是懶了一陣,怎麽就驚動殿下了,求求殿下,不要來管我了!”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勇的話!

果然,蕭遣炸了,雙手扯住他的耳朵,大喝道:“我看你是想上天!有種你再說一次!”

這家夥太蠻了,他當初怎麽勸蕭遣振作的,那是絞盡腦汁使出各種懷柔的手段,怎麽到了蕭遣這就這麽粗暴!

他舉手投降,又自戀道:“我沒有自暴自棄!沒有!一個自暴自棄的人能寫出那麽光明的仕法嗎?殿下不覺得我骨子裏非常明媚嗎?我睡樹下那叫超凡脫俗,叫境界高雅!我喝酒那是……是想殿下了,我每每喝酒都會被殿下現場抓包,無一例外,我哪是釣蛤I蟆,我是釣殿下!我都沒好意思點破殿下上鉤了。喏,不是我要讓殿下掉面子,是殿下逼我的。”眉一耷,表情委屈極了。

蕭遣立馬放開了他,退了兩步。

他捧腹笑起來,把這個臨時編出來的慌做真:“我以為發生這些事,殿下再不會理我了,才作出這副潦倒模樣想引起殿下的註意,好在殿下還這麽關心我!我真是福厚!”

蕭遣氣得臉色通紅,道:“誰關心你!你在外面丟人現眼,毀的是我的名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待下多磕磣!”

他舉手發誓:“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以後再不邋邋遢遢、教殿下沒面子了。”推著蕭遣往屋裏坐,順便岔開話題,“太後身體好些了嗎?”

蕭遣:“太後安好。”

他:“殿下什麽時候回來的。”

蕭遣:“剛到。”

他:“專程來找我?”

蕭遣:“發夢!路過。”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