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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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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天下太平

火焰不斷跳躍, 升騰在眾人眼中,灼熱的火浪拍打著太極殿前的人,除卻火起之時尖叫的幾個下人,其餘人像是癡傻一般, 對面前景象視若不見。

沈扶腦中不斷回想著那幅畫, 後來在祈緣廟中,沈扶甚至和高力說過那幅畫, 他莫不是在那時也預知過。

沈扶咬牙說道:“瘋子, 你究竟想幹什麽!”

高力笑了下,抓著沈扶的手指向蕭禹身側的兩人, 說道:“你們倆個,把太子給我抓好了, 過會兒我還有用。”

沈扶扭動手腕, 卻怎麽也掙不脫,她怒道:“你混蛋!”

蕭禹早已精疲力竭, 他輕易被人壓制住,劍架在脖子上,劃出一道血印。他看著高力環在沈扶身上的手, 咬牙說道:“你最好能成事,否則落在我手上,必然是淩遲!”

高力嗤笑一聲,抱著沈扶說道:“阿扶, 事已至此,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沈扶不言, 高力低頭看了眼,見沈扶只顧盯著蕭禹, 他眼中的狠意立馬攀升,在沈扶耳邊陰森說道:“阿扶,你不想讓他現下就死吧?”

高力已然癲狂,沈扶不想再激怒他,她閉了下眼,問道:“你何時成為上主,為何能號令他們?”

高力說道:“早在你爹看不起我之時,我就開始計劃了。”

“我爹……”沈扶咬牙道:“何時看不起你?”

高力毫不猶豫,說道:“兩年前。”

從深山中的神寨起,到京城的貴族,再到籠絡宮中之人,高力僅用兩年便做到了,且不露分毫。沈扶心中驚訝之時,更是被寒意包裹,這般的人心機怕是有百丈深。

沈扶接著問道:“猛王及宮中之人為何願意聽你的話?”

“自然是因為……我許了他們好處。”高力笑道:“我跟猛王說日後弄死皇帝,他便是天下之主,可讓他的情人做皇後,他便同意了。”

竟是這般短小的兩句話,騙過那般聰穎至極的眾人,可見欲望無底線,貪念不其煩。

“情人?”沈扶輕嗤過後,捕捉猛王話中關鍵,問道:“他的情人是誰?”

沈扶話音剛落,有兩人自高力身後的祭天臺角落走出,二人一同擡眼,看見了雲貴妃及扶著雲貴妃的夏鷗盅。

事發太多,沈扶已經對此等場面不驚訝了,她想起在雲貴妃宮中初見夏鷗盅的模樣,想起林英曾說夏鷗盅是雲貴妃親自提到身前的,難怪夏鷗盅能跟著猛王南下。

二人走來,對著高力行禮道:“上主,沈大人。”

沈扶閉了閉眼,縱是現下高力說出雲貴妃是猛王的情人,她也能面不改色。

下一刻,高力將沈扶拉到身前,低頭對她說:“雲貴妃便是猛王的情人。”

雲後有雷轟頂,沈扶胸膛劇烈起伏著。

雲貴妃見沈扶不問些什麽,主動說道:“當年為了將我奪來宮中,皇帝指使大臣帶著侍衛將我全村屠盡。我爹娘死在冷劍之下的模樣,我至今都還記得。入宮之後,我的第一個孩子,因為長得太像太子小時候,而被皇帝殺死。他生生死在烏雲之下,臉色比烏雲還暗。”雲貴妃充滿恨意的眼睛流下兩行淚水,她抹去之後,看了高力一眼,說道:“多謝上主肯幫我,才讓我有機會殺了皇帝。”

沈扶心中一驚,問道:“你將皇帝殺了?!”

雲貴妃搖頭道:“並未,只是下藥昏迷而已。上主留著皇帝和太子還有用,待上主事了,我會親手殺了他們。”

一樣的瘋子。

沈扶一句話都不想再與他們說,但是不行。

她皺皺眉,看過幾人的臉色,問道:“事了?要了何事?”

