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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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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那, 陛下......”

見霍則衍一口否決了這個提議,侍從又絞盡腦汁地重新想了起來,卻也再想不出什麽還能比這更好的法子。

於是他只好俯下身子, 恭敬道:“屬下愚鈍, 還請陛下明示當如何做。”

霍則衍並未做過多考慮,心中便已定下了主意, 開口道:“既是如此,朕便親自去請。”

聞言,侍從不禁楞了楞,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這話裏的意思,但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想了想, 覺著應當是自己未全部同霍則衍說清楚,又趕忙補充道:“陛下, 那神醫居於的洛山,距京城可是將近千裏之遙, 您看這......”

那侍從說著, 悄悄地擡頭看了霍則衍一眼,見其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想說的話也登時就堵在了喉間。

少頃後, 他才小心地改口道:“您看, 您看預備何時啟程去往洛山,可要等這雪停了,或是小一些再......”

只不過他的話還未說完, 便被霍則衍出聲打斷:“一個時辰後。”

一個時辰後?

似是不曾想到霍則衍竟會這樣急遽倉促,那侍從也不免有些瞠目結舌。

他本還想勸說這大雪日恐怕不便出行, 更遑論是趕這樣遠的路,但聽著霍則衍斬釘截鐵的聲音, 又將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是。”侍從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應道,“那屬下這就去為陛下準備馬車。”

“不必,馬車太慢了。”霍則衍卻只是皺著眉,對他道,“直接備馬就好,要快。”

......

駿馬駛出京城之時,大雪仍在紛紛揚揚地下著,好似鵝絨柳絮,為地面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雪白。

雪色蒼茫,方圓千裏,皆是一片深深的靜謐,只餘呼嘯著的陣陣寒風,與匆匆疾行而過的馬蹄聲交相呼應。

馬蹄聲踏破了這一片死寂,同時也濺起了碎雪點點,在潔白疏松的皚皚白雪上,留下了許許多多深淺不一的印記。

坐在馬背上的霍則衍,卻仿若感受不到這橫掃而來的刺骨寒風,和這飄落而下的漫天飛雪一般,只是縱馬揚鞭,破雪而行。

想著宮中尚還昏迷不醒的銜霜,他心中焦急萬分,也迫切不已。

直至天色黑盡,他也未在沿途的驛站稍作歇息,只馬不停蹄地趕著路,一心盼著能早些抵達洛山,見到那位傳聞能使枯木逢春的神醫。

就這麽連夜趕了一日有餘的路,在翌日黃昏之時,終是到了洛山。

千裏之外的洛山,亦是落雪紛紛,但霍則衍卻根本顧不得撣去狐裘上的層層落雪,也顧不得去接侍從手中的傘。

他將將躍下馬,在樹邊隨意地系好了馬的韁繩,就急急地走向了那個守在山腳下的白袍弟子。

那名白帕弟子大致掃了一眼來人,也只是見怪不怪地問他們道:“你們,應該是來求見師父的吧?”

見為首之人微微頷首,那弟子又道:“我們師父從來都只有白日才會待客下山,現下天色已然有些晚了,還是請閣下改日再來吧。”

聞此,霍則衍心中一急,連忙開口道:“我們是自京城遠行而來,日夜兼程,方於此時抵達。內人重病昏迷,拖延不得,還請予以通融一二。”

“京城?”聽了這話,那弟子的聲音帶了些許訝異,“京城離洛山,可是有著小千裏的路途!你是說,你們是從京城來的?”

“是啊!下著這樣大的雪,我們主子為了來你們這洛山,可是冒著雪,連夜趕了一日多的路。”

霍則衍身後有侍從附和著,又對那弟子道:“不知小兄弟可否還記得,我等先前也曾來過一回,那時小兄弟還跟我們說,需得我們主子親自過來一趟,才能請得神醫下山。”

那弟子聞言,略略打量了幾眼霍則衍身後的人,這才有了稍微幾分印象。

“罷了,罷了。念在你們是冒著大雪,從那麽遠的地方趕過來的份上,今日便為你們額外破這一次例罷。”

他看起來很是通情達理地聳了聳肩,又望向了霍則衍,對他道:“不過,按照規矩,也只閣下一人能夠上山,其餘人等,需得在山下靜心等候才是。”

“閣下,請吧。”

霍則衍點了點頭,擡步正要跨過上山的石階,卻又陡然被那弟子攔住:“閣下且慢。”

見霍則衍蹙起眉,不明其意地看向了自己,他搖頭道:“上山的這一千石階,並非是同閣下這般走上去的。”

“我原本以為,閣下應當也是知曉的。”那弟子道。

“不是——”有侍從忍不住開了口,問他道,“小兄弟,這上山路不能走上去,還能怎麽上去?”

