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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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書
淩晨。遺忘森林。
小罐頭立在一棵樹的枝頭，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裏閃著奇異的光。
它環視著周圍搖擺不停的樹葉樹枝，在心裏默默計算著此時的風速、風力、樹枝韌性的影響……
當然，這一切的計算過程，不到半秒。
風停下的一個瞬間，小罐頭後肢一蹬，如流光般飛躍出去。
這道黑光，從附近數十棵參天大樹的樹冠一一掠過。
風又起來了。
從風停，到風起，這其間所用的時間常人或許都感覺不到。
但對小罐頭來說已經足夠長。
它重新落回了最開始的樹枝。
它半瞇著眼睛，不動聲色地註視著方才被自己踏過的樹枝。
一秒，兩秒……
三秒之後，有的樹木轟然折成兩半，有的毫發無損，有的被齊齊整整削下一根樹枝……
所有的結果，都與小罐頭一開始所設想的一致。
小罐頭舔了舔爪子。
這一切，都有了解釋。
“讓他們碰我的寶貝書？絕不可能！”
老村長神色非常坦然：“九歲哪裏大了。”
燈塔頂層。
*
初九回到旅館又等了好一會兒，老村長他們也回來了。
上次找賀老先生借的兩本《律令匯編》，說是在六個月內歸還，如今已過去四個月了。
初九知道自己扯不開小罐頭，只能加快步伐，速速爬到了頂層。
老村長神采飛揚，臉上的褶子都快熨平了：“拿到了，拿到了！”
不過？
“不是所有村子都能像咱們豆子村這麽堅強，能在各種天災人禍裏挺下來的。”
最後，大家夥兒都默默跟在老村長身後，直至將他送到了村口的馬車旁。
馬車走出去沒多遠，比道格拉斯還要健談的勞倫，笑容滿面地問老村長道：“老先生……”
老村長：“您請講。”
“他說，‘以前想到用這把鑰匙去換錢，總覺得是‘救窮’，擔心用完就沒了。但這次是‘救急’，只要用好了，以後就不會再一直受窮了。’”
“種子、農具、水渠、雞舍……都夠了！”
初九照做了。
大家一見老村長穿得如此周正，先是不解，後是詢問——
賀老先生：“還聽說，你們的村子裏，如今住著羽族？”
“黑麥子村和豆子村？”
由於書太沈了，他只能先拿出一本，然後很費力的、舉重一般舉起來給賀老先生檢驗。
唔……
初九、道格拉斯還有現任的異能者巡維隊隊長勞倫，都已經在車上等著了。
這一趟，初九是要去海月城還書。
*
賀老先生並未理會初九的沈默，自顧自繼續問：“聽說你們還搞了個矮獸人鐵匠鋪？”
對於那些沒有聘請異能者而又不得不出門的旅人而言，這種小型路牌的周邊，是他們唯一可以停下來安心休整的地方。
此時雖隆冬已過，但海風還是陰冷刺骨，吹得人臉頰發痛。
滿臉的褶子，牙也掉了兩顆。
直到出了燈塔，初九還是覺得腦子裏發懵。
天花板上垂下的舊式枝形吊燈上，稀疏點著幾只蠟燭。
初九當時不知道“鑰匙”是什麽，現在依然不知道。
“我走之前……一定會給你找到新家的……”
道格拉斯正色道：“小九，村裏現在新來了十來戶人家。這些人有的是多少有份家底，想到村裏來做些事，也有的是窮得吃不起飯，聽說村裏能給種子給地給農具還不交稅，這才搬過來的。”
難怪連道格拉斯都這般激動。
道格拉斯解釋道：“這鑰匙，確實就是一把鑰匙。黃銅打造的，上面刻了海月城城主的私人印鑒。”
初九站在小型路牌下方，擡頭望著上面模糊不清的字：
“現下馬上就要春耕了。就像咱們之前盤算過的，這次春耕若是順利，保證了大豆的產量，再把你所說的棉花和甘蔗都種起來，豆子村今年就不用發愁，這個底子也算搭起來了。”
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撫了下小湯團，低聲念叨著：“別怕……”
道格拉斯道：“老村長是要去‘送鑰匙’。”
“我就跟他們說，豆子村的老村長，空閑時教了好幾個孩子認字，像我們前隊長道格家的孩子，現在就跟著老村長學認字呢。”
*
好在小罐頭不由分說地護住了初九，用它小小身體擋住了劈頭蓋腦吹來的風。
“老村長不願意，為此還和人起了沖突……”
道格拉斯和勞倫索性找了個罕有魔物的安全地帶，停下車，接老村長下來吃點幹糧、稍作休息。
*
道格拉斯直接截斷了他的話：“小九，你已經出人出力，做得夠多了。你年紀輕輕，將來用錢的地方多的是，總不能為了村子還讓你來出錢。”
但此地絕對算不上溫暖，也算不上氣味清新。
初九想著老村長路上或許會需要幫忙，自己的無限背包多少能派上用場，便主動一起了。
村裏雖窮，大家卻都格外友愛，會互相照顧拉扯；
“翡翠鎮……”
考慮到車上有老人家，道格拉斯特意放緩了車速。
初九聽馬爾科說過，那位和他簽協議買下100份蜂蜜的大商人，名字便是“巴哈特”。
而且他之前就有些不解：為什麽在這樣一個破落偏遠物質稀缺的村子，村長會是一位這樣憨厚、正直，甚至還會被黑心商人欺負的理想主義者？
