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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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首秀結束之後,宴會廳裏的裝置很快被拆除,貴賓們陸續離開,媒體撤走長槍短炮,日夜守候在門口的粉絲也沒了蹤影。

但八樓套房那件事並未結束。

服務機器人視角的監控視頻被提交給了警方,兩個粉絲看過之後,知道自己侵入他人房間的行為證據確鑿。狡辯已經沒有用了,她們自然也要爭取立功表現,很快供出了當時聽到的那段對話。

警方隨即傳喚覃昭和他的經紀人。

根據經紀人的交代,當時首秀馬上就要開始,她和覃昭回到套房之後,很快就與團隊一起去了餐飲樓層,那支電子煙被她隨手扔進了酒店公區的垃圾桶。那一處攝像頭的監控記錄也證明了她的說法。雖然電子煙最終沒能被找回,但覃昭隨即接受了尿檢和毛發檢測,結果是騙不了人的。

兩天之後,藍底白字的公告發出來,覃某被處以行政拘留十四天。當時兩個粉絲已在刑拘中,正等待進一步調查的結果。官方消息一出來,網上自然熱鬧了一陣,相關詞條沖上熱搜,調侃這大概也能算是一種另類的雙向奔赴。

江亞飯店裏關於這件事的猜測隨之塵埃落定,酒店發了個內部通知,幾句話描述了大致經過,安保、禮賓、房務部被要求檢討流程,加強管理,尤其是那個替粉絲刷卡上樓的行李員,點名挨了批評。

行李員二十出頭,才剛上班不久,因為這件事吃了張warning單。事情本身無可辯駁,但他作為當事人還是覺得又倒黴又憋屈,很快跟禮賓主管提了辭職。

臨走之前,人力資源部跟他做了離職面談,叢欣也去了。

本來只是慣常的流程,但遇到眼下這種情況,不免帶上些其他的用意,HR專員溫言開導,外加提醒,以保證他離開之後不會再對酒店發表什麽負面言論。

但雙方談下來,行李員倒也表現得很理智,說自己能夠理解管理層的處理決定,單純就是不想再幹服務行業了,既要這樣,又要那樣,收入卻少得可憐,還不如回去試試看再讀幾年書,或者幹脆進廠吧。

面談結束,叢欣微笑與他握手,祝他今後一切順利,心裏卻難免悵惘。

她很久以前就有一個念頭,最近這幾年也經常看見有人表達類似的觀點,家庭中提供照拂和情緒價值的那個人總是被消耗著,無視著。但現實恐怕遠不止如此,就算在家庭之外,同樣也是那些提供照拂和情緒價值的職業總是被苛求著,低估著。

所幸,明星和粉絲的行為都已被官方蓋章定性,PV和瀚雅兩集團也先後肯定了相關團隊對於此次事件的處理方式,避免了酒店涉嫌刑事風險,蒙受聲譽上的損失。

邱嶺作為直接負責接待覃昭的私人管家,可算是最險險過關的一個。但她倒還是那副老樣子,每天興興頭頭地來上班,對誰都笑容滿面。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她特地去把樓裏幾臺服務機器人仔仔細細裏裏外外地擦了一遍,還給它們一個個地起了名字。

叢欣聽說,哈哈大笑,轉念卻又覺得甚至就連機器人也能套入那條定理,服務型機器人恐怕也是所有機器人當中最經常被當成智障,受調戲最多的那一種。可能只有行業內的人才知道,這些機器人身上的監控視頻最經常的用處,就是為了搞清楚到底是誰弄壞了它們。

當然,除去覃昭那件事,也有好消息。

員工中間玩笑,這一次時裝周首秀辦下來,整個江亞飯店上下獲益最大的可能就是胡凱倫,因為他被一個主辦方的大佬塞了名片,叫他去拍模卡。

其他人聽說,都說小胡值得,小胡要紅了,甚至把他跟前幾日所見的幾位男明星做了比較,嫌棄那些一個個好重的妝感,從發際線到臥蠶都能看出來是畫的,哪有我們小胡好看?

