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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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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有關班級團結問題的談話之後,解銘當真就每次都喊上溫翌新一塊玩兒。一開始江子祥一夥人還不太習慣,說實話他們起初並不是很喜歡溫翌新這個乖乖的小白臉,不過既然他們銘哥堅持,那就只能聽銘哥的。

溫翌新不會打牌,全靠解銘含辛茹苦拉扯,不過好在他腦子聰明,很快就能夠聯合解銘一起虐江子祥他們。而且大家發現溫翌新不知怎麽的手非常靈活,洗牌洗得像模像樣,就跟電視劇裏演的差不多,於是每次要洗牌都交給他來。

打籃球這方面,他也通過磨合逐漸融入了班裏那群男生。雖然溫翌新個子算高,可架不住身子單薄,跑起步來也不像解銘他們那麽瘋。不過所幸在解銘的操練下投籃水平逐漸達標,所以籃球場上後腿至少不會拖,靠著冷靜和反應力倒是常常能助不少力。

融入集體是第一步,真正讓溫翌新開始矚目的是初二的元旦晚會。

元旦晚會這玩意兒就是每班放一個節目上去大家夥樂一樂,然而九十年代鎮裏頭的鄉巴佬初中生們都沒啥才藝,絕大多數班級都是找個人唱唱小情歌。再特別一點的就是照著電視機裏頭說段相聲、演個小品,或者有的女孩子跟奶奶學了唱戲曲兒,上去唱一段。

反正初一的時候,解班長隨便差了一個同學上去抖了一段空竹。那段空竹抖得實在乏善可陳,唯一一個高潮就是中途抖掉了,惹得全場大笑。

解銘有一個特殊能力,他一般開口提個請求,哪怕話講得普普通通,也沒啥人能拒絕。那個抖空竹的男生本來還挺害羞,但是架不住解銘的拜托,才硬上了場。結果臺上出了這個笑話,下臺的時候眼圈都紅了,並且表示明年絕對不再上臺。

這就讓我們解班長很難辦了,他啥都擅長,就是唱歌有點跑調,不然他自個兒就上去了。於是他在英語課跟他的好同桌抱怨這個事兒。

溫翌新聽了後說:“他們不該嘲笑王俊陽的。”

“我也覺得,但我們哪裏管得住別人笑不笑啊。現在怎麽辦啊?”

“要不隨便差個人上去唱歌吧。沒新意就沒新意了。”

“女生反正都扭扭捏捏不願意,我早問過了。男生麽好像也沒願意的。”

“那就難辦了……”

“要不你上去?”解銘狡猾道。

溫翌新只喜歡躲人群裏長蘑菇,立馬拒絕:“我不行!”

“誒呦餵好哥哥,我音樂課都聽過了,我反正是全班唱得最難聽的,別的男生也沒比我好到哪裏去,就你唱得最好聽!”

“但……我只會唱音樂課本上的歌,大家應該都喜歡聽流行歌吧。”

“跟著廣播裏頭學一學啊!你學學肯定很快的,反正還有兩個禮拜,急啥呢!”

沒有人能拒絕解銘,溫翌新也逃不出這個定律。

“要麽……其實我會彈鋼琴,要是老師同意把鋼琴搬上去,我倒是能彈。”

“臥槽!”解銘一個激動,嗓門就變大了,再次驚動了黨中央。英語老師可不像語文老師那麽給班幹部面子,管他班長還是學委,直接尖利一喝:“解銘!”

解銘住了口,但手放在課桌下很激動地扯溫翌新袖子,扯得他哭笑不得。等英語老師註意力轉移開來了,他壓低聲音陰陽怪氣道:“溫少爺,您居然還能彈鋼琴,城裏的小孩就是不一樣啊。”

溫翌新無奈:“其實彈得也沒多好。”

解銘:“話說我小學同班的班花也會彈鋼琴,我記得她六年級文藝晚會還彈了個啥,反正挺好聽的曲子。不過她現在跟著爸媽去念城裏的初中了。誒,人家都往城裏去,就你跑到鄉下來。”

解銘皺著眉回憶了一下,接著壓低聲音哼了一段跑調跑到西伯利亞去的調子。

溫翌新聽得雞皮疙瘩都出來了,趕忙止住他的口:“我聽出來了,《致愛麗絲》。”

“誒對!是這個名兒!你會彈不?我覺得這個曲子就挺好。”

“……嗯,會彈,我上小學前彈過。”