這老人家的脾氣……確實有點古怪。
這裏可不是藍星，三歲小朋友都能捧起一本繪本，一邊流哈喇子一邊看。
賀老先生只瞄了封面一眼，也並未翻看，只道：“放那邊上。”
勞倫：“是這樣，我姐姐的孩子，今年九歲了。”
賀老先生：“讓巴哈特買下蜂蜜的村子，就是你們村吧？”
“當時是海月城城主從中斡旋，才了結了這件事。”
而且初九也說，陸清晏的異能有限制，不可能長時間出現。
“啊，小九你可能年紀小，沒聽過‘學院’這個詞吧？”
“琥珀鎮……海月城……”
初九忙道：“您放心！我們謄抄的時候，都是萬分小心戴著手套的，絕對沒有傷著這本書！”
勞倫喜得眼睛發亮，就如同那天要到了矮獸人的爪爪印一般，臉上神采飛揚，嘴裏不斷念著“好好好”“給您添麻煩了……”
他和上次一樣，將羊皮紙信箋從門縫裏塞進去，在裏面寫明了此行的來意。
老村長在村裏教孩子們認字，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
“這孩子吧，挺頑皮的……”
比如阿滿，當時杜爺爺就是想著老村長能教他，這才把阿滿送了過去。
初九原本想著，等“甘蔗”培育好了，自己帶著能批量生產的糖果去“寶石糖果鋪”時，再一並還這套書。
道格拉斯笑道：
都嘮叨過一遍之後，他拄著拐，由阿滿扶著，慢慢往村口走去。
“除非……”
“你要借，也可以。”
這麽多年過去，除了肩膀有些緊，肚子上的扣子扣不住了以外，其餘的倒都還服帖。
或許是突然拿到一大筆錢而導致的緊張吧。
初九急道：“我這邊有……”
“你借這種書，多半是要借給那些臟兮兮吊著鼻涕的娃娃。”
賀老先生這才道：“拿出來我看看。”
嗯，我可以！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沈重的木質擋板與厚實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風聲水聲，也阻擋了呼嘯不停的陰冷海風。
小罐頭如是想著。
原來，這個自己從未見過面的黑衣男子，這個據說有著和自己一樣冰藍色眼睛的人類，這個會偶爾讓初九露出難過表情的異能者，竟是自己召喚而來。
初九忙道：“聽過。”
要知道，羊皮紙的書都是都是又厚又重的，成年人翻起來都費勁。
吊燈下，一位裹著羊毛長袍、胡須就快和袍子一樣長的駝背老人，背著手問道：“你就是，豆子村的初九？”
初九不解地收好信，踏上了臺階。
說到這裏，他心裏又泛起幾分好奇：這位老村長，還和海月城的城主有來往？
“不但有，而且還有不少。”
“唯有一點，城主說，豆子村若是真做出了那個什麽糖，他們要每年抽5%的利潤。”
屋子裏頓時亮堂了不少。
他低下頭，想著豆子村種種讓他覺得或佩服或震驚的大事小事……
空氣裏雖然沒有什麽海水的鹹腥味了，卻多了濃厚的羊皮紙與油墨味。
盡管如此，在馬車裏顛了一上午後，老村長的臉上還是顯出了疲態。
回去的路上，老村長的精氣神肉眼可見地變好了。
“不過那個黑麥子村好幾年前就沒人住了，現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荒村，裏面的野草恐怕都有一人高了。”
道格拉斯低嘆一聲：“小九，你知道老村長以前是住在海月城的麽？”
……他似乎真的很強。
屋裏沒有鏡子。
初九眼睛一亮，正要感謝老先生，卻聽見一聲拖長了的“不過……”
老村長走到窗戶邊，望著臉上蕩著笑容、渾身都洋溢著喜氣的鄰居們，輕輕出了口氣。
看著老人家那明顯體力跟不上的模樣，初九不禁偷偷問道格拉斯，老村長這次究竟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這麽費力地去一趟海月城？
賀老頓時提高了聲音：“什麽？謄抄？”
以前雷格說過，如今之所以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羊皮書，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紙張’是怎麽做出來的了”。
初九將臉背了過去。
很快就要春耕了，那可是絲毫不能懈怠的大忙季啊。
這個圓形的房間，四周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排列著一冊冊厚重的羊皮書。
駝背老人慢慢挪到靠背躺椅旁，有些費勁地坐了下去，扯過毯子來蓋在了身上。
初九：“……”
賀老先生：“除非，你能找出一種方法，一種能讓每個娃娃都能自己捧著書看，又不會傷到我這羊皮書的方法。”
信裏就四個字：【到頂層來】
但如果哪天自己召喚不了他了呢？
初九想了下，道：“我記得不牢靠。正因為記得不牢靠，我請人將這兩本書謄抄了一份，留在了豆子村。”
初九：“……鑰匙？”
“老村長說要是取消了學院，孩子們連教義都看不懂怎麽辦。協會說不認字沒關系，能聽懂教義和協會神跡就夠了。”
除非？
初九：“對對。”
如此說來，自己不如試著，造出紙，做出書？這樣就能圓滿解決賀老先生的問題了？