那弟子清了清嗓子,正色同他們解釋道:“按照我們洛山的規矩,凡是求請師父下山治病者,為顯誠心,走上這一千階時,需得一步一叩首。”

聞此,那些侍從皆是一驚,難以置信地面面相覷後,紛紛都變了臉色。

“一步一叩首?!”有侍從氣憤道,“你可知道,我們主子究竟是什麽人嗎?!”

然而那弟子聽了這憤憤不平的話語,卻也只是心平氣和道:“不論是當朝的天子,還是路邊的叫花子,只要是來洛山求師父下山行醫,就都得按照我們這裏的規矩來。”

“否則,又有何誠意請師父下這一趟山?”那弟子頓了一下,又道。

“你先前說為了顯什麽所謂誠心,非得要我們主子親自來請,看在你們是方外人士的份上,我們便也不同你們計較這許多,忍氣吞聲地依著你們的要求辦了,結果——”

侍從咬牙切齒道。

“結果現下我們主子人都已經千裏迢迢從京城來了,你們卻又整出個什麽‘一步一叩首’來刁難人,未免也欺人太甚!”

“我說了,這只是我們這裏的規矩,一貫如此,並不是什麽特意的刁難。”那弟子攤了攤手,看起來頗為無奈道,“說起來,我們今日已特別為諸位破了例,卻萬萬不能再不遵守這一項規矩。”

“但若是實在不願守這一規矩的話,我們自也不會強人所難,諸位另請高明便是。”

聽著這話,有侍從憤懣不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洛山哪敢來的這些所謂規矩要人遵守?”

那侍從說著,也將背上的劍拔出了劍鞘,亮在了那弟子的眼前。

“你們既這般不知尊卑高低,我們便也無須再同你們客氣下去。我就不信了,將人從山上綁下來,把刀架在脖子上,還敢不治病不成?”

“住口。”靜了片時的霍則衍卻忽而出了聲,“將劍收回去,不得如此無禮。”

“既然已經來了,那就遵守這裏的規矩便是。”他聲音平靜道。

見霍則衍下了令,那侍從心中再怎麽氣憤,也只得不情不願地將劍放回了劍鞘裏,但還是按捺不住對他道:“陛......主子,難不成,難不成您還當真要......”

他小聲地說著,看著霍則衍的面色,又悄然噤了聲。

那弟子並未再搭理那些侍從,只是看著霍則衍,再度開口道:“我知閣下應是京中養尊處優的貴人,瞧著應也有些脾性和傲骨,若當真忍受不了這個規矩,原也不必勉強自己。”

“更何況,那可是足足一千石階,閣下,當真想好了嗎?”他又問霍則衍道。

霍則衍的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須臾後方輕聲道:“想好了。”

“既如此,那閣下便請吧。”那弟子說著,也向他伸開了手。

上山的石階上,每一層皆鋪滿了厚厚的積雪。

霍則衍每叩過一層石階,都在覆著堆雪的階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記。

而柳絮鵝毛般的落雪,仍在不斷地下著。

那些飄落而下的雪花,落在了霍則衍的衣袍上,落在了他的發上,也落在了他的頸間,又很快化作雪水,順著他的脖頸,冷冰冰地滴了下去。

朔風掠過,寒意凜冽,風雪漫天。

就連安靜守在山下的幾人,也紛紛在這一陣陣刺骨的寒風中,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外袍。

霍則衍跪在山間,額前冰涼濕冷一片,就連身上披著的那件玄色狐裘,也幾近被這落雪染成了一層素白。

可他自己,卻偏偏一點也不覺得冷。

與之相反,他的心,已經很久未再同現下這般暖過。

恍惚間,他記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年冬天。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時也是十二月。

他也記得,那一年的雀嶺山,也同今日的洛山一般,漫天飛雪。

那時他家中遭人構陷,而他亦從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一夜之間淪為了階下囚,被千夫所指,萬人唾棄。

那個時候那樣落魄的他,怎麽也沒想到,會有一個很傻很傻的姑娘,不顧一切地在一片謾罵聲中,堅定地走向自己,還那麽固執地要陪在他的身邊。

她陪著他一同流放,陪著他歷經生死,背著他走出了大雪漫天的雀嶺山。

那樣瘦削的身子,竟是硬生生地就這麽背著他,迎著漫天的風雪,在覆著積雪的山中,走了那樣久的路。

她背著他在山下四處尋醫,為了救他,甚至不惜下跪求人......

那一年大雪紛飛的冬天,距離今天,好像已經變得極其遙遠了,可又仿佛,就在昨天,就在眼前。

她瘦削單薄的身影,因羞赧而微微泛紅的面龐,還有那雙盛著盈盈秋水的眼眸,似是也透過這飄落而下的雪,一點一點地,慢慢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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