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唯她

關燈
第64章 唯她

綏縣位於南北交界, 偏北的位置,越往那邊走,天氣稍轉暖和, 也更幹爽, 不再那麽濕膩。

堯窈吸了吸鼻子,舒服多了, 整個人也清爽了。

心情也好了。

堯窈目光一轉, 身旁男人捧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裏淘來的醫書, 看得專註。

這書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人的手, 外殼已經泛黃, 還卷了邊, 瞧著就很古老, 不好聽的說,就是破舊不堪。

偏偏男人看入了迷,她身子湊過去,腦袋抵著他肩頭, 他也沒應。

堯窈如今看尋常話本已經得心應手了,沒什麽障礙,但醫書這種學術較強,文字晦澀的,還是有一定難度。

“用艾條溫和灸神,神---”

沒看幾個字, 堯窈就打阻了,她還極有研究精神地讀了出來,引得身旁男人一陣發笑。

堯窈面頰微紅, 輕打了男人一下:“就你本事,什麽都會, 我把東甌的醫書拿出來,你必然也不會。”

“你們東甌也有醫著?巫醫不是只會裝神弄鬼,嚇嚇人?”

男人話裏的那點不以為然,堯窈聽得胸口一堵,還真當東甌是蠻夷之地,茹毛飲血,不會生病了。

堯窈尚未反應過來,容淵盯著她若有所思,隨即改了措辭:“倒也不盡然,你不就是個例外。”

陡然被點名,堯窈楞了下,自己這奇奇怪怪的身體,可不就是。

堯窈略惆悵:“王姐說,我這樣的也有先例,但只記載在王庭內珍藏的古籍裏,且那古籍還被撕毀了大半,王姐懷疑,被撕毀的大半,可能落入了大巫先人手中。大巫那裏也並非只關了我一人,王姐救我時,把高塔翻了個遍,唯獨我還活著,其餘幾名女子,已經殞命。”

說來,也是她命大了。

王姐也說,興許她體質本就特殊,才能在煉獄下活過來。

堯窈話落後,又過了許久,男人才出聲:“我會讓你和你王姐見上面的。”

他們如今有了子嗣,堯窈這種體質,會不會遺傳到孩子身上,尚且未知,容淵從不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他必須親自弄清楚。

東甌,必然是要拿下的,就看什麽時候了。

堯文君又是否識趣了。

對此,容淵毫無轉圜,並試圖一點點軟化堯窈的態度。

既然提到了堯文君,不如再多說點。

“你可有想過,肖瑾並未對你王姐隱瞞,將她的身份悉數告知,你王姐卻能很快接受,即便知曉有你這個妹妹的存在,也沒見她提過要來見你,反倒是肖瑾主動談及,她才答應了。”

話語一頓,容淵偏頭,瞧著女子越來越嚴肅的面色,輕咳了一聲,繼續道:“你也是要當娘的人了,是非曲直,自己要有判斷力,我待你如何,到現在也該看明白了,但你是你,東甌又是東甌,你王姐更是另一回事,你反過來想想,倘若我和你王姐地位調換,你王姐會因為你而不對大晟動一絲歪念嗎?必然不可能。”

不等堯窈回覆,容淵就自問自答了。

親生兄弟姐妹尚且爭得你死我活,更不說一個半是外人的妹婿了。

容淵不指望堯窈有多客觀,完全站在自己這邊,但起碼要有理性,多用腦子想想,她的王姐和他又有什麽不同。

堯文君要真是明君,為何還有那麽多東甌人冒著暴死途中的風險,也要翻山越嶺來到大晟境內討生活。

東甌那低迷的生育能力,和新生兒居高不下的死亡比例,就已經註定了這個國家的未來,一眼就能看到頭,結局只能是傾覆。

彈丸小國便是如此,經不起折騰,一有變故,頃刻間就能瓦解。

堯窈不傻,容淵說的她都懂,不然也不會來大晟,找各方面都很完美就是吝嗇了點的皇帝借種了。

堯窈態度早就松軟了,只是氣性尚在,嘴上仍要掰扯一下:“你有你的考量,我改變不了你,但為了孩子,你也要善待他母親的母國,作惡的人,你懲治,那是應該,但那些純良的平民百姓,你不可以傷他們。”

頓了下,堯窈又道:“你那五弟也不是什麽好人,你不能偏聽偏信。”