解銘:“……”

溫翌新:“……其實也可以彈些別的,貝多芬還有很多別的優秀作品。”

解銘:“行……反正我不懂,反正……啥牛逼你就彈啥好了。”

負責元旦晚會的音樂老師聽說有人要上來彈鋼琴,心說晚會這格調終於起來了,高興得不得了,哪兒會不同意把鋼琴搬上去。

於是我們初二一班的溫翌新同學,當天晚上一身禮服,一曲《熱情》,征服了全校少男少女。

特別是這些女生,哪裏還見過身邊有別的男生穿禮服彈鋼琴的,簡直就瘋了。後來又有不知道誰從什麽途徑打聽來溫翌新以前是在城裏念的貴族小學,家裏條件很好。九十年代的初中女生之間其實沒啥拜金風氣,但是單純很喜歡“少爺”的人設,所以她們連續很長一段時間開口閉口溫翌新長溫翌新短。

溫翌新在此之前並沒有被很多女生追過。其實他成績好,長得也好,只是平時比較沈默,球場上不出風頭。這個條件放在哪兒都是很多人追的主,然而放在他們班裏,卻是註定會被解銘蓋過風頭。班裏的女生基本上註意的都是解銘,其他班的女生提到一班的男生第一個想到的也是解銘。

所以溫翌新一開始被很多女生送情書的時候有點擔心,他擔心解銘會不開心。他理智上覺得解銘這麽大度,哪裏會在意這種小事,可心裏還是有點忐忑。畢竟原來還是他比較受歡迎,現在看到身邊有人風頭超過自己,總歸會有點不舒服吧。

解銘還真有點不舒服,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啥。

某次語文課,溫翌新又從課本裏翻出了情書,並遭受到他同桌的無情調侃:“誒呦餵,這不是情書麽?”

溫翌新:“……不,這是恐嚇信。”

“別藏,拿來我看看。”解銘一副稀奇得不得了的樣子,趁老師不註意一把奪過來,“嘖嘖嘖,了不得了不得,總算是開了眼界。”

溫翌新怕惹人註意,也不去搶,只是無奈道:“大哥饒了我吧。”

解銘:“什麽饒不饒的,大哥這是感慨,我們翌新長大了,終於要出嫁了。”

溫翌新面上不動聲色,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解銘齜牙咧嘴裝痛,順手把情書還給他,問道:“啥時候拆啊?”

“不拆吧。”

“現在不拆?想留著除夕夜拆還是大年初一拆?那還有一個多月呢。”解大爺進入胡說八道模式,“不過也好,年年有餘,明年還能收到多多的情書。”

溫翌新白眼一翻。

解銘的舉動其實是有些反常的。搶別人情書,嘴上還亂跑火車,說實話這些行為不太禮貌。對溫翌新而言不禮貌,對送情書那個女生更不禮貌。

然而從解銘的語氣可以聽得出來,他根本不在意到底誰更受歡迎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溫翌新想不通解銘為啥會有點反常。

解銘也奇怪,他看到有人給溫翌新送情書,就是有點不舒服,但他也道不明原因。

直到那年剛剛入夏之時,他對溫翌新做了一個不可描述的夢。

醒來後對著不太像話的床單,他明白了原委,也坦然接受了事實。

誒,原來我喜歡他。

那時候還沒什麽書籍和影視作品普及同性戀概念,或者說有是有,甚至世界名著裏也沒少講,但是這些鄉巴佬小孩兒都沒接觸過。所以有些人,就算對同性做了奇怪的夢,甚至產生了性沖動,一時間也不會往“我喜歡同性”這個角度想,只會覺得自己產生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並且對此很煩躁,因為歸根結底他們腦子裏根本就沒有同性戀這個概念。“恐同即深櫃”也是在這個的情況下產生的。

然而解銘一下子就想到了,並且也順理成章接受了。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比同齡人更博聞強識,而是因為他身邊有個現身例子——他小叔叔就是同性戀,幾年前被催婚催的不行,終於坦白性向,最後斷絕所有親人關系,跟一個好了很多年的男人私奔了。

聯系自己之前一些暧昧的、道不明的情緒,解銘馬上就想通了,但想通後的心煩意亂還是逃不掉的。解銘起初悲戚戚地想“我永遠都得不到溫翌新的”,後來又開始擔憂“我爸媽不會接受的,我怕不是有一天也要斷絕所有親人關系”,想著想著最終上升到了人生的意義“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人的價值又是什麽”。

