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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陳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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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陳事(9)

此時, 地上躺了一堆屍體,浸泡在泥水中,樹葉震斷, 橫七豎八倒地,沈知梨舉步艱難, 她發絲淩亂, 抄劍趟入泥水。

渾濁的泥濺臟她的衣擺。

百來人,靠他孤身一人,殺了一片, 身上難免受傷,雨水沖刷他冒出的血跡,萬幸這些傷沒染上毒。

時過太久,鶴承淵殺得乏了, 體力逐漸下降,為了控制魔氣所要消耗的精力也極大, 對面至少還有一半的人。

鶴承淵揪起一人的發, 迫使他高揚脆弱的脖頸, 用作擋箭牌立在身前,他退後數步, 朝沈知梨移去。

而這時, 他發現沈知梨在向他奔來。

沈知梨:“鶴承淵!當心右側!”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 鶴承淵猛然向右側望去,橫刀果斷斬去手中之人的脖頸後, 快速飛刀, 把右側襲來的三人殺了。

同時, 他迅速接住沈知梨的劍,拉過她往前方的林子跑去。

邪宗弟子沒料到這出, 抱成一團的隊形,前前後後被沖散。

那個阿雙!不見了!鶴承淵方才殺的並不是他!

他根本無暇顧及細微之處,沈知梨還沒來得及開口與他說這事。

鶴承淵再次把她拉到身後,在看似安全的地方,將她留下,一股腦殺向敵方。

他的衣裳多處破損,血液外流,卻仍不影響他一招一式,只是打到這時,他有些疲累,力道減弱。

林子不及外頭,她雖很好隱藏下來,可同時,那個阿雙也消失無蹤。

沈知梨不敢耽擱,在夜幕裏頻頻翻尋阿雙的身影,因是邪宗弟子死的太多,他按耐不住了,不一會兒就叫沈知梨發現了他。

鶴承淵正與幾名弟子打的不可開交,他背對的樹後正是阿雙,他如毒蛇蟄伏,伺機而動,暗沈的黑袍藏在雨簾中。

他發現了沈知梨的目光,對她勢在必得一笑,露出驚悚刀疤的半邊面孔。

沈知梨:“!!!”

她扯起裙擺,不顧一切向鶴承淵跑去,手腳冰涼,握著簪刺發抖。

一定要趕上!

鶴承淵驚險躲過邪宗弟子的毒劍,一腳將人踹翻,反手殺了一人,可這躲的半步令他往密樹的方向靠了一寸。

沈知梨繃緊神經,也不知自己哪來的魄力,沖過去。

她好不容易讓他走到這般地步,誰都不能將其毀之一旦!

鶴承淵沒有遲滯,繼續攜刀而上,突然,他感到一股邪氣在身後出現,不等他作出反應,一股熟悉的氣息攔在邪氣之前推了他一把。

“當啷——!”

許久未出現過的鈴聲響起。

他的心驟然停跳,腦海一片死寂。

他向來都比沈知梨快上一步,可這回,她比他先。

鶴承淵踉蹌兩步,迅速穩住身子,殺了眼前弟子,轉過身去,沈知梨站在他面前,嘴角揚起輕松的笑意。

她抓住他的手腕往前跑了兩步,脫離混亂之地。

餘光晃見,一名黑衣的胳膊上紮著她刺入的金簪,只可惜,沒要他的命。黑袍把簪拔出,丟進泥水中,耀眼奪目的金簪失去光明,沾滿汙穢。

僅剩為數不多的邪宗弟子不知為何沒有追上來,黑袍招呼其他弟子盡快離開。

沈知梨跑了兩步發現他們沒有追來也跑不動了。

她嘴唇發白,渾身麻木。

鶴承淵轉過頭來,“你......”

不等他說完,沈知梨忍著一口氣仰頭笑道:“這地方安全了,我在這裏等你,斬草要除根,他們現在亂了陣腳,你趕緊去。”

“剛剛那人要偷襲你,還好我反應快,把簪子紮入他的胳膊阻止了他。”

鶴承淵蹙緊眉頭,目光打量著她,卻並沒有從她神情中捕捉到一絲異樣,“沈知梨?”

