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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往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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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往事4

清晨的薄霧在淩絕峰上飄蕩, 傾婳像往常一樣踏上了一條通往峰頂的狹窄小徑。峭壁懸崖下是雲海翻湧,隨著呼吸吐納,冷冽的空氣沖入她的肺腑。傾婳的目光游移著, 心中仍舊有些期待, 也帶著幾分失落。這幾月她日日都來淩絕峰, 那日花海一別, 她再不見那個大大咧咧卻又不乏溫柔的少年郎的蹤影。

她輕輕碰了碰頭頂的木簪,微微嘆了口氣。

峰頂的風聲忽地傳來, 夾雜著衣袂飄動的聲音。傾婳駐足, 逐漸靠近一處突出的巖石, 眼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如她所盼望的那樣, 是宮淩。

宮淩坐在崖邊,勾著頭,神情落寞。長長的袍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似乎全然不覺。

“你來了。”傾婳停在幾步之外, 溫聲說道。

“嗯。”宮淩沒有擡頭, 聲音有些沙啞, 似是有些魂不守舍。

傾婳走上前與他比肩坐下:“連續幾月不見,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來了。”

宮淩終於擡眼看她,一絲苦笑浮現在他的唇邊:“我……的家中出了點事。”他手落在地上攥起一把沙石,沙石被他握在手中咯咯作響。

傾婳輕輕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細聲開口:“可否與我說說?”

宮淩的目光凝視遠方, 雲海在腳下翻湧, 他低聲道:“你會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傷害自己的親人嗎?”他的話語如重錘一般砸在傾婳的心上。

她沈默片刻, “我不知道,”傾婳輕輕說道, 目光柔和卻堅定,“但我會盡力去避免傷害,去尋找其他的可能。”

“我尋過了,”說著,宮淩的眼角微微泛紅落下一顆清淚,“是我太弱了。”

傾婳不解。

宮淩繼續說道:“其實我是魔族人。”

傾婳的內心如波濤洶湧,宮淩的話令她震驚不已,卻又覺得意料之中。她微微錯開目光,看著遠處雲海翻騰,神情覆雜。

“傾婳,”宮淩試探著打破沈默,他的音色仍舊沙啞,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知道我是魔族人,你可能——”

“你住口。”傾婳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

她註視著他的眼睛,表情凝重:“其實我早有懷疑,也許是你的氣息,也許是潛意識中某種感覺。但我想知道,為何你現在才告訴我?”盡管早有所料,但親耳聽到真相,心眺還是漏了一拍。

宮淩抿了抿唇,似是自嘲般輕笑一聲:“現在這世道,神魔不是有別麽。”

傾婳心如亂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宮淩眼中的不安悄然顯露:“果然如此。”說完,他輕嘆了口氣緊接著站起身就要轉身離去。其手中的沙石順著他的指縫間滑落,隨著風傾斜散落。

就在這時 ,傾婳舉起手一把握住宮淩的手掌,她的五指逐漸彎曲收緊,牢牢握住。

宮淩僵直著手臂楞在原地。

傾婳心跳跳得極快,率先開口說道:“不,不是這樣的。我不討厭你。”

宮淩的腦海中瞬間迸發出一陣轟鳴聲。

傾婳稍稍平覆了胸膛,聲音漸漸恢覆了以往的平靜接著說道:“神魔之分對我來說,從來沒有你來得重要。”

“我以為你會討厭我。”宮淩的語氣中無不顯露出委屈。

“你認為你是魔族人我就會疏遠你嗎?”傾婳反問,嘴角微揚,“既然我決定和你相交,這些外在的因素就不會成為障礙。”

宮淩心中驟然投進一束陽光,透過層層陰霾溫暖了心海。

傾婳晃了晃宮淩的手臂:“別楞著了,回來坐下,繼續跟我說說你家裏的事。”

沈默了片刻,宮淩終於打破了這份寧靜。

“傾婳,”他低聲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傾婳轉過頭,看著他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猶豫和掙紮:“嗯,我在。”她語氣溫柔。