若非五王爺推波助瀾,二王子未必敢那般膽大妄為,明目張膽地就把自己的親姐姐攆出了王庭,顛沛流離,遠走他鄉。

聽到女子嘴裏嘟囔的顛沛流離,容淵側目,直瞧著她。

堯窈被男人漆黑的眼睛註視著,那目光如電,她只覺不自在,摸摸自己的臉,問怎麽了。

他一這麽看她,她就不覺有點慌。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慌什麽。

容淵眸光一定,伸手輕捏女子懷孕後越發軟滑細膩的臉頰,抿唇又是一笑。

堯窈見不得他這樣,拿手握住他的不讓他繼續捏:“你別這樣笑,怪瘆人的。”

容淵上翹的唇線微微一僵,輕哦了一聲。

這小婦,以往還會說些甜言蜜語哄他,本性暴露後,倒也不裝了,心裏怎麽想就怎麽來,雖然不多,但時不時冒出一兩句不中聽的,當真是往人肺管子裏戳。

偏偏,他也是中了邪。

無論她是什麽樣的性子,到了他眼裏,都覺得可愛無比,更悲哀的是,她對他的種種不敬,他都會自發地找理由為她開脫。

男人當到這份上,還有何夫綱可言。

他堂堂一個帝王,更是愧對聖祖的遺訓和教誨。

堯窈可不管男人的那些彎彎繞繞,大晟幅員遼闊,每個州縣都有自己的特點,她掀開簾子一角,探頭朝外看,遠處的山脈隱在雲霧之間,起起伏伏地矗立在天地之間,顯得格外巍峨神聖。

東甌也有不少山林,但偏低矮,茂密又充滿瘴氣,跟這裏的山脈大為不同。

馬車行進了整整一天,到了日暮時分,百鳥歸林,又走了一段,來到一處山底下,附近荒無人煙,始終尋不到一處可以借宿的農家,眼見著天色已經深沈,再往前走,並非明智的選擇。

丁念問過主子的意見後,尋了一處空曠的平地,就地紮寨過夜。

堯窈來大晟的路上,也有在外過夜,但一般都能尋到驛館或者莊戶借住,在野地裏過夜,這還是頭一遭,堯窈顯得尤為興奮,挑開簾子望著侍衛們井然有序地搭帳篷,築竈臺,起篝火,瞧得入了迷。

“喝口水。”容淵將水囊遞給她。

堯窈意猶未盡地拉下簾子,喝了口水就推開,面色稍微有些異常,覷了覷男人。

“你下去走走,待會再上來。”

趕了一天的路,她有點急。

恭桶就在座位底下,當著男人的面,她沒好意思拿出來。

她第一次隨著男人出這麽遠的門,有些事兒從未有過,她也不想讓男人瞧見。

循著小婦往下瞟的目光,容淵怔了下,也就懂了,扯了唇又是輕聲一哼,不以為意。

他俯身,把恭桶拉了出來,打開了蓋。

每用一回,秀琴都會及時清洗,且洗得幹幹凈凈,還用了除味的香料,是以,擱在密閉的馬車裏,他們也聞不到任何異味。

男人這一動作,堯窈圓睜著眼睛,實在是羞,甚至還有點惱,咬著鮮嫩的紅唇,催促他出去,把秀琴叫到車外。

容淵倒是不理解了:“你哪裏我沒瞧過,不僅瞧過,還---”

“你還說。”堯窈一雙烏溜溜的妙目,如水洗般更清亮了,含羞帶嗔,分外嬌美。

容淵喉頭一動,她越這樣,他更不能走了。

“這事不能憋,仔細傷到身子。”說罷,容淵手動了過來,就要解堯窈的衣裙。

“你走開,我自己來。”堯窈是真的急,那方面急,還有就是急得要哭,幾乎語無倫次。

“你去外面瞧瞧,叫他們離得遠遠的,不,你別說,就盯著他們,不讓他們靠近馬車。”

其實,不用堯窈這樣刻意吩咐,下人們也不敢隨意靠近馬車,除非主子有宣召。

容淵忍俊不禁,卻仍沒有動的意思,只把恭桶往女子腳邊擺好,大言不慚地說要伺候她。

堯窈不肯,可又確實憋不住了,眼睛一熱,雙目泛紅,又要掉珠子了。

容淵連忙伸手接過,好在接得及時,掉在桶裏可不美了。

“你一個人大著肚子在裏面,我不放心,叫秀琴進來是不行的。”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只能是他。

