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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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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手術之後,住院兩周,沈寶雲出院了。

離開醫院之前,她又做了全套檢查。醫生說她恢覆得很好,這時候已經能夠自己撐著助步器走路,再過一個月回來覆查,看看能不能換拐杖,以後繼續堅持鍛煉,行動自如也不是不可能。

406一家人接了她回家,她和朱明常又開始了跟從前一樣的生活。只是每天早晚的散步換了一種形式,朱明常先用輪椅把她推出去,到小區綠地或者附近公園,找個合適的地方,陪著她練走路。

當時日歷已經翻到十二月下旬,朱巖是請假回來的,在上海待了一個月,平常除去照顧父母,就是在家遠程工作,也見了幾個過去醫院的同事。

不知是誰把消息傳出去,她竟然接到時益恒的電話,對面開口便是敘舊的語氣,還說要來看望她父母。

朱巖只覺荒誕,把電話掛了,寫了封郵件過去,對他說如果今後有醫療或者經濟上的需要,可以通過郵件聯系她,她會讓時為盡到作為人子女的法律義務,但也只是這樣了,最後祝他好運。

過後,她跟時為一講,才知道時益恒也找過時為,說的還是幫忙找投資人開餐廳的事情。

恰好碰上時為這段時間忙到飛起,每天在後廚工作十多個小時,時益恒打來的電話沒接著,信息收到了也沒回。

這件事,他們都沒跟老人說,覺得沒意義,平白想起過去的不開心。

時為只告訴了叢欣,估計時益恒的妻子和孩子已經離開了上海,自己將近退休,身體也不大好,於是空虛寂寞冷,又開始念及舊情。但兩人都認為這樣就可以了,沒必要再去耗費時間和情緒。

叢欣只是覺得有些諷刺。人們都說,Home sweet home。家這個概念,似乎總是與“甜蜜”、“溫暖”、“港灣”這樣的詞語聯系在一起。但家並不都是這樣的,也可能冰冷、混亂、帶來傷害。

她過去曾經覺得,家只是給孩子的,認為愛得更深、付出更多、更有責任感的人總會受到更多的傷害。但現在她越來越覺得,家也是給老人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更強有力的那些人給予弱小者的庇護。而這強和弱又是一直在變化著的。一個人在強大的時候,給予愛,還是傷害,承擔責任,還是制造混亂,終歸會在他變得弱小時得到一個回應,一切公平合理。

*

同樣是在那幾天,PV和瀚雅結束了內部調查。

首先是後廚的問題得出了結論——莫亞雷與董其鳴在裏昂合夥開設了一家公司,經銷各種酒類和進口食材,再通過“爵燴”,向PV旗下幾十家酒店供貨。莫亞雷以他日益壯大的關系網保證這生意越做越興隆,並由此每年拿到一筆不菲的分紅,就這樣持續了將近十年。

事情涉及金額不小,但大集團終究顧及顏面,到底還是沒報警立案,只是與莫亞雷和“爵燴”商定了一個退賠數字,關聯交易和吃回扣的事情就算這麽過去了。至於騷擾客人和後廚霸淩,沒有直接指向莫亞雷的證據,而且早就被市場傳訊部定性“與PV無關”,不可能再翻案。

於是,兩方面就這樣達成協議,莫亞雷主動辭職,好聚好散。

但影響也不是沒有,這件事波及到的酒店和人員眾多。尤其是莫亞雷停職的時候從江亞飯店西餐廳帶出去的那幾個,剛剛跳槽到PV旗下其他酒店,就又被調查了。利益關系,終歸脆弱,一旦承諾的事情沒能做到,難免有人出來控訴。

“爵燴”的問題由此在餐飲圈子裏傳開,有其他餐廳也開始質疑他家供應的貨品,跟董其鳴談退賠的問題。還有董老板頗為自豪的那個餐廳榜單,主辦單位隨即發了個聲明,說他們的讚助商每年都可能更換,兩者之間並無深度合作關系。

有餐廳老板看到聲明,出來陰陽怪氣,說什麽叫並無“深度”合作關系?這深到底有多深?

然後甩出自己前一年與主辦方工作人員的溝通記錄,那個餐廳榜單發布之前半年,就有人通知他已經進入關註名單,想要最終入選,可以有各種方式,比如支付評審員的往返機票食宿費用,改用他們推薦的供應商,或者直接付費,起步價百萬級別。

對此,主辦方除了否認那個“工作人員”真是他們的“工作人員”,並無更多回應。

事情就這樣發展成了餐飲圈子裏的一場局部地震。

董其鳴因此受傷不小,跟餐廳榜單繼續合作是不可能了,他自己也即刻與莫亞雷撇清關系,還特地飛到意大利去拍了個天價白松露,以挽回顏面。

不過,PV內部也有人在說:莫亞雷怕什麽呢?畢竟是外籍員工,中國出了事,還有法國。人家老莫早就已經找好下家了,據說是裏昂當地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照樣做行政總廚,錢退賠了還可以再賺。