不過，道格拉斯除了激動以外，似乎還有些……緊張？
“但老村長不想這麽過一輩子。”
初九：“……誒？”
要是初九半夜醒來發現自己沒在，他會擔心的。
“你下次帶著你的方法來找我，我才能借書給你！”
其實，要小心點兒不碰壞這些羊皮書，提前找人謄抄也就夠了。
而且不光道格拉斯要去，連許久沒有離開過豆子村的老村長，也要一道去海月城“處理一件要事”。
“但過了段時間……協會這邊以王室的名義出了禁令，說這種學院，不管是教會辦的還是哪個私人辦的，都不利於‘造福子民’，要全部取消、絕對禁止。”
“咦，這個村子和我們村子在同一個方向上誒。”
結果道格拉斯那天找到他，托他再生產50瓶“咳嗽藥水”，說是要送去海月城。
不過，這身衣服還是不錯的。
豆子村的積雪已全化了。
初九忙恭敬地行了個禮：“賀老先生您好。是，我的確是來自豆子村的拓荒者，初九。”
初九握了握拳頭。
“我和老村長只能讓巡維隊查證，確認他們都是些清清白白老實人，卻也沒辦法變出這麽多人的安家費。”
總之，這是件值得高興的大事！
的確。初九是特意請馬爾科去翡翠鎮找的有經驗、知道怎麽保護羊皮書的人，花了足足10枚銀幣才抄完了這兩本，絕對沒有漏出半滴墨汁在原來的書上。
這即使放在藍星，也是很少見的類型了……
初九拆開了信。
看上去，海月城城主還是個重信守諾之人，當真給了老村長一筆不菲的資助。
很好。自己對“撓撓”的掌握又更熟練了。
“在那之前，休想！”
他們沒有這類輕便的、能讓小朋友自己捧著看的書，並不是他們不想。
盡管老村長一心想著盡快回豆子村，但道格拉斯和勞倫唯恐讓老人家太勞累，中途還是選了個地方稍作休息。
這螺旋式的臺階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修築的，由灰黑色的花崗巖砌成，狹窄陡峭。
因為這個詞實在太過新鮮，初九怔了幾秒，反倒想了起來：
即使是新的謄抄本，那依然是一本如假包換的羊皮書。
每向上走一截，便有一個拱形石窗，正正對著灰藍色的海，能看見白色海鳥在海浪間穿梭，能聽見海水拍岸，海鳥鳴叫。
“我這也不是什麽正經教——只是讓他們稍微認幾個字而已。”
賀老先生嘴角咧了咧，像是笑了一下：“這種書，我這裏倒真有。”
初九不禁“啊”了一聲。
一般來說，這種小型路牌的方園十米內是不會有魔物的。
很顯然，老人家心裏現在只有一件事：保春耕！保春耕！
就連馬車的顛簸都沒再讓他那麽疲倦。
*
就連他肩頭的小罐頭也好奇地歪了歪腦袋。
“老村長就是這麽想的，這才打算把這枚收著多少年的鑰匙給用了。”
他回到禮物，從大木櫃裏取出自己多年未穿的一套會客服，一件一件穿戴起來。
初九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村長想得真長遠……”
繼續練下去，我還能更強。
自從在來的路上聽了老村長的事，初九就忍不住想再做點兒什麽。
不是據說這位老先生性情古怪不見生人，終日都待在燈塔足不出戶嗎？他怎麽知道得這麽多？
“小時候我姐姐也想教他認字來著，但他偷奸耍滑的，一分鐘都坐不住。”
*
初九：“對……”
初九：“……對。”
初九心裏一驚，剛想解釋自己也可以找人謄抄絕不會碰壞書，就聽賀老先生又道：
“我跟你說，你要是碰壞了邊邊角角，你都賠不起！”
*
還有，那些從其他村子撿回來的孤兒，那些每天都去老村長家，從一加二等於三開始學算數的孩子……
“我姐姐就想問，要是他們搬到村子裏……九歲的娃，您這邊嫌不嫌棄他年紀太大了，能不能也教教……”
道格拉斯：“那個時候，村長還沒這麽老。在宣講教義之餘，他會無償教海月城的孩子們認字算數。”
勤快的村民們都從屋子裏鉆了出來。
臺階上只有一封信，並沒有初九這次想借的其他書。
“老村長對城主說了豆子村的規劃，又跟他說了豆子村最近的幾件大事後，城主就很爽快地給錢了，而且給了雙倍。”
“所以無論如何，這次春耕一定要守住。”
因此初九依然恭敬應道：“是。”
一路上碰見了好幾位村民。
……讓誰來保護初九，都不如由自己來最靠譜。
在藍星可聽得太多了。怎麽，在這個世界，“學院”也是個罕見詞？
村裏人口不多，卻要專門設計一個“廣場集市”的機制，鼓勵大家主動交換物品；
“到時候送過來就好。”
“其實我姐姐他們一家都還挺能幹的，就是有點擔心這孩子……”
“一個能讓你們‘書靈’安家的新地方……”
初九和勞倫將老村長扶上馬車，道格勞斯駕著馬車駛出了村子。
*
*
待知道老村長是去“交鑰匙”之後，或是“啊”的一聲，或是頻頻點頭。
“結果這都九歲了，自己名字都還不會寫呢……”
老村長又找到阿滿，從“有事就找雷格叔叔”“吃飯要去杜爺爺家”到“別忘了用木板寫字”“你現在可是這堆娃娃裏年紀最大的，你得督促他們寫字”，一一囑托了一遍。
初九不住搖頭。
但初九卻能想得出，這位憨厚老實、既沒有魁梧身材也沒有震人異能的先生，當年是怎麽獨自一人和那幫黑袍人對峙的。
在海月城又歇了一晚、初九去商業街買了些翡翠鎮沒有的原料後，一行人就駕著馬車往豆子村奔去。