宮淩深吸了一口氣,就像要潛入無底的深淵般沈重。“還記得前幾日我帶你去人界那天嗎?”他開始說道,聲音有些發顫。

“嗯,我記得,那日是你的生辰。”傾婳回答道。

“我原以為今年的生辰宴會如往常一般,無非是邀些魔族賓客一起把酒言歡,我覺著實屬無趣這才偷跑了出來找你,”宮淩越說著語氣越發的哽咽起來,“可誰知那晚我回去之後,生辰宴已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祭祀場,那些人像夢魘一般縈繞在我的周圍,將我層層圈住,口中喋喋不休的說著魔尊繼任儀式。”

“而我的父尊就是這場儀式中的祭品。”

傾婳微微怔住,心中湧起不安的波瀾。魔尊,這個稱號既遙遠又令人恐懼,她無法想象宮淩會與之聯系在一起。

“繼任的儀式,”宮淩繼續說道,停頓了一下,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迫著,“要我弒父。”

傾婳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一時間,嗓子仿佛被沙石堵住,“你……你真的這麽做了?”

宮淩迅速搖頭又癡呆著緩緩點頭,面龐顯得十分憔悴。

那日,或許成了宮淩心中永遠都無法抹去的黑暗。

從凡界回到魔族的那條結界小道上,宮淩嘴裏不自覺的哼著小歌,腳底也輕快許多,走一步跑兩步的。那幾分溫柔和滿滿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從最初見她使掃帚與其劍拔弩張的開打到每日去淩絕峰單只是為了見她一面;從拼盡全力的廝殺到有意無意的將註意從武器上轉移到她的面龐上;從本是高傲目中無人的性子到親手做些小女子的東西贈她只為博她一笑;本是對手的她變成了自己過生辰時最想見到的人……宮淩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與傾婳約定的那一場場比試已然變了味。

每每想到傾婳,宮淩的嘴角就不禁揚起,但同時他心裏也在盤算著如何與她坦白自己的身份

然而此刻,未曾察覺的陰冷風從他身後悄然襲來,他毫無準備。

當宮淩拉開厚重的議事殿大門時,胸口一震,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在地。眼前的一幕如一口深不見底的深淵一般將他吞噬。

他的父尊,也就是老魔尊,像一個失去尊嚴的木偶般耷拉著腦袋,被繩索嚴嚴實實地綁在高臺上。滿殿之人帶著猙獰面具,背著手靜默佇立,這場面無不透著詭異。

“你們這是幹什麽!”宮淩努力壓下心底的驚愕以及隨之而來的憤怒,聲音顫抖,卻無法掩飾其中的尖銳。

“殿下,儀式馬上就完成了,快上來。”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角落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那聲音陰冷,喚醒了宮淩心中埋藏已久的不安與恐懼,他怒吼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一個面具人從高臺上走下,牽起宮淩的手慢慢朝著高臺上老魔尊的那位置上走去,口中柔柔的說道:“你今日生辰本就是老魔尊計劃了好幾百年的計劃。魔族魔尊繼位向來要經歷如此儀式,來吧,弒父繼位,我等會奉你為新一任魔尊。”面具人說著,將一柄古老而沈重的刀遞到宮淩的面前。

宮淩似乎失去了聲音,只是神情恍惚而又固執地搖頭。空氣中猶如凝聚著無數條毒蛇,蠱惑著他,驅使著他做出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宮淩怒目圓睜咆哮著。然而,他也知道,這樣的辯解在這座冷冰冰的大殿裏顯得無比蒼白。

不過很快宮淩就冷靜下來,他回想著自己在古籍中所翻看到的那些魔族禮法,像是猛然間想到些什麽,驚喜的大喊道:“不!還有另一種方法!”

大殿中驀然寂靜,只聽得宮淩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族繼任禮法裏提過,不止只有弒君才能繼位,我一對你們所有,只要我贏了,我照樣能繼任魔尊,保住我的父尊!”

一時間,大殿上的面具人們面面相覷,魔族繼任禮法中是有提到這一條的,不過這條難度極大。所有面具長老將合力去砍殺老魔尊的頭顱,繼任者只能一對多護住老魔尊。他們這些面具人全是魔族長老,功力自然不用說。單憑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就想將他們所有人擊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為首的面具人率先開口:“你想好了?你選擇保你父尊?”