雲貴妃似乎是楞了下,她擡頭看向高力。

只見高力笑了下說道:“阿扶,皇宮不吉,來日新帝登基,自然不能在這不吉利的蕭家的地盤上。我要開法壇祭祀,以彌陽的名義向上天請示,毀掉皇宮,擇吉地重建,待新帝降世後,扶他登基!”

蕭禹才是正統!

沈扶忍住怒吼,咬牙問道:“新帝是何人?”

“自然是雲貴妃腹中之子。”

荒唐!

雲貴妃是猛王的情人,誰知道她腹中之子是皇帝的還是猛王的。且有蕭禹在,這些人……!

“你可知你這般是在違逆天道!帝王尚在,你要手刃。太子尚在,你要扶他人登基。皇宮本太平,你一意孤行引火燒皇宮!不在天地規律之中的事,如何能得天庇佑!”

高力道:“阿扶,殺親殺師殺君,本就是大逆不道的。這般的事我都做了,怎會害怕這些。就算無天庇佑,我照樣成事,阿扶,你與我在一起,定然不會受苦。”

他的雙臂又抓住了沈扶的肩膀,沈扶咬牙說道:“惡心。”

高力楞了下,隨後臉側緊繃,說道:“火起不可滅,需得快些進去法壇,阿扶,你若無甚要問的,我們……”

沈扶又一次問道:“你為何要殺了我爹娘和族人,為何做上主,攪亂宮中,使天下不安?”

“方才我不是說了嗎,你爹他看不起我!”沈扶能感覺出來,高力是想要平靜地與她話原因,但說道你爹兒子,高力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他再無一絲平靜之意,幾乎是吼著說道:“縱然是他將我撿回去養大,縱然是我與你一同長大,青梅竹馬。他要將你許配給別人之時,我去與他說我心悅你,他臉上驚訝之後的鄙薄之意毫不掩飾,雖未明說,但我知曉他看不起我!隔日我再與他談,說我可以考取功名,庇佑你和神寨時,他又是那般的敷衍,轉頭便要給你相看其餘適婚之人!我怎能不恨他!什麽養育之恩,他從未將我當成一日親人過!”

聽著他因為這般的事說出這樣的話,沈扶再也壓抑不住,她猛得掙開高力,轉身揚起手臂,一掌甩在高力臉上道:“小人之心!說到底,究竟是你將自己高高奉起,心中無一絲人性在……”

“阿扶!”高力偏了下頭,毫不在意臉上的疼痛,抓著沈扶的手說道:“不是這樣的,我心悅你,比任何人都想讓你好。你看,你爹看不起我,我就做天下獨一,我把大莊奉來你面前,從今以後,天下都是你的,阿扶……”

“你簡直瘋了。”沈扶搖頭說道:“你為了一己私欲,不僅殺了我最愛的人,還傷了眾多無辜百姓!”

“我說了,我不在乎!”高力咬牙道。

沈扶看著高力,問道:“你殺他們時,可有後悔過?”

高力揚唇一笑,毫不猶豫地說道:“一群老古板,我從未後悔過。”

說完後,高力便吩咐夏鷗盅道:“你讓他們將皇帝帶上祭天臺,你換上祭祀裝便也過去吧。”

夏鷗盅應是,低頭看了眼雲貴妃,雲貴妃點了點頭後,沈扶便見夏鷗盅頭也不回的上祭天臺。

沈扶頓時察覺不對,她緊張地問道:“你要幹什麽!他去做什麽?”

“新壇開祭,皇帝的血便是最好的祭器。”高力看了眼正在大庭廣眾之下更衣的夏鷗盅,回頭對沈扶說道:“阿扶不是早就聽說過,新帝登基,需得彌陽的族人獻祭。只是阿扶不知,此人便是彌陽族早年跑出來的人。他不僅是純正的彌陽血脈,出宮後,他還自學了鎮陰招數。他與皇帝一同死在祭天臺上,可拉著皇帝如地獄,百世不得超生。再有這百年的宮墻砸下,太子的血灑上,眾多太監宮女活人陪葬,蕭家便可徹底消失。屆時皇帝姓何,便是我和你說了算。”

高力話音剛落,沈扶便聽見祭天臺上有動靜,眾人一同看去,只見皇帝只身穿一身明黃中衣,頭發披散著被左右二人架上祭天臺。不過幾月不見,皇帝面容便如耄耋老人般枯槁,他本眼神迷茫掃視四周,待看見蕭禹和沈扶後,皇帝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咿咿呀呀的難聽聲音。

他的舌,被人拔了。

一國之君,他們未免太過大膽!