初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其實這鑰匙的材質和外形都不重要——重要的在於，城主答應過老村長，將來他只要拿著鑰匙去找城主，城主就會給他一筆‘足以應付眼下難關的資金’。”
就在吊燈上僅剩的蠟燭快要燃盡時，書架裏探出一個小小的、近乎半透明的圓乎乎湯團，飄飄忽忽飛到枝形吊燈，另點亮了四根蠟燭。
借幾本這樣適合小朋友的書回去，老村長教起來也會更方便一些吧。
頂層的窗戶是封閉的。
賀老先生：“讓協會吃了癟的，也是你們村吧。”
“他，還有他的幾位好友，決定離開海月城，去最偏遠的、協會都懶得插手的地方。”
路口不是村莊也不是城鎮，但也有一塊“小型路牌”，指著不同的岔路分別是通往哪個村、哪個鎮。
但是，要做到“讓每個娃娃自己都能捧著看”……
這次選的，是一個“路口”。
這盞不甚明亮的燈，便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
小湯團又飄飄蕩蕩落在了老人膝蓋上。
賀老先生又道：“你說你還想借書，而且還是寓言故事，加減運算一類的書。”
一旁勞倫過來解釋道：“是啊，都是過了翡翠鎮之後再一路往南。”
“你讓多少人碰了我的書？”
換好衣服的老村長走到水缸前，看了看水缸裏的倒影：
道格拉斯並未渲染什麽，只簡單地說了“不願意”“起了沖突”這幾個字。
“事情過去後，海月城城主希望老村長留下來，在他手下做個書記官一類的，可以不愁吃喝一輩子。”
再加上羊皮紙的這個高昂成本……
初九心道城主其實是做了筆投資啊。對於現階段的豆子村來說，倒也確實是互惠互利。
清晨。
到達海月城的第二天，老村長穿得整整齊齊的，杵著拐杖，由道格拉斯陪著去找城主了。
……怎麽聽上去，這個“教人認字”，還是很稀缺很罕見的一個事？就跟矮獸人的爪爪印一樣少見？
“就這樣……他成了豆子村的村長，慢慢有了現在的豆子村。”
“因為他教得很好，所以好多人哪怕不信教，不在意教會一天到晚在叨叨什麽，都想把孩子送去學院。”
賀老先生冷哼一聲：“我可不敢就這麽借給你了！”
誒，等等……
小罐頭不聲不響地貼過來，用小爪爪輕輕按掉了初九臉上的點點淚滴。
初九：“……難關？”
道格拉斯低聲道：“老村長……常盛常老先生，早些年在海月城的教會學院工作。”
都收拾停當了，老村長摸了摸心口的暗袋，確認“鑰匙”還好好地揣著呢，下意識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是時候咯……”
比如瑪莉他們，之前艾琳也說過，瑪莉能跟著老村長認字，所以他們就更要留在豆子村長住了。
初九：“對，就在我們村子裏。”
小罐頭是在上個雪夜，得知了自己和陸清晏存在“特殊聯系”。
老村長幹笑兩聲，對著倒影重新調整了下自己的領結。
小罐頭翹了下尾巴，開始往拓荒者小屋方向奔跑。
與其寄希望於由這個人來保護初九，還不如好好磨練自己。
屋裏光線更暗了。
初九帶著小罐頭再次來到了賀老的住所——海邊那座孤零零的燈塔。
修農具的修農具，翻土的翻土，修水渠的修水渠……
對，去年自己剛來豆子村、遇到行商撕了協議的那次，老村長曾經說過，“實在沒辦法，就把鑰匙還給海月城城主”。
賀老先生：“書裏的內容，你可都記住了？”
初九在一旁聽得有些好奇。
我要是賬戶裏突然多出三千萬，估計比他還緊張。
初九以只有自己和小罐頭能聽到的聲音道：“小罐頭……”
*
初九忙從背包取出書來。
哎，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人了啊。
“我第一次慶幸，自己到了這裏，到了豆子村。”
當時村民們似乎還說……“沒必要”“大家或許能熬過去”。
賀老先生連解釋都不再解釋了，直接比了個送客的手勢：
“他們……一定會更好的。”
初九聽完，沈默了好一會兒，感慨道：“確實……”
賀老先生換了個話題：“你說你現在可以還書了……”
此刻。
就在被勞倫稱為“徹頭徹尾的荒村”的黑麥子村裏，並沒有什麽一人高的野草。
取而代之的，是覆蓋在灰燼與廢墟之上的松軟黑土。
黑土表層，不知何時多了許多小小的孔洞。
有什麽細小的、綠色的物體，從這孔洞裏一只接一只地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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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遺忘森林。
小罐頭立在一棵樹的枝頭，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裏閃著奇異的光。
它環視著周圍搖擺不停的樹葉樹枝，在心裏默默計算著此時的風速、風力、樹枝韌性的影響……
當然，這一切的計算過程，不到半秒。
風停下的一個瞬間，小罐頭後肢一蹬，如流光般飛躍出去。
