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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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大婚 請娘子卻扇◎
光陰似箭，轉眼過去十天，到了八月二十六大婚之日。
婚儀自黃昏始，洛微卻從早上就開始忙碌，沐浴洗漱，更衣上妝，哪一件都比平時繁覆許多，尤其著裝上，一點不得馬虎。
公主出降所著盛裝禮服名曰翟衣，與尋常短衫襦裙不同，乃遵循古制，為衣裙相連的青緣色廣袖深衣，其上以金線遍繡飛鳥花紋，領口、袖口及裙擺處皆以朱紅色錦繡緣邊，內裏再有素白的紗衣相襯，當真是華美端莊至極。
翟衣寬大飄逸，需用織錦博帶束腰，如此卻還不夠，博帶之上另要再疊加一條鑲嵌琉璃寶石的青白玉帶，腰際兩側各墜有一組珍珠串聯的長索玉佩，一舉一動間，帶起珠玉微微相撞，叮當叮當，清脆作響。
不止衣裳，就連腳下所踏的一雙銀朱色翹頭履，也是鑲金墜珠，極盡奢華。
更衣之後，洛微坐於青銅鏡前綰發梳妝，這一項更是精細繁雜，實在考驗人的耐心，好在洛微是一點不急的，哪怕等到天荒地老也無妨，可惜卻是不能......
眼看著自己白凈的面容，一層一層傅粉勻脂，描眉點唇貼花鈿，漸漸的不認識了，仿佛變了另一個人似的，誰呢？思安長公主，她姜洛微就這樣被遮蓋住了......
等到梳妝完畢，太後娘娘給她戴上那博鬢九樹花釵禮冠時，恰是金烏西沈的黃昏時分。
一名宮女歡歡喜喜的疾步進了內殿，一眼見到洛微時，為其明艷秾麗的容顏所攝，連禮節也給忘了，只圓睜著眼睛呆呆的望著她，直到太後娘娘出口詢問，她才回過神來，急急忙忙行禮稟報道：“太後娘娘，長公主，駙馬已來了。”
話音剛落，便有內侍手執一對鴻雁進得鹹池殿來，身後跟著諸多奉禮物者，皆陳於庭中。
太後隔著窗戶瞧了一瞧，轉頭對洛微笑著道：“真正的鴻雁難得，駙馬竟捉了一雙送來，還這樣活潑潑的，可見用心了。”
不消一刻，又有宮女疾奔進來，說道：“駙馬被諸位皇子和郡王世子們堵在東門外，要他作催妝詩呢。”
太後娘娘問道：“可作出來了？”
宮女連連點頭，很是與有榮焉的樣子，說道：“作了好多首，奴婢不懂，可看皇子和郡王世子們的反應，仿佛是很厲害的。”
洛微不由得有些訝然，雖然都說沈晏其人文武兼濟，可作詩卻又不同，想不到竟也難不住他。
這裏又延挨了一會兒，太後娘娘看了看天色，夕陽已落，只餘漫天霞彩，她握住洛微的手，說道：“時候不早了，前面也盡鬧過了，等到了衛國公府還更有的鬧騰，你這就去罷。”
說到一個‘去’字，立刻紅了眼睛，哽咽起來。
洛微拿出手絹給她拭淚，安慰道：“阿娘不要傷心，女兒會時時進宮探望，您千萬要保重自己。”
太後點了點頭，強笑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阿娘不傷心，就是舍不得......往後若是受了委屈，不要忍著，要告訴阿娘，阿娘一定為你做主。”
洛微也笑著道：“阿娘多慮了，有阿娘在，誰敢給我委屈受？”
太後握緊她的手：“但願如此......”