她掩飾的極好。

沈知梨催促道:“快去啊,他們都要跑沒影了。”

鶴承淵沒再多言,刀光抖動,躍上樹梢追上去。

他期間回過一次頭,再次確認她的情況。

沈知梨也料到他會轉頭,頂在胸口的一口氣硬生生憋了下去。

待他走遠,消失在雨霧,她才再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她捂著胸口望著不遠處的金簪,顫顫巍巍走過去將它撈了起來,抹幹凈金色蝴蝶上的泥漿,顫抖著手釵回發端。

沈知梨咬牙忍耐著,身子已在雨中搖搖欲墜,她呆滯站著任由冰涼的雨拍打在她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殺敵的速度,似乎超出她的預料。

系統終於在這時播報了,「恭喜宿主,完成任務,殺除所有邪宗餘孽。」

「獲得100好感度。」

「統計總指數4000好感度,自動兌換愛意值40點。」

「目前愛意值:正51點。」「任務完成,附送贈品:相情蠱。請宿主再接再厲。」

他已最快的速度滅除所有弟子,往回趕來,甚至慌張到忘了要查看邪宗弟子的身份,若是查看必能知曉,那是他曾經最痛恨的一個人。

沈知梨的視線模糊不清,鶴承淵匆忙的身影闖進她渙散的目光中。

可她已經笑不出來了,渾身發冷,就這麽木納踩在泥巴裏註視著他。

鶴承淵全身沾滿汙穢與血跡,遠遠看見她無事時才松了一口氣。

她的腳邊是一顆銀玲,與系統贈送的相情蠱。

一個一生只愛一人的相情蠱。

她為何不撿......距離系統播報,他趕回來已有了段時間,她就這般任由它泡在泥中,也不願彎腰拾起?

鶴承淵顰眉,遠遠望著她,腳擡了半步又收了回來,死死盯住她腳邊的東西,忍著不上前去,似乎在賭一口氣。

他們相視許久,她還是沒撿。

沈知梨腦袋渾濁,壓根沒註意到腳邊之物,她以為他會在殺完人覆完仇後,沖上來抱住她,可她不明白,他為什麽一動不動。

她忍著疼痛主動上前半步,卻不曾想,這動作在他眼中,宛如在掩蓋地上之物,她跨了過去,泥水的小浪將它們埋沒。

鶴承淵一言不發,卻已然發現她一絲不對勁,正在他開口時。

沈知梨著急的聲音響起,“你可有事?”

鶴承淵怔了半秒,“走了。”

她不願拾起,他轉過頭走了兩步,卻發現背後沒有跟來的腳步聲。

心莫名慌的厲害,他再難掩蓋心中的情緒,驟然回首,沈知梨在他身後一動不動,嘴唇發顫,又問了一遍,“你可有事?”

“沈知梨?”鶴承淵蹙緊眉頭,無形的手伸進他的胸口,狠狠將他的心臟捏住,她方才表現的太輕松了,他是不是急於殺人,由於見血的戾氣纏身而忽視了什麽事?

他在腦海裏瘋狂過了一遍記憶,手腳發涼越來越慌亂。

他大步向她走去,衣擺在雨中顯得那樣倉皇。

沈知梨已經看不清他的身影了,雨滴拍打在身,宛如在眼前遮了一塊綢布,可她仍然固執的問著一個問題。

“你......有事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卻是足足確認了三遍。

鶴承淵心幾乎提到嗓子眼,他小心翼翼靠近,在距離她不遠處停了下來,“沒有。”

“你怎麽了?阿梨?”

沈知梨得到答案,勾起唇解脫般的笑道:“你沒事就好。”

她雙腿驟然失力,身子不穩朝前栽倒。

“沈知梨!!!”鶴承淵明顯一怔,心臟處止不住的抽痛,瘋了般沖上去接住她。

她倒下的太快,鶴承淵下意識去撈她,將自己墊在她的身下,兩人雙雙跪地,他把失去溫度的人抱在懷裏。

聲音發顫,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可懷中之人,已經沒有反應。

“阿梨?沈知梨?傷......傷哪了?”