這道黑光，從附近數十棵參天大樹的樹冠一一掠過。
風又起來了。
從風停，到風起，這其間所用的時間常人或許都感覺不到。
但對小罐頭來說已經足夠長。
它重新落回了最開始的樹枝。
它半瞇著眼睛，不動聲色地註視著方才被自己踏過的樹枝。
一秒，兩秒……
三秒之後，有的樹木轟然折成兩半，有的毫發無損，有的被齊齊整整削下一根樹枝……
所有的結果，都與小罐頭一開始所設想的一致。
小罐頭舔了舔爪子。
這一切，都有了解釋。
“讓他們碰我的寶貝書？絕不可能！”
老村長神色非常坦然：“九歲哪裏大了。”
燈塔頂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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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回到旅館又等了好一會兒，老村長他們也回來了。
上次找賀老先生借的兩本《律令匯編》，說是在六個月內歸還，如今已過去四個月了。
初九知道自己扯不開小罐頭，只能加快步伐，速速爬到了頂層。
老村長神采飛揚，臉上的褶子都快熨平了：“拿到了，拿到了！”
不過？
“不是所有村子都能像咱們豆子村這麽堅強，能在各種天災人禍裏挺下來的。”
最後，大家夥兒都默默跟在老村長身後，直至將他送到了村口的馬車旁。
馬車走出去沒多遠，比道格拉斯還要健談的勞倫，笑容滿面地問老村長道：“老先生……”
老村長：“您請講。”
“他說，‘以前想到用這把鑰匙去換錢，總覺得是‘救窮’，擔心用完就沒了。但這次是‘救急’，只要用好了，以後就不會再一直受窮了。’”
“種子、農具、水渠、雞舍……都夠了！”
初九照做了。
大家一見老村長穿得如此周正，先是不解，後是詢問——
賀老先生：“還聽說，你們的村子裏，如今住著羽族？”
“黑麥子村和豆子村？”
由於書太沈了，他只能先拿出一本，然後很費力的、舉重一般舉起來給賀老先生檢驗。
唔……
初九、道格拉斯還有現任的異能者巡維隊隊長勞倫，都已經在車上等著了。
這一趟，初九是要去海月城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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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先生並未理會初九的沈默，自顧自繼續問：“聽說你們還搞了個矮獸人鐵匠鋪？”
對於那些沒有聘請異能者而又不得不出門的旅人而言，這種小型路牌的周邊，是他們唯一可以停下來安心休整的地方。
此時雖隆冬已過，但海風還是陰冷刺骨，吹得人臉頰發痛。
滿臉的褶子，牙也掉了兩顆。
直到出了燈塔，初九還是覺得腦子裏發懵。
天花板上垂下的舊式枝形吊燈上，稀疏點著幾只蠟燭。
初九當時不知道“鑰匙”是什麽，現在依然不知道。
“我走之前……一定會給你找到新家的……”
道格拉斯正色道：“小九，村裏現在新來了十來戶人家。這些人有的是多少有份家底，想到村裏來做些事，也有的是窮得吃不起飯，聽說村裏能給種子給地給農具還不交稅，這才搬過來的。”
難怪連道格拉斯都這般激動。
道格拉斯解釋道：“這鑰匙，確實就是一把鑰匙。黃銅打造的，上面刻了海月城城主的私人印鑒。”
初九站在小型路牌下方，擡頭望著上面模糊不清的字：
“現下馬上就要春耕了。就像咱們之前盤算過的，這次春耕若是順利，保證了大豆的產量，再把你所說的棉花和甘蔗都種起來，豆子村今年就不用發愁，這個底子也算搭起來了。”
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撫了下小湯團，低聲念叨著：“別怕……”
道格拉斯道：“老村長是要去‘送鑰匙’。”
“我就跟他們說，豆子村的老村長，空閑時教了好幾個孩子認字，像我們前隊長道格家的孩子，現在就跟著老村長學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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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小罐頭不由分說地護住了初九，用它小小身體擋住了劈頭蓋腦吹來的風。
“老村長不願意，為此還和人起了沖突……”
道格拉斯和勞倫索性找了個罕有魔物的安全地帶，停下車，接老村長下來吃點幹糧、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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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直接截斷了他的話：“小九，你已經出人出力，做得夠多了。你年紀輕輕，將來用錢的地方多的是，總不能為了村子還讓你來出錢。”