明姑這回沒有跟來,她自願留在宅子裏,和衛恒紫鳶他們一道,等肖瑾的消息。

堯窈知道明姑一直心系王姐,見不到她走得也不安心,何況還有個王二,更是想方設法地想跟人聯系上,是以,並沒有勉強。

這時候,她身邊最親的人,也確實只有眼前的男人了。

堯窈緊咬著唇,顯得悶悶不樂,她手一指:“你轉過去,對著窗,不許轉身,也不許偷聽。”

容淵懂小婦人的別扭,怕她憋狠了,只能依言而行,轉過了身。

堯窈仍是不滿:“你把耳朵捂住。”

容淵實在想說,大可不必,他又不是沒看過,親也親過了不少回。

那畫面......

不能想,一想,男人身子也熱了起來,燥得慌。

他有多久,沒好好地親近她了,每回都是淺嘗輒止,一點都不過癮。

那一點淅淅瀝瀝地,斷斷續續地流水聲,仿佛山間清溪緩緩潺潺地流淌在他耳邊,心情更是七上八下,落不到地上。

直到那聲音消失了,一切重又恢覆平靜,寂然無聲,男人卻仍在回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背後響起帶著驚疑又略惱的女聲。

“你何時放下的?你這偽君子!”

堂堂皇帝,竟有偷聽人家出恭的癖好。

容淵慢騰騰地回身,面上繃著,一本正經道:“我怎知你會那慢,換我們男人,都是速戰速決。”

堯窈衣帶還沒完全穿好,聽著男人冠冕堂皇的狗屁話,氣得手直抖,還是容淵看不下去,移步過去,伸手幫她系衣帶。

“你要是覺得不公平,下回換我,你在一旁瞧可好。”

“誰要瞧你,你有什麽好瞧的。”堯窈羞憤欲裂,簡直想把男人那張刀槍不入的厚臉皮抓花。

誰知,容淵舔了下唇,別有深意地望著小婦:“不好看,好用就成。”

男人好看不好用,就是花架子,廢物一個。

你,你---

堯窈指著男人,一口氣梗在喉頭,再也說不出一句多的話了。

容淵展臂繞到她後背,輕輕地拍,安排儼然就要炸毛的小孕婦:“好了,是我不對,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我不該太早放下手,想不想吃烤地瓜,我叫他們烤了送過來。”

野外宿營,最不能缺的就是篝火,能夠取暖,也能烤些吃食,不餓肚子。

堯窈心頭微動,但嘴上仍嘟著,不肯輕易便宜男人。

“不要別人的,你去烤,不然我不吃。”

明姑私下也說,男人不能慣著,該為難的時候,就不能心軟。

容淵倒也沒猶豫,從善如流:“好,我去,要不要叫秀琴來陪你。”

堯窈搖頭。

秀琴上來,把恭桶帶下去清洗,附近正好有條小溪流,十分方便。

走之前,秀琴還笑呵呵地說:“夫人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小弟弟出生的時候,我娘的小衣小褲,都是我爹幫洗的呢,還有那換的褥子,可熟練了。”

“你還說。”這會兒,堯窈美目一瞪,連秀琴也惱上了。

秀琴又是一陣哈哈:“奴婢不說了,夫人不惱啊。”

不說還好,這麽一說,堯窈更無地自容了。

“你走。”

“好,這就走,夫人再喝點水,可不能渴著小主子了。”

這會兒,堯窈甚是想念明姑,明姑才不會這麽起哄,打趣自己。

容淵這回帶出來的近衛,都是親自選拔,經過層層歷練,以一敵百的強者,有膽識,心氣自然也高,如今山間野外,沒那麽多規矩避諱,人一放松下來,難免就有點野。

“爺,您這地瓜烤得有點焦了,另一邊又是生的,再烤下去就不好吃了,我這個可以,您嘗嘗,保管夫人愛吃。”

“爺,甭聽他的,我這才好吃,又香又軟和,還不那麽燙嘴,爺拿去討好夫人,夫人肯定歡喜。”

“爺,還有我的---”

“你給爺閉嘴。”