沈扶立刻轉頭看向蕭禹,只見蕭禹怒目圓瞪,滿眼盡是紅血絲,沈扶張了張口,還不待說些什麽,她的動作便被高力發覺了。

高力用力摟住沈扶,帶著笑意走向蕭禹面前,沈扶幾乎是被他拖著走。

在蕭禹面前站定,高力看著狼狽的蕭禹,問道:“做階下囚的滋味如何啊,太子殿下。”

蕭禹眼珠向上滾動,他與高力對視之後,偏了下頭說道:“是嗎,階下囚?”

高力被他的反問問得挑了挑眉,他剛想張口說些什麽,便聽見火墻之外有一陣嘈雜的聲音。

高力下意識摟緊沈扶,看向火墻之外,他身後的眾人立刻戒備。

混亂之時,沈扶看了眼蕭禹,只見蕭禹勾唇笑了下,沈扶立刻明白過來。

兩人之間的小動作被高力察覺,就在高力看過來之前,蕭禹忽然掙脫壓制著他的兩人,握住沈扶伸出的手猛地一拉,高力並不松手,死死拽住沈扶的另一只手。

兩廂拉扯的瞬間,長風和何燁及眾多兵將沖破火墻,浴火而來。馬蹄落地的聲音及兵器相撞的聲音響徹太極殿前,大戰一觸即發。

早就埋伏在高力身側的東宮之人此刻忽然出劍,高力為躲開劍不得不松開沈扶,使得她落進蕭禹懷中。蕭禹抱緊沈扶,吩咐何燁上祭天臺救下皇帝。

何燁應是,救下皇帝後,想扶著他下祭天臺,但皇帝只站在祭天臺臺階邊上,一絲不動。

何燁扶著皇帝,求助般看向蕭禹,蕭禹與沈扶對視一眼,沈扶眼中自有安撫之意。蕭禹回過頭去,看向皇帝,心道此時的太極殿前,怕是只有祭天臺安全,於是朝著何燁點了下頭。

何燁了然,站在臺階前扶著皇帝,不再動作。

除卻此處,其餘之處還是亂成一團,尤其是沈扶和蕭禹周圍。

高力接過親信遞來的劍,砍殺方才出劍的東宮侍衛後喊道:“阿扶,回來!”

太極殿前已經被趕來的長風和何燁及東宮眾多兵將圍住,局勢瞬間調轉,高力也被人壓制。沈扶和蕭禹站在眾人包圍之中,聞言一同看向高力。

高力恍若不見,只盯著沈扶。

沈扶的軟劍已經被人撿起送來,她接過軟劍,朝著高力舉起來說道:“我曾經有多信任你,如今心中便有多痛。想起從前種種,將你千刀萬剮都不為過!我找了你那麽久,如今已將惡事全部認下,我定要為他們報仇!”

“我都是為了你!”

“沒有人讓你那般做!”

“不必與他多言。”蕭禹從後抱住沈扶,拍著她安撫她,隨後揮手示意長風上前,將高力壓來兩人面前。

沈扶走到高力面前,化手中長劍為軟刀,直直朝著朝著高力刺去。與之差一寸之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刺耳的哨聲。

沈扶和蕭禹一同看去,只見雲貴妃口中咬著一個長哨,正在不斷吹響。沈扶直覺不好,下一刻便聽見太極殿中,無數身穿黑衣之人跑出來的聲音。

火墻之內的溫度忽而高了起來,偌大的太極殿前瞬間擁擠,兩廂戰事如幹柴般,被烈火包圍。

幾個黑衣人上前,殺了原本壓制著高力的人後,齊聲喚道:“上主!”

高力直起身,揉了揉肩膀,固執地對沈扶說道:“阿扶,過來。”

沈扶冷眼看著高力,她眼中的恨意與鄙夷摻雜映在面上,高力最是受不了沈扶這般,他忽而怒道:“上!除阿扶外,皇宮之人一個不留!殺死他們,直接開壇,以他們祭天!”