但此地絕對算不上溫暖，也算不上氣味清新。
初九想著老村長路上或許會需要幫忙，自己的無限背包多少能派上用場，便主動一起了。
村裏雖窮，大家卻都格外友愛，會互相照顧拉扯；
“翡翠鎮……”
考慮到車上有老人家，道格拉斯特意放緩了車速。
初九聽馬爾科說過，那位和他簽協議買下100份蜂蜜的大商人，名字便是“巴哈特”。
而且他之前就有些不解：為什麽在這樣一個破落偏遠物質稀缺的村子，村長會是一位這樣憨厚、正直，甚至還會被黑心商人欺負的理想主義者？
這老人家的脾氣……確實有點古怪。
這裏可不是藍星，三歲小朋友都能捧起一本繪本，一邊流哈喇子一邊看。
賀老先生只瞄了封面一眼，也並未翻看，只道：“放那邊上。”
勞倫：“是這樣，我姐姐的孩子，今年九歲了。”
賀老先生：“讓巴哈特買下蜂蜜的村子，就是你們村吧？”
“當時是海月城城主從中斡旋，才了結了這件事。”
而且初九也說，陸清晏的異能有限制，不可能長時間出現。
“啊，小九你可能年紀小，沒聽過‘學院’這個詞吧？”
“琥珀鎮……海月城……”
初九忙道：“您放心！我們謄抄的時候，都是萬分小心戴著手套的，絕對沒有傷著這本書！”
勞倫喜得眼睛發亮，就如同那天要到了矮獸人的爪爪印一般，臉上神采飛揚，嘴裏不斷念著“好好好”“給您添麻煩了……”
他和上次一樣，將羊皮紙信箋從門縫裏塞進去，在裏面寫明了此行的來意。
老村長在村裏教孩子們認字，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
“這孩子吧，挺頑皮的……”
比如阿滿，當時杜爺爺就是想著老村長能教他，這才把阿滿送了過去。
初九原本想著，等“甘蔗”培育好了，自己帶著能批量生產的糖果去“寶石糖果鋪”時，再一並還這套書。
道格拉斯笑道：
都嘮叨過一遍之後，他拄著拐，由阿滿扶著，慢慢往村口走去。
“除非……”
“你要借，也可以。”
這麽多年過去，除了肩膀有些緊，肚子上的扣子扣不住了以外，其餘的倒都還服帖。
或許是突然拿到一大筆錢而導致的緊張吧。
初九急道：“我這邊有……”
“你借這種書，多半是要借給那些臟兮兮吊著鼻涕的娃娃。”
賀老先生這才道：“拿出來我看看。”
嗯，我可以！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沈重的木質擋板與厚實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風聲水聲，也阻擋了呼嘯不停的陰冷海風。
小罐頭如是想著。
原來，這個自己從未見過面的黑衣男子，這個據說有著和自己一樣冰藍色眼睛的人類，這個會偶爾讓初九露出難過表情的異能者，竟是自己召喚而來。
初九忙道：“聽過。”
要知道，羊皮紙的書都是都是又厚又重的，成年人翻起來都費勁。
吊燈下，一位裹著羊毛長袍、胡須就快和袍子一樣長的駝背老人，背著手問道：“你就是，豆子村的初九？”
初九不解地收好信，踏上了臺階。
說到這裏，他心裏又泛起幾分好奇：這位老村長，還和海月城的城主有來往？
“不但有，而且還有不少。”
“唯有一點，城主說，豆子村若是真做出了那個什麽糖，他們要每年抽5%的利潤。”
屋子裏頓時亮堂了不少。
他低下頭，想著豆子村種種讓他覺得或佩服或震驚的大事小事……
空氣裏雖然沒有什麽海水的鹹腥味了，卻多了濃厚的羊皮紙與油墨味。
盡管如此，在馬車裏顛了一上午後，老村長的臉上還是顯出了疲態。
回去的路上，老村長的精氣神肉眼可見地變好了。
“不過那個黑麥子村好幾年前就沒人住了，現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荒村，裏面的野草恐怕都有一人高了。”
道格拉斯低嘆一聲：“小九，你知道老村長以前是住在海月城的麽？”
……他似乎真的很強。
屋裏沒有鏡子。
初九眼睛一亮，正要感謝老先生，卻聽見一聲拖長了的“不過……”
老村長走到窗戶邊，望著臉上蕩著笑容、渾身都洋溢著喜氣的鄰居們，輕輕出了口氣。
看著老人家那明顯體力跟不上的模樣，初九不禁偷偷問道格拉斯，老村長這次究竟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這麽費力地去一趟海月城？
賀老頓時提高了聲音：“什麽？謄抄？”
以前雷格說過，如今之所以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羊皮書，是因為“沒有人知道，‘紙張’是怎麽做出來的了”。
初九將臉背了過去。
很快就要春耕了，那可是絲毫不能懈怠的大忙季啊。
這個圓形的房間，四周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排列著一冊冊厚重的羊皮書。
駝背老人慢慢挪到靠背躺椅旁，有些費勁地坐了下去，扯過毯子來蓋在了身上。
初九：“……”