他手忙腳亂在她身上摸索,忽然,在她後背停下,手心傳來一股源源不斷的熱流,大腦霎時如被雷轟。

靠在他頸窩的人呼吸淺薄,吐出的氣都是冰碴子。

他顫抖著展開手心,驚雷閃過,映亮他滿手摻雜邪氣與毒液的鮮血。

“沈知梨!”

這是......當初毀了他臉的毒!

他應該早些發現的......早一點過來......早一點......

鶴承淵把人埋進懷裏,懇求道:“別睡......別睡......”

這時候,顧不上其他了,他將人抱起失了魂般運起兇猛的靈氣往回趕。

“沈知梨!”

他不該在巷子裏棄她而去,或許就不會遭遇挑撥離間,不會中人奸計,更不會讓她替他擋了一劫。

這般的腐蝕之痛,她是費了多大勁,才忍耐著一聲不吭,不讓他分心擔憂,可他卻因為一瓶相情蠱沒在第一時間發覺,抱住她。

她該如何失望,才會選擇服軟,頂著最後一絲意志上了半步,問他是否安好。

回程的路不長不短,卻好像望不到頭,那般令人絕望。

城門已關,他已做好硬闖的準備,卻在半路遇見帶人趕來的宋安。

宋安:“!!!”

“真有埋伏?!”

他去到阿紫窄屋沒見到人,又回王府去找了一圈,不光阿紫不見了,連沈知梨和鶴承淵都消失無蹤,他在城中翻尋,抓到說書人和瘦子,撬開他們的嘴才得知鶴承淵出了事,於是急匆匆趕來。

沈知梨奄奄一息時被帶入王府,府裏前前後後的人忙得不可開交,鶴承淵給她簡單沖去身上的汙穢,將人放置在床。

他落魄的跪坐在床邊,撥開她臉旁的碎發。

趴在枕頭上的人面色蒼白,身上冰涼難以捂熱。

他緊緊包裹住她露出在被褥外的手,薄唇緊抿。

不一會兒,君辭與宋安帶著一筐磨碎的藥草入內。

門外著急圍了一圈人,鐘叔急得跺腳,“哎呦,這可怎麽辦啊,出去前還好好的。”

鶴承淵的視線半分不移,定定望著她。

這一世,沈知梨待他很好,她帶他認識了許多的人,他們從未責備過他,永寧王府早已不把權勢看在眼底,更不會因為他是仙首而給幾分薄面,他們只是因為,他是她的人。

所以從跨入王府開始,沒有一個人責備他照看失職,反倒都在關心他的傷勢。

鶴承淵註視著她低垂的眼眸,她在一步步帶他走向光明。

或許很早之前,他就認栽了,甘願沈淪,甘願溺斃,真郡主假郡主對他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只要別不要他......

她的眉頭緊鎖,額間細汗密布,蒼白的嘴角溢出血跡。

鶴承淵驟然一驚,手忙腳亂抹去她源源不斷往外溢的血。

“傷口......”宋安帶著磨好的藥草過來,見到她的傷勢,盡管做了準備,仍止不住心中一顫。

她後背肩胛骨的位置滲出一大片烏血,染紅幹凈的衣裳。

“師兄......”他轉眸看去,鶴承淵一身臟兮兮的跪在床邊,原先矜貴之人,此時無比狼狽,他洗幹凈的手發著抖,為她抹去血。

君辭帶著燒紅的刀上前,他望了眼屋外齊刷刷站著的一圈人,最後將目光對上永寧王,他淋著雨站在屋外,神色緊繃,最後看了奄奄一息的沈知梨一眼,擺手讓人把屋門關上。

屋中燭火搖曳,鶴承淵神情不明半臉陷入黑暗之中,他不敢去看她背後觸目的傷痕,胸口仿佛被重石壓迫,沈重到呼吸都在發痛。

他垂下眸子,突然一張幹凈的帕子遞到他眼前。

他大腦幾乎無法思考,竟忘了取水給她用帕子擦拭,呆呆的用手抹個不停,染了一手鮮血。

宋安擔憂道:“用帕子吧......師兄......”

君辭在她旁邊坐下,將被子褪到她的腰際,猶豫看著染紅的鮮血,“師妹尚未出嫁......我們......”