母女話別後，洛微至兩儀殿辭別帝後，由內命婦一路送到內殿門外，升攆至內東門，然後降攆換乘翟車。
換乘翟車之時由駙馬親手揭簾，洛微卻絲毫瞧不見。
她手執團扇掩面，雙眸低垂，不要說對面，就是左右也不瞧一點的，只目不斜視的盯著扇柄下方的銀朱墜子，一舉一動皆由司儀嬤嬤引導，生怕哪處失了禮儀，叫人笑話她是民間回來的野路子公主，全因姜家教導不嚴，以致損了皇家顏面。
然而洛微雖是看不到，站在儀仗隊中的橫雲卻月卻是瞧的清清楚楚，驚的糊裏糊塗，萬萬想不到天下居然有這樣的事情，新郎官沈將軍竟會是那楚清濟楚公子？！
驚愕過後，橫雲卻月兩顆心齊齊懸了起來，先前不是說，沈將軍請婚當日便已聽聞娘子原來的身份，這樣看來，他早已知曉思安長公主就是娘子了，而娘子卻對他的身份毫不知情，單把她一個蒙在鼓裏，幾乎憂郁成疾......這下事情大了。
橫雲卻月心裏急的什麽似的，卻是有口不能言，她二人雖是洛微的貼身侍女，但於宮廷禮儀卻不甚熟悉，公主出降這樣重大的事情，是不能有半點差錯的，所以她二人此次只隨儀仗而行，沒有近身侍奉，因而此時此刻，也唯有眼睜睜的瞧著了......
洛微坐上翟車之後，沈晏策馬繞車走了三周，便在前引路，儀仗緩緩出了宮城，往宣陽坊的衛國公府而去。
此時天已黑了下來，沿路卻火炬連綿，亮如白晝，翟車四周布著大紅的羅幔，被那熊熊的火光一映，仿佛暈染開了，滿車都是夢幻的朦朧，洛微端坐於其中，只覺飄在空中一般，虛無縹緲。
今日長公主出降，坊門延遲一個時辰關閉，百姓紛紛提著燈籠走上街道，立於路障之外，向長公主和沈將軍歡呼賀喜，一路追至衛國公府門前。
儀仗緩緩停下，仍舊由沈晏揭簾，洛微打起精神下了翟車，由嬤嬤攙扶著，一步一步走過鋪在地上刻有花紋福字的竹席，進了早已搭好的青廬。
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洛微是長公主，不必拜高堂，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沈晏也沒拜，所以這第二拜，不過是一聲空禮。
衛國公夫婦坐在那裏，十分難堪，可這是先帝賜婚，面前的兒媳又是長公主，無論如何發作不得，只能是忍氣吞聲，臉色是相當的難看。
而觀禮的眾賓客雖驚訝，卻也不以為奇，畢竟沈晏同家中關系不好，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因此並沒有引起震動。
最後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兩位新人坐在新房的床榻上，隨著讚禮一聲聲高呼而出的吉祥話語，那繽紛的彩果混著金錢、桂圓、花生、紅棗、核桃等各類果子，便如雨點一般傾撒而下。
歡呼聲過後，沈晏站了起來，慢步走至洛微的正面，從在宮中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欣喜有之，緊張有之，更多的卻是膽怯，不知她見到自己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生氣是肯定的，但也許，還有一絲絲的喜悅？他不敢奢求，一絲絲就好......