賀老先生：“除非，你能找出一種方法，一種能讓每個娃娃都能自己捧著書看，又不會傷到我這羊皮書的方法。”
信裏就四個字：【到頂層來】
但如果哪天自己召喚不了他了呢？
初九想了下，道：“我記得不牢靠。正因為記得不牢靠，我請人將這兩本書謄抄了一份，留在了豆子村。”
初九：“……鑰匙？”
“老村長說要是取消了學院，孩子們連教義都看不懂怎麽辦。協會說不認字沒關系，能聽懂教義和協會神跡就夠了。”
除非？
初九：“對對。”
如此說來，自己不如試著，造出紙，做出書？這樣就能圓滿解決賀老先生的問題了？
不過，道格拉斯除了激動以外，似乎還有些……緊張？
“但老村長不想這麽過一輩子。”
初九：“……誒？”
要是初九半夜醒來發現自己沒在，他會擔心的。
“你下次帶著你的方法來找我，我才能借書給你！”
其實，要小心點兒不碰壞這些羊皮書，提前找人謄抄也就夠了。
而且不光道格拉斯要去，連許久沒有離開過豆子村的老村長，也要一道去海月城“處理一件要事”。
“但過了段時間……協會這邊以王室的名義出了禁令，說這種學院，不管是教會辦的還是哪個私人辦的，都不利於‘造福子民’，要全部取消、絕對禁止。”
“咦，這個村子和我們村子在同一個方向上誒。”
結果道格拉斯那天找到他，托他再生產50瓶“咳嗽藥水”，說是要送去海月城。
不過，這身衣服還是不錯的。
豆子村的積雪已全化了。
初九忙恭敬地行了個禮：“賀老先生您好。是，我的確是來自豆子村的拓荒者，初九。”
初九握了握拳頭。
“我和老村長只能讓巡維隊查證，確認他們都是些清清白白老實人，卻也沒辦法變出這麽多人的安家費。”
總之，這是件值得高興的大事！
的確。初九是特意請馬爾科去翡翠鎮找的有經驗、知道怎麽保護羊皮書的人，花了足足10枚銀幣才抄完了這兩本，絕對沒有漏出半滴墨汁在原來的書上。
這即使放在藍星，也是很少見的類型了……
初九拆開了信。
看上去，海月城城主還是個重信守諾之人，當真給了老村長一筆不菲的資助。
很好。自己對“撓撓”的掌握又更熟練了。
“在那之前，休想！”
他們沒有這類輕便的、能讓小朋友自己捧著看的書，並不是他們不想。
盡管老村長一心想著盡快回豆子村，但道格拉斯和勞倫唯恐讓老人家太勞累，中途還是選了個地方稍作休息。
這螺旋式的臺階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修築的，由灰黑色的花崗巖砌成，狹窄陡峭。
因為這個詞實在太過新鮮，初九怔了幾秒，反倒想了起來：
即使是新的謄抄本，那依然是一本如假包換的羊皮書。
每向上走一截，便有一個拱形石窗，正正對著灰藍色的海，能看見白色海鳥在海浪間穿梭，能聽見海水拍岸，海鳥鳴叫。
“我這也不是什麽正經教——只是讓他們稍微認幾個字而已。”
賀老先生嘴角咧了咧，像是笑了一下：“這種書，我這裏倒真有。”
初九不禁“啊”了一聲。
一般來說，這種小型路牌的方園十米內是不會有魔物的。
很顯然，老人家心裏現在只有一件事：保春耕！保春耕！
就連馬車的顛簸都沒再讓他那麽疲倦。
*
就連他肩頭的小罐頭也好奇地歪了歪腦袋。
“老村長就是這麽想的，這才打算把這枚收著多少年的鑰匙給用了。”
他回到禮物，從大木櫃裏取出自己多年未穿的一套會客服，一件一件穿戴起來。
初九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村長想得真長遠……”
繼續練下去，我還能更強。
自從在來的路上聽了老村長的事，初九就忍不住想再做點兒什麽。
不是據說這位老先生性情古怪不見生人，終日都待在燈塔足不出戶嗎？他怎麽知道得這麽多？
“小時候我姐姐也想教他認字來著，但他偷奸耍滑的，一分鐘都坐不住。”
*
初九：“對……”
初九：“……對。”
初九心裏一驚，剛想解釋自己也可以找人謄抄絕不會碰壞書，就聽賀老先生又道：
“我跟你說，你要是碰壞了邊邊角角，你都賠不起！”
*
還有，那些從其他村子撿回來的孤兒，那些每天都去老村長家，從一加二等於三開始學算數的孩子……
“我姐姐就想問，要是他們搬到村子裏……九歲的娃，您這邊嫌不嫌棄他年紀太大了，能不能也教教……”
道格拉斯：“那個時候，村長還沒這麽老。在宣講教義之餘，他會無償教海月城的孩子們認字算數。”
勤快的村民們都從屋子裏鉆了出來。
臺階上只有一封信，並沒有初九這次想借的其他書。
“老村長對城主說了豆子村的規劃，又跟他說了豆子村最近的幾件大事後，城主就很爽快地給錢了，而且給了雙倍。”
“所以無論如何，這次春耕一定要守住。”
因此初九依然恭敬應道：“是。”
一路上碰見了好幾位村民。
……讓誰來保護初九，都不如由自己來最靠譜。
在藍星可聽得太多了。怎麽，在這個世界，“學院”也是個罕見詞？
村裏人口不多，卻要專門設計一個“廣場集市”的機制，鼓勵大家主動交換物品；
“到時候送過來就好。”
“其實我姐姐他們一家都還挺能幹的，就是有點擔心這孩子……”
“一個能讓你們‘書靈’安家的新地方……”
初九和勞倫將老村長扶上馬車，道格勞斯駕著馬車駛出了村子。
*
*
