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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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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離開中學,貝碧棠沒有回家去。

而是順著弄堂外部的河溝,來到了◎

離開中學,貝碧棠沒有回家去。

而是順著弄堂外部的河溝,來到了棚戶區。

棚戶區的天色仿佛比其他的地方暗了一個度,過道彎彎曲曲的,是泥地,只能容得兩個人並行。

石庫門裏的天空已經夠狹小了的,這裏更盛,外延的屋檐將過道遮得只餘巴掌大的天際。

小小的過道裏,不說堆積各種雜物,有的廚房就搭在外面。各種電線低垂著,纏繞著,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團。

但屋內的燈光卻暗淡無光,明顯是燭火、煤油燈的亮度。

黃色的泥墻觸目都是,好一點的房屋屋頂用黑色的瓦片,大多是用石棉瓦,石棉瓦還不是一整塊,是零零散散交疊在一起的。

罕見的一處白色墻壁,已經看不見顏色,上面紅的,綠的,黃的,白的,黑的臟斑都有。

轉角露出的陰水溝,冒著黑水,臭氣刺鼻,傳出老遠。

貝碧棠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看著路,不要讓自己踩到不該踩的東西。

一個轉彎,一個中年男人,光著上半身,站在水坑面前,他吹著口哨,褲頭都解開了。

貝碧棠趕緊轉過眼睛,冷著一張臉,加快步子拐進了另一條小道。

棚戶區像一個廢棄火柴堆出來的迷宮,好在貝碧棠也是從另一個迷宮出來的。

她沒有迷路,來到了一個大概十五六平方,用木板和石棉瓦搭起來的棚屋面前。

一個臉黑得不正常的男人,佝僂著身子,坐在凳子,不停地咳嗽,似乎要把肺都給咳出來。

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小囡囡,穿著寬大不合身的灰色衣服,表情麻木,蹲在小土竈面前,用嘴使勁吹著竈膛裏的木柴,上面架著一個土藥罐。

在旁邊,就是上次貝碧棠在街道辦公室,遇到的那個哭求的中年婦女,用煤爐子坐著飯。

貝碧棠猶豫了一下,才出聲喊道:“胡阿姨。”

胡芬兒擡起頭來,目光茫然地看著貝碧棠。

她丈夫和女兒也聞聲看著她,蒼白無力的黑眼珠,面無表情的三個人,天色昏暗,房屋黝黑。

貝碧棠被嚇得後退半步,貝碧棠穩了穩心神,擠出個笑來,說道:“胡阿姨,你家小毛找到工作了嗎?”

胡芬兒以為又是一個打著關心的名號,實則來笑話她們家的人,她冷漠地說道:“沒有。”

她女兒和丈夫都轉過臉去,不再看貝碧棠,熬藥的熬藥,咳嗽的咳嗽。

胡芬兒說完,就繼續低頭炒鍋裏撿來的爛菜子,不願意多交談。

於是貝碧棠快刀斬亂麻地說道:“胡阿姨,我這裏有一份工作,你要不要?”

三雙亮得刺眼的眼睛,齊齊盯著貝碧棠。

貝碧棠笑了笑說道:“是這樣的,我不想做現在的工作了,想要找個人頂上去。好歹是份工作,我不能白不要啊。”

胡芬兒的眼睛瞬間暗淡下去,失落地說道:“很貴的吧。”

貝碧棠輕聲說道:“錢的事,我們可以商量。”

胡芬兒的態度好上了不少,她強顏歡笑地說道:“這位同志,你看我們家的情況,也知道即使不貴,買工作的錢我也拿不出來。我都想把自己給賣了,可是沒人要。”

貝碧棠來之前都已經想好了,她沒有放棄地說道:“可以打欠條,慢慢還,這錢我不急著要。”

胡芬兒眼睛一亮,心動地問道:“同志,欠條你想怎麽個打發?”

來之前貝碧棠高估了胡芬兒家中的境況,她想了想,說道:“四百塊錢,五年之內還清,這份工作一個月工資十七塊五毛,你覺得怎麽樣?”

即使胡芬兒家裏再困難,她也不可能白送這份工作給她兒子,四百塊錢,她全部財產的三分之一還多。

她要是同情心過剩,別說一千多塊錢了,她連兩百塊錢都攢不下來,還在西北待著呢。

五年的銀行定期存款利率為5.04%,五年下來,四百塊的利息也有二十塊。

胡芬兒迫不及待地問道:“不收利息?”