觀禮的眾人見他直楞楞的站著，不聲不響也不動，以為修羅將軍沈晏做了新郎官竟也會害羞了，平時大家都多多少少有些怕他的，如今這般，可是罕見，於是便紛紛的哄鬧起來。
沈晏不動聲色的深吸一口氣，拱手俯下身去，清聲道：“請娘子卻扇。”
洛微原本一心只在儀式的進度上，這輕輕的一句話猶如驚雷在耳邊炸響，使她渾身一震，幻聽了麽？
她半響一動不動，眾人又起哄要新郎官作卻扇詩。
沈晏擡眼看了看那扇面上振翅欲飛的鳳凰，將早已擬好的卻扇詩一字一句娓娓道來......真是文采飛揚，情真意切，眾人齊聲喝彩的叫好。
洛微卻是渾身冰涼，這再不可能是幻聽了，面前這人確是楚清濟無疑，老天爺真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沈晏念罷，再次俯身清聲道：“請娘子卻扇。”
這一聲已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心裏搖搖不定，真怕她怒極了，就此撒手而去。
洛微用盡全力將所有思緒全部壓下，婚儀尚未結束，觀禮的眾人皆在，就是天塌下來她也得撐住，新郎不是什麽楚清濟，他只是修羅將軍沈晏，自己從未見過的沈晏。
“請娘子卻扇。”
沈晏第三次祈請時，洛微終於緩緩的移開了團扇，露出一張絕世容顏，屋中原本鬧嚷嚷的，在她卻扇的瞬間霎時靜了下來，眾人不由自主都楞住了，少傾回過神來，皆驚嘆不已，都道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新人。
沈晏呆呆的望著她，她卻雙眸低垂，眼皮掀也不掀，根本不看他，神情是恰到好處的含羞帶怯，很符合她新娘子的身份，卻很不符合此時此刻的常理......
接下來便行同牢合巹之禮，再行結發之禮。
沈晏內心猶如荒野一般蔓蔓雜亂，洛微卻始終平靜似水，除了不看他，沒有半點異樣，可這偏偏就是最大的異樣。
隨著讚禮高呼一聲：“禮成！”
婚儀至此結束。
沈晏起身，向眾人拱手道謝，請大家這就移步前廳用膳，分明是趕客的意思，不讓再鬧新娘子了。
屋中眾人原本與他也不怎樣親密，跟這位剛剛回京不久的長公主更不熟悉，大多都是湊個面子上的熱鬧，此時見他如此明晃晃的攆人，哪裏又會強留，不過嘴上打趣幾句，也就都隨著出去了。
沈晏轉過屏風時，又回頭望了一望洛微，她仍舊低垂著頭，看不清面目表情，只隱約瞧見那濃長的眼睫輕輕眨了一下......
等賓客走盡，司儀嬤嬤也拜別洛微，回宮覆命去了。
洛微將屋中伺候的人全部屏退，只留橫雲卻月。
房門關上的瞬間，洛微臉色驟然一沈，再也忍耐不住，將團扇往床上狠狠一擲，猛的站起身來，拎起裙角，在房中踱來踱去的轉圈子，身上玉佩寶石淩亂相撞，叮叮當當，響個不住。
與此同時，她心裏更是翻江倒海，沸騰不休。
——楚清濟，楚清濟，清濟......‘日出清濟為晏’，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個楚清濟，好個沈晏！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禦史變將軍，文官變武將，他擱這給我變戲法呢？！
自己怎麽就鬼迷了心竅，一點沒有想到？......也不怪她，他整日裏獨來獨往，身邊連個長隨也沒有，衣著樸素，生活清苦，吃飯都只為飽腹，誰能想到他就是衛國公府世子，鼎鼎大名的修羅將軍沈晏呢？！
當初圍城的時候，倒也懷疑過他是個征戰沙場的小將來著，還特意逼問過薛渺......薛渺，薛匯澤，也是個好樣的！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撒這樣的彌天大謊來誆她！頂好別讓她見著，否則非要他好看不可！
然而最可恨的還是楚清濟，不，沈晏，他自己承認了是什麽禦史的！難怪後面每每提及修羅將軍，他都一通陰陽怪氣，自己還傻傻的當他是吃醋，敢情是先發制人呢，唱這好的戲，不登臺都可惜了！
早有婚約在身也是真的了，思安長公主豈止是名門閨秀，人家是正正經經的皇室血脈，金枝玉葉，所以即便已經決裂了，在得知自己就是思安長公主時也仍舊請婚，真是好氣度，好襟懷，自己是不是還要感謝他不計前嫌吶？
那中秋節的晚上又是什麽意思？專門看她的笑話麽？這個人實在是可惡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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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似箭，轉眼過去十天，到了八月二十六大婚之日。
婚儀自黃昏始，洛微卻從早上就開始忙碌，沐浴洗漱，更衣上妝，哪一件都比平時繁覆許多，尤其著裝上，一點不得馬虎。
公主出降所著盛裝禮服名曰翟衣，與尋常短衫襦裙不同，乃遵循古制，為衣裙相連的青緣色廣袖深衣，其上以金線遍繡飛鳥花紋，領口、袖口及裙擺處皆以朱紅色錦繡緣邊，內裏再有素白的紗衣相襯，當真是華美端莊至極。
翟衣寬大飄逸，需用織錦博帶束腰，如此卻還不夠，博帶之上另要再疊加一條鑲嵌琉璃寶石的青白玉帶，腰際兩側各墜有一組珍珠串聯的長索玉佩，一舉一動間，帶起珠玉微微相撞，叮當叮當，清脆作響。
不止衣裳，就連腳下所踏的一雙銀朱色翹頭履，也是鑲金墜珠，極盡奢華。
更衣之後，洛微坐於青銅鏡前綰發梳妝，這一項更是精細繁雜，實在考驗人的耐心，好在洛微是一點不急的，哪怕等到天荒地老也無妨，可惜卻是不能......