容淵一個掃視,把圍成一圈的壯漢掃了個遍,眾人噤若寒蟬,各自吃自己的,不吱聲了。

從前又哪裏曉得,這位苦行僧般不沾女色的主子爺,竟也會在女色上栽跟頭。

擱著宮裏那些個千嬌百媚,環肥燕瘦不要,非得帶著個大了肚子的小婦人,玩一場亡命天涯的游戲。

這又是個什麽樣的趣味。

他們是看不懂的。

唯有丁念不湊熱鬧,一人抱著劍靠坐樹下,時刻留意周遭環境,然而微揚的唇角,仍是洩露了他此時的心情。

正好這一抹微揚的嘴角,也被面色嚴肅的主子爺逮了個正著。

容淵聲音一沈,手一揚:“裏面林子看了沒,有工夫在這閑聊,若是有異動,反應遲了,你們誰來擔。”

主子一聲令下,侍衛們立馬斂容,嚴正以待,行動迅速地安排好了任務,一撥留守休整,一撥來回巡崗,再有一波往遠了去,在周遭林子裏潛伏。

每過一個時辰,換一次崗。

丁念先往林子裏去,舉著火折子,瞧見蹲在溪邊洗刷的秀琴,還有一旁守護著的侍衛。

秀琴低頭在忙,沒註意到他,一旁的侍衛正要出聲,丁念擺了擺手,示意他回去,換自己。

侍衛眼眸閃爍,流露出一絲詫異,但也沒說什麽,上峰有令,他也只能配合。

秀琴做事過細,想著馬車空間小,有點氣味都能四散開來,金貴的主子哪能受這個罪,於是更為賣力地刷了又刷,拿水瓢一勺勺地舀著清冽的溪水往桶裏倒,刷過一遍,倒入腳邊的泥土地裏。

這一倒,水流順著凹凸不平的沙土四處流竄,一處流向了黑靴那裏,再往上,一雙特別遒勁有力的大長腿,秀琴驀地一驚,趕緊擡頭,見是丁念,又略略松了口氣。

放松過後,秀琴更是納悶,主動打起了招呼,但也只是招呼一聲,並無更多的話要講。

對方也無話要跟她講,自己尋了塊大石頭就盤腿坐下,抱著大刀,仿佛坐定,只是那目光依舊銳利如刃,默不作聲地巡視周遭。

秀琴見怪不怪,心想主子爺身邊的隨扈,個個本事了得,但性子也是一個比一個怪。

好在對於女人,他們尚且尊重,給她單獨支了個小帳篷,也緩解了她的些許緊張和尷尬。

不過他們男人也是不講究,隨意找個地方就解決了,除了伺候主子,別的時間,秀琴寧可待在帳篷裏,誰也不理。

刷好了恭桶,秀琴跟丁念說了聲,就抱著桶往回走。

丁念也起身,仍是無聲無息地殿後,火把照亮了四周,也把他們的身影,一前一後地拉得老長,影影綽綽地部分交疊在了一起,看似親密無間。

秀琴回來的時候,堯窈已經在車裏吃起了熱乎乎的地瓜,見秀琴上來,把身旁的位子一拍,叫她也一起吃。

容淵烤了好幾個,她一個人吃不完。

侍衛們又捉了好幾只山雞回來,正在挖了土坑,說要做叫花雞,堯窈聞到那香味,手裏的地瓜也不敢多吃,唯恐吃多了,錯過了真正的美味。

秀琴也想吃叫花雞,可堯窈盛情難卻,她只能接過一個地瓜,小口慢慢地啃,一顆心卻早已飛到了車外,聞著那陣陣燜烤的肉香,心馳神往。

堯窈不遑多讓,時不時就掀了簾子往外看,那大鍋一樣的篝火旁,又架起了好幾個火竈,竈下頭的坑裏,埋著能把人饞蟲勾起來的美食。

男人坐在離馬車最近的火竈邊,尤為的警覺,幾乎堯窈的視線一轉到他身上,他便擡眸,朝她望了過去。

堯窈來不及避開,硬生生地和人撞個正著,她也確實是饞了,顧不上別的,張開了嘴,讓男人看清她的口語。

你的孩子餓了,烤好了快送過來。

篝火雖然燒得旺,但到底在野外的夜裏,照也只是照亮周邊,難為容淵能將女子那嘴型表達的意思看得明明白白,一個字也沒錯。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眼底也溢滿了柔光。

高福忙前忙後地又是添柴火又是扇風,好不忙碌,一個擡頭,瞧見主子爺少有的柔和側臉,不由會心一擊,也不覺笑了起來。

這日子,苦不苦的,好不好的,只有自己才知道。

難得有情人啊。

千盼萬盼下,叫花雞總算是烤好了,侍衛們扒開了泥坑,敲開了表面烤得又黑又焦的土塊,裏頭由荷葉包裹著的雞子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一陣陣往馬車這邊飄來,堯窈不停吸著鼻子,陶醉地聞了又聞。