待知道老村長是去“交鑰匙”之後，或是“啊”的一聲，或是頻頻點頭。
“結果這都九歲了，自己名字都還不會寫呢……”
老村長又找到阿滿，從“有事就找雷格叔叔”“吃飯要去杜爺爺家”到“別忘了用木板寫字”“你現在可是這堆娃娃裏年紀最大的，你得督促他們寫字”，一一囑托了一遍。
初九不住搖頭。
但初九卻能想得出，這位憨厚老實、既沒有魁梧身材也沒有震人異能的先生，當年是怎麽獨自一人和那幫黑袍人對峙的。
在海月城又歇了一晚、初九去商業街買了些翡翠鎮沒有的原料後，一行人就駕著馬車往豆子村奔去。
初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其實這鑰匙的材質和外形都不重要——重要的在於，城主答應過老村長，將來他只要拿著鑰匙去找城主，城主就會給他一筆‘足以應付眼下難關的資金’。”
就在吊燈上僅剩的蠟燭快要燃盡時，書架裏探出一個小小的、近乎半透明的圓乎乎湯團，飄飄忽忽飛到枝形吊燈，另點亮了四根蠟燭。
借幾本這樣適合小朋友的書回去，老村長教起來也會更方便一些吧。
頂層的窗戶是封閉的。
賀老先生：“讓協會吃了癟的，也是你們村吧。”
“他，還有他的幾位好友，決定離開海月城，去最偏遠的、協會都懶得插手的地方。”
路口不是村莊也不是城鎮，但也有一塊“小型路牌”，指著不同的岔路分別是通往哪個村、哪個鎮。
但是，要做到“讓每個娃娃自己都能捧著看”……
這次選的，是一個“路口”。
這盞不甚明亮的燈，便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
小湯團又飄飄蕩蕩落在了老人膝蓋上。
賀老先生又道：“你說你還想借書，而且還是寓言故事，加減運算一類的書。”
一旁勞倫過來解釋道：“是啊，都是過了翡翠鎮之後再一路往南。”
“你讓多少人碰了我的書？”
換好衣服的老村長走到水缸前，看了看水缸裏的倒影：
道格拉斯並未渲染什麽，只簡單地說了“不願意”“起了沖突”這幾個字。
“事情過去後，海月城城主希望老村長留下來，在他手下做個書記官一類的，可以不愁吃喝一輩子。”
再加上羊皮紙的這個高昂成本……
初九心道城主其實是做了筆投資啊。對於現階段的豆子村來說，倒也確實是互惠互利。
清晨。
到達海月城的第二天，老村長穿得整整齊齊的，杵著拐杖，由道格拉斯陪著去找城主了。
……怎麽聽上去，這個“教人認字”，還是很稀缺很罕見的一個事？就跟矮獸人的爪爪印一樣少見？
“就這樣……他成了豆子村的村長，慢慢有了現在的豆子村。”
“因為他教得很好，所以好多人哪怕不信教，不在意教會一天到晚在叨叨什麽，都想把孩子送去學院。”
賀老先生冷哼一聲：“我可不敢就這麽借給你了！”
誒，等等……
小罐頭不聲不響地貼過來，用小爪爪輕輕按掉了初九臉上的點點淚滴。
初九：“……難關？”
道格拉斯低聲道：“老村長……常盛常老先生，早些年在海月城的教會學院工作。”
都收拾停當了，老村長摸了摸心口的暗袋，確認“鑰匙”還好好地揣著呢，下意識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是時候咯……”
比如瑪莉他們，之前艾琳也說過，瑪莉能跟著老村長認字，所以他們就更要留在豆子村長住了。
初九：“對，就在我們村子裏。”
小罐頭是在上個雪夜，得知了自己和陸清晏存在“特殊聯系”。
老村長幹笑兩聲，對著倒影重新調整了下自己的領結。
小罐頭翹了下尾巴，開始往拓荒者小屋方向奔跑。
與其寄希望於由這個人來保護初九，還不如好好磨練自己。
屋裏光線更暗了。
初九帶著小罐頭再次來到了賀老的住所——海邊那座孤零零的燈塔。
修農具的修農具，翻土的翻土，修水渠的修水渠……
對，去年自己剛來豆子村、遇到行商撕了協議的那次，老村長曾經說過，“實在沒辦法，就把鑰匙還給海月城城主”。
賀老先生：“書裏的內容，你可都記住了？”
初九在一旁聽得有些好奇。
我要是賬戶裏突然多出三千萬，估計比他還緊張。
初九以只有自己和小罐頭能聽到的聲音道：“小罐頭……”
*
初九忙從背包取出書來。
哎，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人了啊。
“我第一次慶幸，自己到了這裏，到了豆子村。”
當時村民們似乎還說……“沒必要”“大家或許能熬過去”。
賀老先生連解釋都不再解釋了，直接比了個送客的手勢：
“他們……一定會更好的。”
初九聽完，沈默了好一會兒，感慨道：“確實……”
賀老先生換了個話題：“你說你現在可以還書了……”
此刻。
就在被勞倫稱為“徹頭徹尾的荒村”的黑麥子村裏，並沒有什麽一人高的野草。
取而代之的，是覆蓋在灰燼與廢墟之上的松軟黑土。
黑土表層，不知何時多了許多小小的孔洞。
有什麽細小的、綠色的物體，從這孔洞裏一只接一只地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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