眼看著自己白凈的面容，一層一層傅粉勻脂，描眉點唇貼花鈿，漸漸的不認識了，仿佛變了另一個人似的，誰呢？思安長公主，她姜洛微就這樣被遮蓋住了......
等到梳妝完畢，太後娘娘給她戴上那博鬢九樹花釵禮冠時，恰是金烏西沈的黃昏時分。
一名宮女歡歡喜喜的疾步進了內殿，一眼見到洛微時，為其明艷秾麗的容顏所攝，連禮節也給忘了，只圓睜著眼睛呆呆的望著她，直到太後娘娘出口詢問，她才回過神來，急急忙忙行禮稟報道：“太後娘娘，長公主，駙馬已來了。”
話音剛落，便有內侍手執一對鴻雁進得鹹池殿來，身後跟著諸多奉禮物者，皆陳於庭中。
太後隔著窗戶瞧了一瞧，轉頭對洛微笑著道：“真正的鴻雁難得，駙馬竟捉了一雙送來，還這樣活潑潑的，可見用心了。”
不消一刻，又有宮女疾奔進來，說道：“駙馬被諸位皇子和郡王世子們堵在東門外，要他作催妝詩呢。”
太後娘娘問道：“可作出來了？”
宮女連連點頭，很是與有榮焉的樣子，說道：“作了好多首，奴婢不懂，可看皇子和郡王世子們的反應，仿佛是很厲害的。”
洛微不由得有些訝然，雖然都說沈晏其人文武兼濟，可作詩卻又不同，想不到竟也難不住他。
這裏又延挨了一會兒，太後娘娘看了看天色，夕陽已落，只餘漫天霞彩，她握住洛微的手，說道：“時候不早了，前面也盡鬧過了，等到了衛國公府還更有的鬧騰，你這就去罷。”
說到一個‘去’字，立刻紅了眼睛，哽咽起來。
洛微拿出手絹給她拭淚，安慰道：“阿娘不要傷心，女兒會時時進宮探望，您千萬要保重自己。”
太後點了點頭，強笑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阿娘不傷心，就是舍不得......往後若是受了委屈，不要忍著，要告訴阿娘，阿娘一定為你做主。”
洛微也笑著道：“阿娘多慮了，有阿娘在，誰敢給我委屈受？”
太後握緊她的手：“但願如此......”