肚子裏的崽崽似乎也聞到了香味,踢著她的肚皮,可歡實了。

堯窈忍著肚子上的不適,輕輕拍了兩下,示意小崽子安靜點,莫慌,父親已經在弄了,少不了咱娘倆的。

容淵把雞身上最嫩最好啃的肉切成一塊塊,擱到了一片幹凈的荷葉上,稍一包裹,提溜著給嗷嗷待哺的小孕婦送去。

一見到主子過來,秀琴識趣地下車。

容淵看到秀琴,擡了擡下巴:“你去找丁念。”

秀琴拘謹地屈膝,待主子上去後,她直起雙腿,提裙奔了過去,腦子裏全是香噴噴的雞肉,已經沒空去想主子為何單單要她去找丁念要吃的。

這一頓,堯窈結結實實吃了個飽,直到實在撐不下去,捂著嘴兒,仍是控制不住地打了個飽嗝。

還剩了不少雞肉,堯窈把荷葉包推向男人,示意他也吃點。

他一個大男人,只會比她更不經餓。

容淵聞著香味,已經差不多半飽了,幾下吃完,把碎渣子一包,伸向窗外,叫高福扔掉。

因著吃到了美味食物,堯窈對以後的日子有了盼頭,眼巴巴瞅著男人問明天吃什麽。

容淵莞爾,把小婦人從上到下看一遍,她還真以為他們出來,是來游山玩水的。

不過也好,孕婦嘛,就該身心舒暢,別的不想,安安心心地養胎。

容淵少時曾隨著太傅在外游歷過,後又入到軍中磨礪,走遍了大半江山,也算見多識廣,他稍稍沈思,便有了想法。

“你可吃過蟲子?”

“蟲子?”堯窈垂下了眼簾,陷入了沈思。

容淵以為她被嚇到了,改口道:“沒什麽好吃的,忘掉吧。”

然而,堯窈覆又擡頭,眸光閃閃:“是那種綠皮的,長了很多腿的,還是白色的胖胖的爬蟲,又或者蠶蛹,放到油鍋裏一炸,香香的脆脆的,這裏也有嗎?”

容淵沈默聽著,一個個地隨著女子的描述,他的腦海裏已經有了畫面感,看來,是他低估了這小婦人的膽量。

他吃不了的,她居然也敢。

容淵不自覺地目光往下,看向堯窈隆起的肚子,就是不知,他們的孩兒愛不愛吃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見男人走神了,堯窈靠近他,一只手搭在他肩頭,眨眼沖他一笑:“能吃到一兩樣,我就知足了,不過有更多的,我也不會嫌棄的。”

倒真是十足吃貨的樣子了。

不過饑荒的時期,這些看著就讓人倒胃口的蟲子倒確實能起到一定的用處。

很快,容淵腦子一轉,想到了那幾個正飽受疫情的州縣,好像其中一味奇藥,就是從一種蟲子裏提煉出來的。

容淵精神一振,又有了新的主意。

他掀開簾子,提了氣,一聲高喊,將高福叫到車窗邊,勾了手,讓他再湊近點,與他耳語了半晌。

最後,容淵直起了腰身,沈聲吩咐:“你帶上兩名侍衛,快馬加鞭,速速到那裏。”

溯州知州,是他欽點的兩榜進士,天子門生,算自己人。

高福不敢耽擱,備了夠用的水糧,星夜出發。

堯窈沈默過後,一聲感慨:“三爺真該給高總管多加些月錢。”

這麽盡職盡責的屬下,太稀有了。

容淵輕笑了一下:“我可沒虧著他,他名下的財產有多少,你只是看不到而已。”

聞言,堯窈迷惑的眼神裏更添一絲興味:“有多少?比三爺的私庫還多?”