貝碧棠沒有猶豫地說道:“不收。”

自從丈夫重病,她一個人撐起這個家後,家裏的大事小事都是她一個人做主的。

胡芬兒連忙說道:“這份工作我賣了,同志你等等,我進屋這就給你寫欠條。”

貝碧棠在外面等了一會兒,胡芬兒找了好久,才從角落裏找出紙和筆來。

她拿著紙和筆出來,遞給貝碧棠,不好意思地說道:同志,欠條你來寫吧,我不會寫。”

貝碧棠接過發黃的紙和指蓋長短的鉛筆頭,三兩下寫好了欠條,她對著胡芬兒說道:“ 胡阿姨,你去找個識字的鄰居,來幫你看看吧。”

胡芬兒尷尬地說道:“不用,不用,我信得過你。”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近鄰,她家哪有什麽較好的人家。

貝碧棠堅持找個人看一下欠條,要不然到時候牽扯不清楚。

面前這位同志是為厚道人,胡芬兒只得說道:“那同志你等等,我家小毛馬上就回來了,他上過學,認得字。”

人說到就到,十幾歲的瘦弱的少年,背著大大的竹簍,帶著幾個弟弟妹妹回來了。

小毛好奇地看著貝碧棠這個陌生人,朝胡芬兒問道:“姆媽,這是誰啊?”

胡芬兒沒有回答他,而是一把拉他到貝碧棠面前,笑著說道:“這是我家小毛。”

雖然人叫小毛,但是確實家裏的老大,怕生的弟弟妹妹都很依賴他,拽著他的衣角,縮在他身後。

貝碧棠笑了笑,看到小毛背著的竹簍裏,裝著一些廢品和煤核。

她將欠條遞給他,說道:“小毛,你好。你替你姆媽看看吧,這上面寫的是不是胡芬兒欠貝碧棠四百塊錢,五年之內還清不收利息,落款日期是今天。”

小毛接過來一看,不由地看向胡芬兒,用眼睛詢問道:“姆媽,這是怎麽回事?”

胡芬兒臉上露出個久違的輕松笑來,興奮地說道:“小毛,這是好事!姆媽給你買了份工作。”

貝碧棠突然想起來,她還沒說工作內容呢。

她急忙補充說道:“胡阿姨,我先跟你說清楚。這份工作不是正式工,在小菜市場掃廁所,但小毛是男孩子,他去了之後,會給他另外安排工作的。”

胡芬兒一聽,反而更加放心了。現在工作難找啊,貝碧棠好好的工作不要,她害怕她是個騙子,拿她來尋開心的呢,原來是掃廁所的工作啊,怪不得貝碧棠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同志不想上班了。

胡芬兒擺手說道:“這有什麽,只要一個月能拿十七塊錢五毛的工資,讓我家小毛幹什麽都行!”

小毛仔仔細細看了五遍欠條,才還給貝碧棠,對著胡芬兒說道:“姆媽,欠條沒問題。”

膽小的幾個弟弟妹妹,一聽阿哥有工作了,都大膽了起來,小聲地說道:“阿哥,要有工作了,我們下個月是不是能吃糖,吃肉了。”

胡芬兒的臉上的笑容越發地大了,她一拍小毛的後背,努努嘴說道:“還不快謝謝你貝姐姐!”

貝碧棠搖了搖頭說道:“不用謝,是你情我願的事。小毛,你明天八點在小菜市場後門找我,帶著自己的個人檔案。”

小毛認認真真地回答說道:“記住了,貝姐姐。”

貝碧棠有些不適應,一個看起來只比自己小不了兩歲的人,親昵地叫自己“貝姐姐”。

貝碧棠說道:“你跟我差不多大,小毛你還是叫我貝同志吧。”

小毛從善如流地說道:“貝同志。”

見事情辦成了,貝碧棠笑著說道:“胡阿姨,那我先走,再見。”

胡芬兒松開糾結的眉頭,說道:“貝同志,你等等!”

說完,她轉身跑進屋裏,沒一會手裏拿著一個紮的嚴嚴實實的油紙包出來,塞給貝碧棠,說道:“貝同志,你是個大好人,幫了我家這麽一個大忙。家裏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來感謝你。這是我大姐,小毛大姨從鎮江給我帶過來的肴肉,你帶回去嘗嘗。”

胡芬兒的幾個孩子,全都眼巴巴地盯著貝碧棠手裏的紙包看。

貝碧棠看了一眼孩子們,推辭說道:“不用了,胡阿姨,我家吃過夜飯,你留著自己吧。”

胡芬兒看著幾個孩子,豎起眉毛,喊道:“還不快進屋!沒出息!”