話說得並不認真,但叫谷燁聽到,心裏卻狠狠難過了一下子,還偷偷上網搜了搜做模特的收入和前途。直到看見有個網紅星探說,男模(正當的那種)鮮有幾個能靠做模特掙的錢養活自己,這才稍覺安慰,再擡眼看看胡凱倫那副缺心眼的樣子,也不像是能進時尚圈的。

然而,證明了別人不行,也並不代表他自己就行了。

當天中午,酒店又有高管蒞臨,瀚雅集團的總裁餘征和負責酒店業務的副總裁鄭徽都來了,大約又是過來開會的。谷燁站在那裏向他們微笑致意,一路陪著到電梯廳。餘總架子大一點,徑直走進轎廂。鄭總倒是對他點點頭,輕聲道謝,但顯然也不記得他是誰。

谷燁回到前廳,看著眼前一日日不變的迎來送往,再一次有種傷春悲秋之感,怎麽人人都能遇上大佬,哪怕邱嶺,也有個布草女王看重,單單就他沒有伯樂慧眼識珠呢?

就這麽直到午後,大堂黃銅包鑲的玻璃門轉動,一身西裝的尹小姐走進來,旁邊跟著個年輕的女助理,給她提著電腦和手袋,兩人匆匆而行。谷燁看見她,再次打起精神迎上去,微笑招呼,同樣把她們送到電梯廳。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換房的那天,谷燁當時也是在大堂等著尹小姐回來,陪著她辦了新的房卡,又一直送到六樓的套房門口。

他那天再三道謝,尹小姐倒是很客氣,只說沒關系,反正也不用她自己動手,房間就已經換好了。

谷燁又問,等到活動結束,她是否還需要再把房間換上去?

尹小姐說不用,換個樓層,住著也新鮮點。

谷燁當時真心感激,只覺遇到了難得一見的好客人,互相加了微信,讓尹小姐有事盡管找他。

但單身有孩子的女霸總自然是忙碌的,身邊能用的人有的是,並沒找他幫過什麽忙。

直到此刻,谷燁又提起那天換房間的事,再次表示感謝。尹小姐和她的助理也都看到那個藍底白字的公告了。助理曾是覃昭的粉絲,直說自家哥哥的房子塌了。尹小姐卻說:“還好還好,在我心目中,哥哥只有一個。”

谷燁忽然看她,兩人似乎會心一笑。

電梯隨即也到了,響過清越的一聲“叮”,門向兩邊滑開,谷燁替她們扶門,看著她們進去,再退後一步,一直等到門合上,才轉身離開。

很難說清楚是為什麽,他回到前廳部自己的辦公桌前,在管理系統裏查了下她的身份信息,記住她的名字和年紀,尹珂,43歲。

*

那天中午,鄭徽在西餐廳約了個工作午餐,叫了叢欣過去。

叢欣接到消息前往,一直等到服務員領著她走到那張桌子近旁,才發現總裁餘征和韓致一都在座。

她掛上微笑,恭敬問候餘總。餘總是認得她的,態度也挺親切。

鄭徽又對她簡短解釋:“WS在上海設了辦公室,韓總才剛調過來,之後就是他負責跟我們對接‘有朋’項目,今天約在你們這裏見一見。”

叢欣便也對韓致一微笑,說:“那倒是好,韓總跟過那麽多瀚雅的項目,雙方都熟悉。”

“是啊,從銀川開始,快十年了吧。”韓致一站起來跟她握手,又給她遞了名片。

叢欣接過去看了看,果然已經換了上海的新地址。辦公室在南京西路,離這裏不遠。她笑笑,沒再說什麽,只是給他們介紹此地的菜品,張羅著點了菜,再靜靜聽他們聊。

餐桌上總會聊到行業動向,餘總對酒店業務並不看好,說:“現在酒店就是一樁賠錢生意,樓堂館所,泳池花園,初期投資巨大,此後每年都要付出高額的維護費用,每隔十年還得重新裝修改造。