“是!”黑衣人舉起手中劍朝著皇宮士兵奔去。

太極殿前瞬間亂作一團,刺耳的劍鳴,刺穿血肉的巨響,被揚起的鮮血撲滅的火焰,一具具倒下的屍體,形成一副慘烈又艷麗的畫卷。

沈扶和蕭禹身處混亂之中,蕭禹接過長風送來的長劍,沈扶則化手中軟刀為長劍,兩人站在一處,時而沈扶在身前捅黑衣人,蕭禹在後補刀,時而兩人一同將兩柄長劍插入一人腰間,又或是兩人背對背,各自解決。

這副場面不斷刺激著高力,高力不斷殺著面前阻攔的人想到沈扶面前來,卻被忽然出現在面前的長風擋住去路。

“枉廢他人為你之心,連畜生都不如!”長風說完,便與之纏鬥起來。

太極殿前唯一潔凈的祭祀臺上,崇明皇帝冷眼看著這一切。

戰爭之開端,或是一句挑釁,或是一聲劍響,又或是上位者的一聲令下,便有無數人願付出生命為之前赴後繼。有人是為除奸,有人是為忠心,但有的人卻是哪怕死了,都不知自己為何付出生命。

可憐又可憐。

火苗不斷高高燃起,蔓延至整個皇宮,一時間,宮道及各宮之處劍響聲不斷,在外看著的百姓慌亂不已,不斷用杯水來向宮門口灑,然而卻並無用。

在內之人越發感覺窒息,升騰的熱浪不斷襲擊沈扶的鼻腔。她得空擡頭之時,看見艷陽高照,不斷為無名之火撐腰。

再這般下去,皇宮之中無人能活,必須盡快解決戰爭!

而解決戰爭唯一的法子,便是解決矛頭者,高力。

沈扶和蕭禹對視一眼,兩人殺便周邊人,環視四周,見黑衣人明顯處於下風後,一同提劍向著高力走去。

長風與高力纏鬥許久,還未將其制服,可見此人隱藏之深。

沈扶來不及多想,提劍與蕭禹一同對上高力。三人對一人,高力起初竟然還能游刃有餘,輕易的避開,而後過招之時,三人的劍尖幾乎同時劃過高力身上不同之處,自此高力的精力才逐漸弱下來,動作也遲緩許多,最終,以蕭禹砍掉高力的右臂,沈扶捅穿高力的肩膀為終。

高力脫力跪地,捂著肩膀痛苦大叫:“啊——!”

與之同時,太極殿前的黑衣人,被一舉拿下,消滅幹凈。

有一烏雲飄過,被艷陽射穿消散。

沈扶呼吸急促,拎著劍走向高力,她在高力面前站定,一絲猶豫也無,直直將手中劍刺向高力。

事到如今,已經無甚可說,沈扶只慶幸,還有手刃仇人的機會。

劍不停落在高力的腹上,腰間,肩頸,手臂,大腿上,劍劍血洞,劍劍不留情。

在這個過程中,高力一直仰頭看著沈扶,直到撐不住躺在地上,他的眼睛還是一直緊鎖著沈扶。

“若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般做!我只想要你!”喉間腥甜,高力嘔出一大口鮮血來。

沈扶居高臨下看著他猙獰狼狽的模樣,嗤笑了一聲,高高舉起手中劍,狠狠紮在高力心上,隨後猛得轉動劍柄,高力心口之處立刻破開了大洞,血如泉水向外湧。

“唔——!”