她的傷要盡快剜肉,否則毒會侵蝕入骨,倒時就難辦了。

沈知梨是何情況,沒有人比鶴承淵更清楚,上輩子的右臉,就是他活生生剜下來的......

鶴承淵別過頭去,他下不了手......他的手法一向殘暴,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在這種瀕臨崩潰的情況下,他無法控制下手力道,他們學醫多年......比他更適合。

君辭:“師弟若不言,就當默許,事後再給師妹道歉。”

宋安對她染紅的背惴惴不安,耽誤太久時間了,恐怕......要刮骨了......

君辭用刀尖劃開她的衣服,血肉模糊的傷痕暴露在外,短短時間內,屋裏便充斥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鶴承淵緊緊拽著她的手,指尖發涼,顫抖不止,目不轉睛盯著她的傷口,比他當年右臉的面積還要大......她近乎是用身子迎上去的。

她明明看到過他的那段過往,可還是不顧一切沖上去,用盡全力將他推開。

他都無法忍受住的痛感,撕心裂肺貫徹林子的聲音一如往昔徘徊在腦海裏。

他甚至不敢去想,她是如何忍著一言不發,對他微笑相對,與他交談,在意識渙散前堅持問他有沒有受傷。

燒紅的刀刺入她的身子,失去意識的人再無法忍耐,無意識的抽搐,呻.吟,傷口的烏血猛地外冒,染紅她鵝黃的衣裳與被褥。

鶴承淵握住她的手,低垂著頭,濕漉漉的發掛滿冷雨,亂發擋住他的面容,藏在發中的眼尾通紅,忽然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兩人緊握的手中。

沈知梨嗚鳴,死咬著唇,鶴承淵用力掰開她的嘴掰開,把自己的手塞入她的齒間。她有多疼,他就有多疼。

宋安看著血淋淋的後背,在一旁給君辭打下手添藥,擦血,換水,一盆盆血水擺在屋中。

“師兄......”他再次遞上燒紅的刀,沈知梨傷口處已經見了白骨。

活生生的剜肉剔骨,就算昏死過去,痛依舊一次次把她從黑暗中拉醒,叫她混沌著感受後背的撕裂與麻木。

鶴承淵手中的血觸目驚心,他與她的血混雜在一起順著青筋暴起的胳膊流淌進衣袖。

宋安不忍道:“師兄,你的手,這麽下去,被咬斷筋脈可就廢了。”

鶴承淵仍然不說話,他擡手溫柔為她剝去臉頰上的碎發。

君辭沈聲道:“宋安......再燒一次刀......”

宋安杵在一側,“再燒一次......?”

已經燒紅十多次了,邪氣太毒,熱刀能短暫抑制毒對傷口的侵蝕,她的後背就算皮肉愈合,也會留下一片醜陋又猙獰的疤痕,哪怕用最好的草藥調理,也僅可淡化,摸上去依舊凹凸不平。

君辭:“快些......我需刮骨。”

宋安沒再猶豫,去燒刀給君辭遞去。

屋內除了火燭聲,只剩刀磨骨的聲音,三個人屏息凝神,不敢喘息,屋裏“靜”的滲涼。

床上之人,沒了動靜,也不再咬鶴承淵,徹徹底底昏死過去。

毒徹底剜去,只留下一片恐怖的痕跡,宋安給她把磨好的藥敷上,又給她簡單包紮。

淋了大雨,她的身子已經不堪重負,這一夜也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屋中氣壓沈重,幾人都知她現下的情況十分危機,可又無能為力。

君辭收起刀,去收拾血水。

宋安帶著藥草走到鶴承淵身邊,“師兄......你的傷不處理嗎?”

鶴承淵接過他幹凈的濕帕,沾去沈知梨額上的細汗,雙手發軟,她還含著他的手,他輕輕掰開她的下顎,試了幾次,都因不敢用力而放棄。

宋安看著鶴承淵滿手鮮血,替他出手,掰開她的嘴,深重的血印留在鶴承淵的手背上,鮮血淋漓,已然無法看清他的傷口深淺。

“師兄,我給你處理一下。”

鶴承淵從始至終猶如失魂,他麻木起身,註視著她,最後孤身去往浴室。

“我去洗洗,我太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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