宮淩從袖中甩出黑色長劍護在老魔尊的身前,語氣堅定:“是!”

眾面具人張開陣勢,緊緊包圍住他。為首的那名就繼續開口道:“你若是護不住老魔尊,你也將死在這高臺之上。”

“少廢話!”宮淩攥緊劍柄,咬緊牙關。

整個議事殿瞬間籠罩著一層緊張的氣氛。

宮淩面龐深邃而堅定,他心中無絲毫退縮的念頭。面具人們緩緩圍上,他們的每一次移動強大的氣場都壓著宮淩喘不過氣。

四下寂靜對戰一觸即發,黑色長劍在宮淩掌中舞動,如同狂風掠過山林,帶起一片肅殺之聲。

刀劍相擊的錚錚之聲和偶爾響起的低沈喘息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內。

面具人的身影在窗外投進的月色與陰影的交錯中忽明忽暗,黑色的勁裝讓他們如同幽靈一般飄忽不定。每一次出招,他們的動作都極其幹凈利落,劍光刀影如驚雷般直襲宮淩而來。

一番惡戰後,宮淩半跪在老魔尊的身前唇色慘白大口喘著粗氣,他一襲黑衣早已被汗水浸濕,緊貼著他結實的身軀。黑發在風中淩亂飛舞,落入眼眸的發絲帶來了一絲刺痛,他用力眨了眨眼,將眼前的視線調整得更為清晰。

面具人們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接二連三的進攻或許根本沒打算給宮淩留下一絲喘息的餘地。

就在這時,一名面具人從正面疾攻而來,長刀直逼宮淩要害,他毫不猶豫地橫劍一擋,刀劍相接,火花四濺。

然而,另一危險從側面襲來,另一名面具人抓住機會狠辣出手,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宮淩的側腰,這措不及防的一擊讓宮淩驟然失去重心,身形向後踉蹌倒退。鮮血從他嘴角流出,那一抹刺眼的紅在蒼白的面頰上顯得格外醒目。

“殿下,你若是現在放棄,我等姑且還認你選擇第一條繼任方式,”面具人們包圍著宮淩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為首的那名舉起沾滿血跡的長刀放到自己另一只手的臂彎裏,慢慢的向外抽出,血跡赫然被擦凈露出鋥亮的刀身,“若你還一意孤行,你的命和老魔尊的命或許都保不住了。”

宮淩擡手輕拭去唇邊的血跡,並沒有因為受創而顯露出絲毫的消沈,反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在他臉上浮現:“盡管來!”

忽然間,他將重心轉換,劍光如虹,驚險之間反擊得手,將一名過於輕敵的面具人擊退。然而,體力的耗損還是讓他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敵人眾多,即便宮淩技巧再高超,也難以徹底扭轉被包圍的不利局面。

面具人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攻擊越發猛烈。

高強度拼盡全力的廝殺,周圍那些面具人已經倒地退去了一部分,宮淩感到身體逐漸變得沈重,意識也開始模糊。他用力搖晃了一下頭,試圖將視線變得清晰一些。

“不能倒下……”宮淩心裏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他稍作調整,再次握緊手中的長劍,然而傷痛卻一點也沒放過他。

一個面具人從後側悄然逼近,宮淩警覺轉身,可是他的速度已經遠遠不如最初的那般迅猛,隨著一道劍光斜劈而下,他被砍中肩膀,慘叫著踉蹌後退。

還不急他吃下這一痛,隨即襲來的另一擊重重地擊中了他的脊背,讓他悶哼一聲,鮮血狂噴而出。他幾乎失去了意識,身體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拖入地面,重重倒地從高臺上滾落。

宮淩虛弱的趴在地上,黑劍終究是從他的手中脫落,滿地的血汙覆蓋住他面上每一寸肌膚,他的瞳孔開始渙散眼皮變得沈重,眼前的光影在他眸中變得游離縹緲。

當宮淩的意識將要徹底沈寂之時,他瞥見高臺上的景象:那名為首的面具人正緩緩舉起大刀,直指老魔尊的脖頸。

宮淩心底一種憤怒與絕望並存的情緒翻湧而出,渾噩的頭腦瞬間清醒,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量從地上爬起,脖頸處青筋暴起嘶吼著奮力朝著高臺沖去:“不要!”宮淩用盡全力嘶吼,眼中燃燒著不屈的怒火。