他再說不出一句話,還拼命朝沈扶舉著手。

蕭禹上前,將手中劍插入高力口中,手腕輕轉後一挑,高力的舌便被拽出口中,落在了遠處的地上。

這下他連叫都叫不出聲了。

片刻後,高力高高舉起的手落在地上,睜著眼死去。

所謂上主,引得天下大亂,宮中大亂的上主,就這般死在了求不得手中。

沈扶看著高力的眼睛,總覺得還在被他盯著,她脫力松開劍柄,退後幾步險些摔倒,被蕭禹抱在了懷中,眼神還落在高力身上。

高力於沈扶而言,是從小保護她的哥哥,是不同血脈的親人,他這般喪心病狂做出這般的事,沈扶又親手將他解決。他一去,仇恨便無處可存,只得隨著時間的長河慢慢消逝。

沈扶靠在蕭禹肩上閉上眼,大滴的淚珠劃過她的臉側砸在蕭禹胸前。蕭禹感受到了,他滾了滾喉結,想將沈扶轉過身來抱在懷中,卻忽然聽到一聲抽泣。

蕭禹頓時不敢動了。

沈扶的抽泣聲愈發得大,最後成為嚎啕痛哭,她的哭聲中有為父母族人逝世這許久的哀悼,有這許一路走來的苦痛,更有許多覆雜的,蕭禹感受不到的情緒,卻唯獨沒有欣喜。

一切都會慢慢消逝,逝去的人會化作清風掠過親人,可知可感卻不可控。以後沈扶每每想起他們,揚起的發梢,就是他們回贈的思念。

遠在天邊,亦近在眼前。

沈扶內心原本的一粒土,在來時的路上逐漸堆成山,而今山崩塌,重新長起時,經歷的萬分痛苦,只有她自己能承受。

而這些,都需要時間。

現下還有重要的事。

沈扶睜開眼,倒映在她瞳孔中的火苗不斷跳動,她直起身,轉身對蕭禹說道:“殿下,即刻開皇宮水源,這火不對勁。”

方才蕭禹就已經讓人去開了,但許久無人回來。蕭禹吩咐長風:“先去開了太極殿的水。”

長風即刻應下,往太極殿後跑去,他很快去而覆返,回來跪在蕭禹和沈扶面前說道:“殿下,大人,太極殿後的井中無一滴水,備用的缸中亦是沒有!”

被人撞在角落,落了孩子奄奄一息的雲貴妃笑了一聲,忍痛說道:“上主早就吩咐人將整個皇宮的水全部斷掉,他不吹哨,宮外無人敢防水。上主的哨子只有他自己能吹響,現下上主死,你們的結局便是跟他一起,被燒死在這裏!”

沈扶看了眼雲貴妃的腹部,隨後對長風說道:“試試。”

“是。”長風應下,立刻才高力的屍體上翻找起來,找到哨子後,他拿起來放在唇邊,卻如雲貴妃所說,如何也吹不響。

“大人……”

死局。

現下整個皇宮都被火墻包圍,不知高力用了什麽法子,使得只有太極殿尚有空地。但高力死後,火墻不斷收縮,數百兵將不斷後退,灼燒的糊味不斷傳來,眾人忍住幹嘔,看向在場的沈扶和蕭禹還有……皇帝。

沈扶也看向皇帝,皇帝消瘦的身影站在祭天臺如定海神針般,她咬咬牙,掐指蔔算。

方才在宮門前對蕭禹所說的卦象,是沈扶瞎編的。實因她在馬車中蔔卦之時,三次皆是空卦。

大兇之兆。

此刻沈扶重新占蔔,亦是空卦。

眼見沈扶擡頭看向蕭禹,忽而想起父親曾說有關氣運的言論,擡步往祭天臺走去。

蕭禹跟著沈扶走向祭天臺,於皇帝面前行禮,皇帝拍了拍蕭禹的肩膀,隨後轉頭看向沈扶。

只見沈扶端跪在祭天臺中央,咬破手指在地上畫了一符篆,細看過後,蕭禹認出那符篆乃是前去景州賑災之時,他和沈扶在山上獨樹之上發現的招雨邪符。

畫好後,沈扶行禮念道:“今逢奸人做惡,築起數丈火墻,宮中水源被切斷,火海傷人無數,祈求上天垂憐,降雨熄滅大火,拯救世間!”

血畫的招雨符在沈扶說完後逐漸隱去,天上飄來些黑色烏雲,就在眾人以為要降雨之時,烏雲忽然散去,還是一片艷陽天。

陽光刺得沈扶眼睛疼,她偏頭看了眼火墻,又咬破一根手指,準備繼續畫,卻忽然感覺到一絲涼意。沈扶擡頭看去,只見方才散去的烏雲重新聚回,大片大片圍在眾人頭頂,半刻後,大滴的雨水落下,從疏到密,逐漸傾盆,霎時潤濕整片大地。

數丈火焰本是囂張,不屈地熊熊燃燒,直至天際。然到底是鬥不過世間法則及宇宙規律,在雨水成柱不斷沖刷下,洶湧的火焰逐漸矮下氣焰,緩緩降成小火焰。

眾人重見天日,大口呼吸著濕潤的新空氣。

“父皇!”