十四五歲的男孩子情竇一開,實在要命。

解銘一方面覺得自己不該招惹溫翌新,一方面又哪裏忍得住。打籃球的時候從後背抱住他,打牌的時候跟他胳膊貼著胳膊,上課講話還得實實在在表演“交頭接耳”,把嘴巴往他耳朵上貼。

這些事兒雖然之前解銘也做,但當時就是好哥倆之間的正常肢體接觸,跟現在的心理完全不一樣。他現在每次碰到溫翌新想的可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黃色廢料。內心暗爽,跟偷情似的,雖然這情是他單方面偷的,爽也是他單方面爽的。

解銘畢竟也才這個年紀,又是個人生到目前為止一帆風順的“別人家的孩子”。所以他雖然知道同性戀之路坎坷,但是並不會把那些苦難切實地往自己身上聯想,這種暗戀的酸酸甜甜單純地充實了他的生活,給他帶來了快樂。

又有女生給溫翌新送情書了,解銘就酸。溫翌新上課突然給他傳個小紙條,解銘就甜。

解大爺沒心沒肺,不想著以後,只想著現在。

時間對於這些沒心沒肺的野孩子而言總是溜得很快,寒來暑往又是一年,初二第二學期的期末階段幾乎是眨眼間就到了跟前。

炎炎夏日的午後,一個教室四把吊扇根本蔭蔽不了五十多個人。再加上初二一班剛剛上完體育課,這一節數學課教室裏的汗臭味實在酸爽無比,窗戶全開都拯救不了。數學老師老方上了十分鐘,終於忍無可忍地把教室門也開了。

最後兩排的味道尤其難忍,一扇不到電扇,二吹不到風,因此久久不散。不過這些男生就是發臭的源頭,自己臭自己,不值得可憐。

解銘剛打完球熱得滿頭大汗,根本無心聽課。他恨恨地盯著幾米開外的電扇,開始給自己催眠“我扇得到風風扇得到我”。

同樣是剛剛打完球的溫翌新淡定得很,恐怕是後兩排看起來最清涼的男生了。他豎起耳朵聽清了同桌念的經,哭笑不得道:“你還不如念‘心靜自然涼’。”

解銘被熱得腦子都宕機了,迷瞪瞪地望著溫翌新道:“心靜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不科學啊,你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熱!”

“是啊,我覺得還好。”

“那你就不嫌臭啊,我聞著這味兒屁股都坐不住!”

“呃……也還好?可能我鼻子不靈光,反正我們倆都沒啥汗味,遠的我就聞不到了。”

“臥槽,江子祥真是臭得一批,隔兩排老子都聞得到!”

“……嗯,好吧,你這麽一說我也聞到了。”

“是吧是吧!”

“所以你別想著這味兒了,你看我剛剛不想我就聞不到。”

“我看我得轉移一下註意力!”解銘說著就把腦袋往溫翌新脖子那塊湊,使勁兒吸了一口道,“還是咱翌新哥哥好聞!洗衣粉味兒的!唔……是不是那個……白貓!”

解銘的鼻息輕輕撩過溫翌新的皮膚,他身子一僵,忽然就紅了臉,伸手把解銘濕淋淋的腦袋推開了。

解銘本就是故意的,不過他不覺得溫翌新能看出什麽,所以這賊做的心一點兒也不虛,理不直氣也壯道:“幹啥呢,還害羞了!”

溫翌新幹巴巴地說:“剛剛數學老師瞪過來了。”

“哦哦,好吧,真險啊!”解銘嘴上說著真險,心裏想的卻是在老師眼皮子底下偷情好刺激。

兩人都被這出搞得心不在焉,然而在老師的淫威之下還是開始假裝認真聽課。

半節課後,溫翌新忽然開口:“白貓好像是洗潔精吧,洗碗的。”

解銘:“……”

溫翌新:“你是不是想說雕牌,我記得這個是洗衣粉。”

解銘剛剛確實想說“雕牌”,不過解大爺認為男人的面子很重要,萬萬不可留下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形象,於是道:“……不,我就是想說白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白貓也有洗衣粉的。”

溫翌新還真不知道,他既不用白貓也不用雕牌,所以將信將疑地說:“……哦。”

鄉下的悶熱是老式風扇帶不走的,只有時間才能讓它乖乖消散。根本沒多少人在意的期末考試隨手被考完了,初二的日子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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