然而,面具人的動作絲毫未停,刀光在空中劃過無情的弧線,下一刻,老魔尊的頭顱瞬間與軀體分離,鮮血從軀幹中噴射而出。

宮淩的吼叫聲被刀刃的風聲吞沒,血絲布滿整個眼球,他動作之迅速,根本不給那面具人反應的機會,用最後的氣力將長劍刺入了那名面具人的心臟。

面具人倒下的瞬間,宮淩終於撐不住地癱倒在地,鮮血泊泊湧出,意識開始逐漸模糊。高臺上濃烈的血腥味鋪天蓋地襲來,他努力地強撐著睜開雙眼,只見剩下寥寥無幾的面具人一一脫下自己的面具,朝著宮淩方向緩緩單膝跪地,口中呼喊著:“拜見新任魔尊!”

宮淩的視線逐漸模糊,最終閉上了眼簾……

當宮淩再次醒來,魔宮全然一副雪白靈堂模樣。

“雖說老魔尊已被摘下頭顱,按理說選擇古禮二條的繼任者應當也死在高臺之上,”魔族長老跪在他的榻邊說道,“不過,這數百萬年來,選擇古禮二條的殿下,只有您一人,老魔尊果然沒看錯你。”

宮淩的雙眸早已被淚水掩蓋,視線扭曲只感到一股股熱流從眼眶中湧出滑過臉頰。

長老接著說道:“新尊繼位,老尊必死,這是魔族百萬年來不變的族規。”

“可我根本就不想當什麽魔尊!”宮淩痛苦的雙手抱頭,扯著嗓子咆哮道。

“可魔族需要你,”長老站起身,頗有心事般撫了撫宮淩的頭,“這也是老魔尊的期望。”

……

宮淩跟傾婳說完這些,渾身顫抖。傾婳忙不疊的將其摟入自己的懷中,輕聲安慰道:“不是你的錯,無需這般。”

他二人就這麽坐著,直到太陽下山,月色朦朧之時。

宮淩從傾婳的懷中挪出,緩緩起身。傾婳扭頭望向他,想說些什麽,宮淩卻率先開口。

“以後我們不要見了。”

此話一出,傾婳的心又像是漏了一拍,雙唇微張卻又說不出話。

就這麽靜靜地,靜靜地看著宮淩遠去,最終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宮淩離開時的每一步都無比沈重,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魔族長老的話。

當那長老說完讓宮淩繼任新魔尊是老魔尊的期望時,後面還有一段。

宮淩紅著眼,眼神陰鷙似是咬牙切齒般說道:“什麽期望?”

“向神族宣戰。”……

他二人經此一別,沒過幾年天地間就傳出了神魔兩族要開戰的消息。

這次戰役可能是傾婳最後唯一一次能見到宮淩的機會了,可她只是神族戰神伍中一介最末流的掃地仙,怎能上戰場?

不過,若是她是神族戰神伍中的人呢?

神族戰神伍有個規定,能者上位。也就是說只要能打贏戰神伍中的武神,就能一躍而上武神的尊位。

是的,傾婳去了。

當傾婳那嬌小的身影出現自戰神伍大殿的大門口時,殿內驟然爆發出尖銳的嘲笑聲,根本沒人會相信掃了好幾百年地的女仙能打贏身經百戰的武神。

是的,傾婳贏了。

在戰神伍眾武神的目瞪口呆下,傾婳半日內從一介掃地仙的身份一躍而上戰神伍二階戰神的尊位。

正當其他武神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女仙會不會打贏這戰神伍一階品級領袖戰神陌焫之時,這女仙卻淡淡甩下一句:“我打不過他。”轉身就走了。

此事在神界頗為轟動,之後也有不少人效仿前去挑戰,各個都茍延殘喘的從戰神伍出來。

在之後,神魔大戰,傾婳如願見到了宮淩。

宮淩卻死在了她的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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