大雨遮擋視線,沈扶閉眼祈禱之時,耳邊忽然傳來蕭禹的大喊。

沈扶立刻睜眼看去,隔著雨簾,沈扶看見原本在不遠處站著的二人癱倒在地,皇帝靠在蕭禹懷中,無甚動作。

沈扶立刻起身,踉蹌著跑過去跪在皇帝身側,湊近皇帝問道:“陛下,您怎地了?”

皇帝被雨砸的睜不開眼,他的舌被拔了後,說話艱難。他一手握住蕭禹的手臂,一手握住沈扶的手臂,用力將二人拉到唇邊,艱難說道:“所謂獻祭,不過是……謊言。阿禹受朕指令前去神寨,離去後又多次派人守護神寨,還是被猛王鉆了空子。沈扶,他沒有對不起你家族。如今天下占蔔師中,唯你是翹楚,朕駕崩後,他登基,你便為國師,好生輔佐他。”

沈扶瞪大雙眼,張口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是聖旨!”皇帝無舌,聲音詭異卻威震。

沈扶看了眼蕭禹,點頭道:“是,臣遵旨。”

聽見她的話,皇帝忽而松了全身力氣,轉而在蕭禹耳邊說道:“阿禹,朕在位多年,未對江山社稷有一絲功績。你上位後,務必……要……做一個……好,皇帝……”

抓著兩人手臂的手逐漸松開,沈扶擡頭看向蕭禹,只見蕭禹眼中血紅,他怔了片刻,再張口便是絕望的喊聲,“父皇——!”

沈扶從未看見過這樣的蕭禹,這般場景亦是勾起了她心中的痛苦。淚從眼眶滑出,沈扶垂下頭去,艱難說道:“皇上,駕崩了。”

太極殿前的侍衛齊齊跪地,放下刀劍的聲音整肅有序。沈扶從皇帝的垂下來的手臂上,看見了早就刺在上面的,招雨邪符。

沈父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到沈扶耳中,“這招雨邪符,需畫在一任意自然之物上,或花,或草,或……”

人亦是生於天地之間的自然之物。

沈扶苦笑,大莊的皇帝可無所建樹,可無能屈居勢力之下,卻從不折一身傲骨。也許崇明皇帝從蔔算出要在自己的家中成為階下囚的那一刻,便早就做好了為天地送命,庇佑百姓的決定。

他生為天子,死亦是!

-

大莊在大火燃燒之中進入了一個新的朝代。

新朝浴火而生,從崇明更疊為光貞。

光貞帝踏火而出,上位便大刀闊斧,焚燒崇明年間的舊制,祛除朝廷沈屙爛疾,減稅分地使百姓富有,而後全國征兵,使大莊兵強馬壯,派人出兵剿賊之後,成為無人敢來犯強國。

他勤政治國,短短幾年便將朝廷內部重新大改,朝中關鍵之人皆是科考武考而上的人才。與其餘朝代不同之處,在於光貞帝將欽天監制度廢除,重新建立新的占蔔機構,名為星爻臺。

星爻臺的最高領導乃是當朝國師。

民間傳,國師乃是朱雀下凡,擁有九尾鳳凰之身。當日大火焚燒皇宮,國師在火中涅槃,憶起前世,化作鳳凰上天庭斷尾求雨,天帝感念國師一片為國為民之心,遂降雨保大莊皇宮。

此事從茶樓的說書先生口中傳出,是真是假,無人可探知。

但百姓人人知曉,光貞帝上位之後,國師盡心輔佐,提拔眾多女子為女官,宣揚占蔔文化,在四方之處建立起高大的鎮天柱。星爻臺亦是遍布各州為百姓排憂解難,祭祀之禮拿到上天的回信,信中從未有一處不滿之地。

百姓聞之欣喜,大莊上下一片祥和。

這日,京中最是有名的說書先生在京城最大的茶樓中說書,他喝了口茶,打開折扇,環視了一圈四周圍滿的人,揚聲說道:“宮中傳出的新信兒,咱們陛下關了後宮!”