“比我多?”容淵哼了聲,“那他就該去大牢裏謝罪了。”

人無完人,愛財是人的本性,只要不過度,辦事忠心,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堯窈對財其實沒有多麽清晰的概念,她哭一哭就有了,太容易得到,反而不覺得有那麽重要了。

殊不知,她哭一哭,落下來的一滴淚,可以解決多少民生疾苦。

容淵喜歡堯窈的,正是她這種有價值卻不自知的純粹和簡單。

她沒有多少私欲,更在意身邊人的感受,別人對她的好,她掏心掏肺地恨不能十倍償還,卻從不想想,為自己留下點什麽。

後來,她再哭過,不管難過,還是喜悅的,落下的珍珠,毫不保留地全給了他。

這份情誼,容淵能記一輩子,也不能辜負。

到了他這個地位,千金易得,情意難尋。

他缺的,只想要的,也唯有幾許真情了。

又趕了三天兩夜的路,趕在第三天的日落時分,他們來到了一處頗具規模的村落,此時,距離疫情最近的溯州,還有將近兩日的路程。

容淵卻不打算繼續趕路,他得先把堯窈安頓好了,陪她一兩日,做個休整,再前往溯州。

隨行的侍衛,他留下大半在這裏保護堯窈,也是他的一條後路。

這地方叫秀水村,原本只是荒山一腳,因著南北兩地逃難的人,經過這裏的多,有的拖家帶口,幹脆就定居在這裏,日子久了,漸漸就形成了規模。

南來北往的人,身世坎坷的多,無跡可查的也多,重辦戶籍換身份的也有不少,這也是容淵選擇秀水村落定的一大原因。

雜居的多了,更能掩人耳目。

山村裏的宅子,做得再好,也不過那樣,容淵買的三進院子,還是之前一個老鄉紳留下的,已經是秀水村占地最大的頂級豪宅。

馬車停在院門前,已經引來好幾個附近住戶圍觀,容淵給堯窈帶上了帷帽,長長的白紗垂落到了小腿,把她的大肚子掩住,他才牽著她下車,往裏頭走。

一幹侍衛護在二人周邊,擋住四周探看的視線,又高又壯的體格,腰間還挎著寒光凜凜的大刀,直看得人又是忌憚又是好奇。

這一大家子,毫無疑問,來頭不會小。

這一片住的都是村裏的富戶,有了比較,心思也熱絡了,動作快的已經跑到村長那裏去打聽了。

村長才收了容淵給的封口費,樂滋滋地,哪裏肯告知。

京城裏來的王公子弟,得罪了家中長輩,被攆出了京自立門戶,那也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能得罪的,萬一哪天京裏的貴人又記起來了,要把人接回去,把人得罪了,不就是自尋死路了。

村長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有點腦子,不會做不利於自己的傻事。

妹夫找他打聽,村長立馬吹胡子瞪眼:“你不也是來路不明,誰曉得從前有沒有案底,我還不是把妹妹許給你了,英雄不問出處,我不問你,你也別去打攪別人。”

男人被訓得灰頭土臉,憋著一肚子的火,但也只能作罷。

堯窈自從來了大晟,斷斷續續地,因著這種那種的原因,已經換了好幾個住處,她也算隨遇而安的性子,不管住在哪裏,她都能很快適應,還能從中找到樂趣。

此刻,堯窈立在正房門前,瞧著從房頂倒掛下來的一把幹草,問了起來。

秀琴笑著為女主人解惑:“這是艾草,掛家門口用來驅病,辟邪,但也看地方,有的地方興這個,有的沒這樣的風俗,我們京中便沒有。”

秀琴的老家倒是有,所以她記得。

堯窈似懂非懂,忽而腦子一轉,提到幾個感染疫情的州縣,問那邊有沒有這習俗。

如果這東西真的能夠驅病辟邪,那幾個地方的老百姓又怎會深陷水深火熱,性命堪憂呢。

堯窈提的這幾個地方,秀琴也未曾去過,不了解,不清楚裏頭什麽情況,也不好貿然回答。

容淵只對堯窈細聊過疫情,秀琴知道的並不多,只以為那邊有人作亂,自然體會不到堯窈此刻的憂患意識。

不管如何,有點盼頭,還是好的。

堯窈叫秀琴多掛些艾草,包括前頭的倒座,兩邊耳房,還有後頭的罩房,全都掛上。

容淵在前頭同幕僚議事,回到內院後,目光隨意一瞥,瞧見每個房門前,甚至連抄手游廊兩頭都懸掛了艾草,不由失笑。

不必問,也知是誰的主意。

進到正屋,容淵便見堯窈立在房中間,一手扶著後腰,大腹便便地樣子,另一只手還指來指去。

“再往左一點,還不夠,偏了。”

容淵饒有興趣地擡頭望去,便見秀琴踩在方桌上,拿著福祿壽三星的畫像往墻上貼。

堯窈指哪,她就貼哪。

可貼來貼去,還是找不對位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