幾個眼饞的孩子不舍地進了屋,胡芬兒堅決不收貝碧棠遞過來的鎮江肴肉。

貝碧棠被胡芬兒推著出去,胡芬兒說道:“貝同志,快回家去,這邊沒燈,等下天徹底黑了,不好走路!”

貝碧棠想起那個隨地解決的男人,升起了迫切回到的自家石庫門的心思。

她只好謝謝胡芬兒的特產,跟她告別。

臨了,胡芬兒叫住了貝碧棠,她叫道:“貝同志,等等!”

貝碧棠聞聲回頭,眼中充滿著疑惑看著胡芬兒,嘴裏問道:“胡阿姨,還有事嗎?”

胡芬兒上前去,咬咬牙,神情仿佛壯烈赴死般,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房契,下定決定說道:“貝同志,這是我家房子的地契,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還值幾個錢。你收下,要是我不能如期還你的錢,我們家房子和地就歸你了!你可以把我們趕出去!讓我們無家可歸!”

貝碧棠連忙大動作搖頭,抗拒地擺手說道:“不,不,這我不能收。胡阿姨錢不急著用,要是以後你家裏遇上了什麽困難,這還錢的事還可以商量。”

她怎麽可以因為欠錢不還,將人家趕出家門,這不是令人唾棄,吃肉不吐骨頭的地主老財嗎!不說良心過不去,她要是真這麽做了,以後求學、工作、結婚,可說不清了。

貝碧棠的神情仿佛她才是那個欠債的。胡芬兒見狀,向來一臉苦澀的臉上,不由地露出一絲好笑來。

下一秒,她強硬地將家裏的房契塞到貝碧棠手上,並緊緊按住貝碧棠的手腕,不讓她推回來。

她最後還給了貝碧棠一點人生建議,她語重心長地說道:“貝同志,你心太軟了,以後心硬一點,否則太容易吃虧了。”

貝碧棠也就是遇上了胡芬兒,雖然生活搓磨胡芬兒多年,生活重擔多次險些擊潰這個中年婦女,但她都數次挺了過來,心裏一股清氣支撐著她。

她相信生活總會好起來的,也不會怨天尤人,對周圍過得比她好的人,心懷怨恨,恨不得對方也遭大難,他人的生活變得跟她一樣不如意。

要是貝碧棠遇上個壞心眼的,她一個債主,一臉好欺負地說道,還錢不急,她還有錢用,要是還不上,還可以延後。

別人指不定一日拖兩日,兩日拖一周,一周拖一個月,最後,欠債的反而成了高高在上的那個。貝碧棠想要回錢,不得脫層皮!

貝碧棠拿著鎮江肴肉進了家門,屋裏只有苗秀秀和小毛頭在。

苗秀秀人坐在桌子邊上,小毛頭站在椅子上,手裏抓著一塊桃,往嘴裏塞,苗秀秀護著他。

見貝碧棠回來,小毛頭轉頭看著她,奶呼呼地說道:“小姨回來啦!”

貝碧棠沖著他溫柔地笑了笑,將胡芬兒給的東西放到桌子上。

苗秀秀將小毛頭抱下來,沒好氣地問道:“一整天的,去哪裏混了?”

貝碧棠一臉熱汗,她邊擦臉,邊回答說道:“去找同學聊天了。”

苗秀秀輕哼一聲,說道:“你人緣倒好,男同學女同學啊?”

貝碧棠胡亂說道:“女同學,我跟男同學有什麽好聊的?”

苗秀秀撇撇嘴說道:“你說有什麽好聊的?沒個出息,你要是在男同學中也能聊得開,我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苗秀秀又來勁了,貝碧棠不搭理她。

苗秀秀說道:“那女同學肯定留你吃飯了,正好給家裏省點糧食,留給你的夜飯,明天當早餐吃。”

貝碧棠淡淡地說道:“我吃過了。”

苗秀秀看著桌子上的油紙包,又問道:“這是什麽?”

貝碧棠回答說道:“同學給鎮江肴肉。”

一聽是稀罕物,苗秀秀笑開了花,還裝作不在意說道:“你這個女同學倒是大方。”

苗秀秀放下小毛頭,說道:“你看著小毛頭,我放到空陶罐裏去,過幾天再做來吃。”

貝碧棠點了點頭。

片刻之後,苗秀秀回來,貝碧棠想要拿衣服去洗澡,人被苗秀秀拉住了。

苗秀秀一臉神秘地說道:“嘿,我跟你說個事。”

一聽這語氣,貝碧棠的眉頭情不自禁地皺起來,她忍著不耐煩說道:“什麽事?”