有人起哄,“你快說說怎麽回事兒!可是與那朱雀國師有關?”

“自然!”說書先生頭一揚,說道:“咱們陛下自登基,便將崇明皇帝餘下的妃子與他們的孩子一一送出宮,無子傍身的妃子若想,可出宮尋一莊子終老,若不想,可在後宮之中不出。這妃子們走的走,散的散,有那麽幾個不想離開皇宮的,咱們陛下也就留著了。”

“後來呢?”

說書先生道:“這麽幾年過去,這妃子們病的病,死的死,這不,昨日,最後一個妃子也沒啦,咱們陛下就把後宮們關了。”

“關了?”一人問道:“這後宮門一關,咱們陛下是真的不想另娶了?”

說書先生一笑,“另娶?天下誰人不知,咱們陛下一心只有那朱雀國師。送去的十數求婚詔書都被國師拒了,若再不關後宮,國師是更不可能答應了!”

“那現下後宮關了,國師是否……”

“這便是重頭戲!”說書先生興奮地說道:“今夜,陛下便要再次給國師送求婚詔書!若是國師同意了,子時便會有煙火騰空,漫天花海,咱們拭目以待!”

“煙火騰空?”有人不信,“你如何能知曉?我們憑什麽信你!”

“無知!”說書先生從懷中摸出一明黃信封,猛地舉起說道:“自然是陛下告知我的,是真是假,咱們子時見!”

明黃信封是皇帝專用,眾人看見後都齊齊跪地,高呼萬歲。

說書先生的頭揚的更高,面上也盡是期待之意。

畢竟一陰一陽謂之道[1],中宮缺位,他們這些百姓,心中總是惦記的。

茶樓的事傳到沈扶耳中之時,已是戌時末了。

初夏的風還有一絲涼意,沈扶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吩咐身旁的副使將方才所觀天象記錄,明日呈給蕭禹。

副使是極有占蔔天賦的十六歲小女子,她記錄完後,將今日茶樓之事說與沈扶,沈扶聽過後,面上帶了淡淡的笑意。

她並非不信蕭禹,只是總覺得還差些什麽。

今日那人將抱自己在身前,一臉討笑似的說將後宮關了,沈扶心中似乎才被填滿。

一陣腳步聲響起,阿蝶端著盤子帶著幾個宮女走上臺來,沈扶接過她手中的滋補湯藥一飲而盡,隨後看向身後端著盤子的幾人。

阿蝶將手中盤子遞給旁人,拿過身後之人盤中的聖旨,說道:“大人,陛下有旨。”

旁人齊齊跪地,唯沈扶端立不動。

蕭禹下令,沈扶可入朝不拜,見聖旨不拜,私下見帝王不拜。

“國師沈扶,乃天降神女,風華絕代,舉世無雙。可觀天下星象,占保萬代之法,與朕共治莊國,於天下安定有不世之功。請國師憐我一片赤誠,聘我為夫,不棄相依!”

這般的聖旨,阿蝶念過多次,她念完後,一臉期待地看著沈扶。

“先起來吧。”沈扶下令。

眾人起身後,亦是一臉期待的看著沈扶,滿臺盡是期待的面孔,沈扶無奈笑了笑。

副使見狀,大著膽子湊近沈扶問道:“大人,這是陛下送來的第十次求婚詔書了,您還不答應嗎?”

星爻臺落針可聞,眾人都緊張地看著沈扶。

沈扶一貫淡淡的精致面龐上出現抹笑意,她撫過蕭禹親書的字,啟唇道:“允了。”

十裏煙花霎時騰空,炸出漫天花海,宣告天下,後位有鳳凰落上。

-

人生於天地之間,除卻肉.體與靈魂,更由許多覆雜之物組成。支撐著能讓自己走遠路的,有時是滔天的恨意,有時或許就是心中小小的期許。但不論是什麽,人總是要尋一個又一個由頭,好好地活下去。

對於蕭禹和沈扶來說,肩上的責任及身旁的愛人,便是畢生最大的所得。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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