叢欣聽到這個消息,不算太意外。她早有心理準備,這件事的處理結果不可能那麽大快人心,能做到現在的程度已經算不錯了。

只是沒過幾天,彭聰倩告訴她,裏昂那家酒店撤回了給莫亞雷的offer。

原因是法國那裏正好出了一件類似的事情,也是一個五星級酒店的行政總廚在後廚搞什麽“入夥儀式”,還親自在場圍觀,被人拍了視頻發到社交媒體上,現在正接受檢方的刑事調查,可能面對六個月的刑期。

這種事在後廚是傳統,但真曝光出來,上了法庭,對雇主的聲譽損害很大。現在那邊的酒店、餐廳都非常謹慎,聽說了莫亞雷真正的離職原因之後,立刻就把offer撤回了。

叢欣自然喜聞樂見,但也沒忘了問:“可是那邊怎麽知道他那件事的呢?”

畢竟網上流傳的視頻早就都刪幹凈了,涉事人員也都簽了保密協議。

彭聰倩說:“誰知道呢?”

叢欣忽然有了一種猜想,畢竟彭聰倩做Ma的,在PV法國那幾家酒店也有一點人脈,而且當時的那段視頻,她估計還有備份。

叢欣說:“你也跟我來這套?”

彭聰倩照樣奉還:“能講的我一定告訴你。”

聽到叢欣的笑聲,她也無聲微笑,又把電話掛了。

*

後廚的問題告一段落,“有朋”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

這件事影響範圍更大,波及的人員層級更高,便也被捂得更牢。

調查組開展內部審計的那幾天,社交媒體上有些房販子或者參與了刷房的客人出來吐槽,說PV無端判定他們違規刷房晚,封了他們的會員號,積分統統清零,痛罵PV毫無誠信,玩不起別玩,除此之外並無更多消息。

一直等到審計結束,果然如韓致一所說,銷售條線上走了一批人。藍道·奧森隨後也發了致全體員工的道別信,宣布自己年底卸任,即將離開中國,開始新的旅程。

遣詞造句還是雲淡風輕,但也有人察覺到異樣,藍道沒提繼任者是誰,一個字都沒有。

反正傑森陳是肯定不可能了,後廚的問題鬧得挺大,調查組把一部分責任歸因到了他管理失職上,由此又追究到藍道·奧森當年設立區域總經理一職的決策。解決方案自然是收縮他的職權範圍,他治下的十家酒店有半數以上,包括江亞飯店,都將另外聘用總經理,不再由他一人兼任。

排除了傑森陳,繼任者還會是誰?

雖然很多人早已經有了耳聞或者猜想,也是直到看見集團總部發出的公開信,才得以確認——PV中國區CEO一職將由原CDO葉縝女士出任。

這個消息自然又引起了一波討論。

事情塵埃落定,大家才看清楚這一場政變的起始、經過和結束。有人說是正本清源,也有人說不過就是鏟除異己的大清掃而已。

除此之外,叢欣再次聽到那個熟悉的說法,Glass Cliffs,玻璃懸崖。

所有人都能看到PV過去幾年發布的報表,全球利潤率增長20%以上,中國區只有不到2%,全球RevPAR增長10%以上,中國區跌了5%。

似乎很多公司都是這樣,一旦生意難做,遭遇危機,便會推出一個女領導。是相信她可以力挽狂瀾於不倒,還是她只能在危機中得到這樣的機會,又或者她的失敗更容易被接受。至少在這時候,沒有人知道。

人事令宣布之後,叢欣又在酒店內部網站上看到葉縝對全體員工的講話。

葉總提到中國區日益激烈的市場競爭,也說了相信市場的恢覆,但更多說到的還是人,帶好員工,維護好業主,做好經營。很普通的一番話,沒有攻城掠地的願景,更像共度寒冬的號集。

但叢欣當然還是打了個電話過去表示祝賀,也把自己之後的工作計劃告訴了葉縝。

雖然傑森陳走了,她暫代總經理一職,但她不會在江亞飯店留很久。鄭徽已經跟她討論過這個問題,這個節日季過去之後,她就會離開一線,進入瀚雅集團總部,組建一個奢華級品牌發展戰略的新部門,並且負責第一家“瀚臻”酒店的籌開工作。

話說完,她聽到電話那邊傳來葉縝輕輕的笑聲。她其實也有同感,她們走過的路,和將要走的路,總有一種奇異的相似之處。

她開口問:“有種說法,一旦一個行業裏的女性領導多起來,就說明這個行業在走下坡路,至少不再是高回報的了,真的是這樣嗎?”

話說出口,又覺得有些冒昧,畢竟在質疑自己的同時,也質疑了葉縝。

她以為葉縝會告訴她不是的,或者反問,你覺得是這樣嗎?但最後聽到的卻是:“你希望是這樣嗎?”

叢欣笑了,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區別,如果她不希望如此,那就去做些什麽,去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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