“過去地產行業景氣,入住率不重要,客戶滿意度也是無所謂的,反正不管運營掙不掙錢,資產本身升值產生的投資回報率已經非常可觀了,所以才有那麽多人願意投酒店。

“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酒店靠運營收入回不了本,資產估值也一跌再跌,每年維護翻新倒是還得繼續投錢進去,都已經跟寫字樓和商場一樣,成了投資人眼裏的坑貨三兄弟了。”

韓致一附和,但也不免為自己的業務辯護,說:“確實,現在酒店生意不好做。但大集團的資產包裏總還是得有地產項目作為底層資產的,而且在坑貨三兄弟當中,酒店相比之下最不容易坑,算是穿越經濟周期的優質資產了。繁榮時期可以提供現金流,泡沫時期可以證券化,拿去資本市場上賺一波,蕭條時期可以做成分公司,用虧損抵稅,還能拿去銀行做抵押。”

餘征聽得笑起來,知道他是懂行的,也明白他想要什麽,說:“你放心,我說賠錢的是奢華級,像‘有朋’這種中端商旅加盟連鎖的項目還是有賺頭的,五年就在全國各地開了將近五十家,算是我們跟PV近幾年發展最快的一塊業務了。”

鄭徽也跟著笑了,說:“酒店賠錢,其實也只是業主在虧而已,做管理和特許加盟還是可以掙錢的。”

韓致一聽著,自然會意,眼前二位對“有朋”項目都很看好,這一塊業務大有可為。

接著繼續泛泛聊開,雙方臨時約的飯,其實沒什麽具體的議題,純屬因為WS那邊的人員調動,聯絡一下感情而已。

一直等到主菜用完撤下去,服務員給四個人上了咖啡,叢欣看見時為穿著主廚的制服走出來,到他們桌邊詢問是否對菜品滿意。

叢欣給他們介紹,說:“這是我們西餐廳的主廚時為,瀚雅集團總裁餘總,副總裁鄭總,WS基金管理公司的董事總經理韓先生。”

韓致一看著時為,倒還記得他是誰,說:“上次我同事的事情麻煩你們了。”

時為也道:“張先生現在還好嗎?”

韓致一點點頭,又道了聲謝,含糊過去了。

待到席散,餘總和鄭徽另外約了趙敏宜,先去了業主代表的辦公室,囑咐叢欣送韓致一離開。

但兩人出了餐廳,韓致一卻沒往電梯那裏走,徑直開了露臺的門,回身對叢欣道:“我們聊幾句吧。”

叢欣原地站了站,還是跟著去了。仲秋氣溫降下來,天氣也不算太好,又是工作日的午市,餐廳本來客人就少,露臺座位都空著。

門再次關上,便只有他們兩個人。

叢欣先開口,也問起上次的事:“張先生還好嗎?”

韓致一這回倒是答了,說:“他因為身體原因已經離職了。”

叢欣繼續外交辭令,說:“只要人沒事就好。”

韓致一原本望著江景,聽她這麽說轉頭看了她一眼。

叢欣只覺能猜到這目光背後的意思,像是在反問,你真在乎嗎?

她保持微笑,沒再說什麽。

韓致一卻又提起方才餐桌上說過的話:“我正式調到上海來工作了,辦公室地址名片上就有,住的地方也在那附近。”

叢欣點點頭,笑說:“那挺好的,通勤很方便。”

韓致一再一次轉頭看她,這回似乎停頓良久,才說:“叢欣,就算分手了,我們也還是朋友吧,畢竟都在一個行業。”

整整一個中午,叢欣一直試圖擯棄工作之外的情緒,直到此刻,她忽然想起兩人曾經的矛盾,笑說:“不敢當。”

韓致一看著她,卻也忽然笑了,像是終於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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