苗秀秀開心地說道:“我回了一趟你大阿姐親爸那邊,遇上了一個老鄰居,她家有個兒子,條件不錯的,介紹你認識認識。”

貝碧棠冷冷地說道:“姆媽,胡說,人家什麽條件,我什麽條件?人家能看上我?”

苗秀秀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怎麽不可能?我將你情況說了,人家同意了,讓你們兩個年輕人見面。”

貝碧棠面上還淡淡地,絲毫不見心動的跡象,苗秀秀誘惑說道:“她家,人口簡單,只有我老姐妹和她兒子,兩個人。我老姐妹人又是個好相處的,你嫁到她家去,就能享福。我還能誆你這個親生的不成?你要這麽抵觸,見一見人,不成我也不逼你。”

說完,苗秀秀面色憂愁地嘆氣。

片刻沈默後,貝碧棠問道:“人什麽情況?”

她將工作賣出去了,這件事遲早得爆發出來,家裏不得炸鍋!她去見見人,爭取個寬大處理。

苗秀秀眼睛發亮,有戲了。

她趕緊說道:“我老姐妹叫費林君,她兒子叫費立同。名字好聽吧,一聽就知道以前不是普通人家。費立同只比你大六歲,個子也不矮,一米七二。皮膚白,人長得顯年輕。現在在小學裏傳達室工作,正式工,一個月工資能有三十二塊。”

苗秀秀說著,停了下來,去看貝碧棠的臉色。

貝碧棠配合地問道:“那他姆媽呢?”

苗秀秀笑著說道:“至於我這老姐妹,可是了不得,在文化所工作,當研究院,一個月九十塊錢工作。要是你和她兒子看對眼了,你就不用五點不到起來去當小工,一身味回來,在家當少奶奶。除了兩個人的工資,她家還有另外的收入,家裏幾十間房屋,租了大半出去,每個月的租金比工資都要高上許多。”

貝碧棠點點頭,認真地說道:“那真是大戶人家了。”

苗秀秀得意一笑,從褲兜裏摸出一張照片來,放到貝碧棠眼前,說道:“你看看,這就是費立同。”

貝碧棠一看,苗秀秀倒沒有說謊,關於費立同的長相說的都是真話。

照片上的人皮膚白嫩,苗秀秀不說,她會以為費立同只有二十二三歲,長相也是高個長相,一看身高就不低。

但他下巴堆著一層肉,兩頰的肉也往中間擠,矮鼻梁。眼睛小是小,但是好看,清澈見底。

貝碧棠腦子裏不禮貌地冒出一個詞來,肥而不膩。

見貝碧棠不說話,苗秀秀說道:“人是胖了些,那是吃糖精吃的,現在在減肥了。費立同學識不錯,費林君給我看過家裏的高中課本,上面寫得滿滿當當的,人會畫西洋畫,還學著鋼琴呢。”

貝碧棠還是不為所動,苗秀秀繼續誘惑說道:“她家還有海外關系,費林君跟我說,她妹妹想將她和外甥一起帶出去,但是費立同不會拽洋文。費林君考慮到兒子,才繼續待在國內生活。你想想,費立同學東西學得快,學會洋文,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一家子出國,能忘了你?”

“這是姆媽費勁給你找來最好的了,不說家庭條件吧,就單費立同這個人,就比何達飛好上一百倍。你不嫁費立同,難道想嫁給何達飛!”

貝碧棠無奈地說道:“我非得從兩個之中選一個?就不能兩個都不嫁嗎?”

苗秀秀一拍桌面,說道:“那這人你去見還是不去見?!”

貝碧棠搖了搖頭,說道:“姆媽,你說的都不錯,費立同個人條件不錯,家庭條件更是好上加好,我一個也配不上人家,算了吧。費家阿姨也不會看得上我的。”

她看費立同的照片,一丁點感覺都沒有,她還年輕,還不到認命的時候。即使再老一些,她也不想認命,不嫁人又不會死。

苗秀秀不放棄說道:“費林君對你滿意得很!就憑我救過她兒子的命,她對你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

貝碧棠一臉驚訝,不過她不想深究苗秀秀和費林君之間的交情,她說道:“姆媽,要是想挾恩圖報,別拉上我。人我不去見!”

貝碧棠說完,掙脫開苗秀秀的手,捧著臉盆出了屋子。

苗秀秀將手裏的照片往桌子上一丟,嘴裏嘀咕說道:“這也不要,那也不願,你是要上天,挑個神仙郎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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