母女話別後，洛微至兩儀殿辭別帝後，由內命婦一路送到內殿門外，升攆至內東門，然後降攆換乘翟車。
換乘翟車之時由駙馬親手揭簾，洛微卻絲毫瞧不見。
她手執團扇掩面，雙眸低垂，不要說對面，就是左右也不瞧一點的，只目不斜視的盯著扇柄下方的銀朱墜子，一舉一動皆由司儀嬤嬤引導，生怕哪處失了禮儀，叫人笑話她是民間回來的野路子公主，全因姜家教導不嚴，以致損了皇家顏面。
然而洛微雖是看不到，站在儀仗隊中的橫雲卻月卻是瞧的清清楚楚，驚的糊裏糊塗，萬萬想不到天下居然有這樣的事情，新郎官沈將軍竟會是那楚清濟楚公子？！
驚愕過後，橫雲卻月兩顆心齊齊懸了起來，先前不是說，沈將軍請婚當日便已聽聞娘子原來的身份，這樣看來，他早已知曉思安長公主就是娘子了，而娘子卻對他的身份毫不知情，單把她一個蒙在鼓裏，幾乎憂郁成疾......這下事情大了。
橫雲卻月心裏急的什麽似的，卻是有口不能言，她二人雖是洛微的貼身侍女，但於宮廷禮儀卻不甚熟悉，公主出降這樣重大的事情，是不能有半點差錯的，所以她二人此次只隨儀仗而行，沒有近身侍奉，因而此時此刻，也唯有眼睜睜的瞧著了......
洛微坐上翟車之後，沈晏策馬繞車走了三周，便在前引路，儀仗緩緩出了宮城，往宣陽坊的衛國公府而去。
此時天已黑了下來，沿路卻火炬連綿，亮如白晝，翟車四周布著大紅的羅幔，被那熊熊的火光一映，仿佛暈染開了，滿車都是夢幻的朦朧，洛微端坐於其中，只覺飄在空中一般，虛無縹緲。
今日長公主出降，坊門延遲一個時辰關閉，百姓紛紛提著燈籠走上街道，立於路障之外，向長公主和沈將軍歡呼賀喜，一路追至衛國公府門前。
儀仗緩緩停下，仍舊由沈晏揭簾，洛微打起精神下了翟車，由嬤嬤攙扶著，一步一步走過鋪在地上刻有花紋福字的竹席，進了早已搭好的青廬。
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洛微是長公主，不必拜高堂，不過她不知道的是，沈晏也沒拜，所以這第二拜，不過是一聲空禮。
衛國公夫婦坐在那裏，十分難堪，可這是先帝賜婚，面前的兒媳又是長公主，無論如何發作不得，只能是忍氣吞聲，臉色是相當的難看。
而觀禮的眾賓客雖驚訝，卻也不以為奇，畢竟沈晏同家中關系不好，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因此並沒有引起震動。
最後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兩位新人坐在新房的床榻上，隨著讚禮一聲聲高呼而出的吉祥話語，那繽紛的彩果混著金錢、桂圓、花生、紅棗、核桃等各類果子，便如雨點一般傾撒而下。
歡呼聲過後，沈晏站了起來，慢步走至洛微的正面，從在宮中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欣喜有之，緊張有之，更多的卻是膽怯，不知她見到自己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生氣是肯定的，但也許，還有一絲絲的喜悅？他不敢奢求，一絲絲就好......
觀禮的眾人見他直楞楞的站著，不聲不響也不動，以為修羅將軍沈晏做了新郎官竟也會害羞了，平時大家都多多少少有些怕他的，如今這般，可是罕見，於是便紛紛的哄鬧起來。
沈晏不動聲色的深吸一口氣，拱手俯下身去，清聲道：“請娘子卻扇。”
洛微原本一心只在儀式的進度上，這輕輕的一句話猶如驚雷在耳邊炸響，使她渾身一震，幻聽了麽？
她半響一動不動，眾人又起哄要新郎官作卻扇詩。
沈晏擡眼看了看那扇面上振翅欲飛的鳳凰，將早已擬好的卻扇詩一字一句娓娓道來......真是文采飛揚，情真意切，眾人齊聲喝彩的叫好。
洛微卻是渾身冰涼，這再不可能是幻聽了，面前這人確是楚清濟無疑，老天爺真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沈晏念罷，再次俯身清聲道：“請娘子卻扇。”
這一聲已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心裏搖搖不定，真怕她怒極了，就此撒手而去。
洛微用盡全力將所有思緒全部壓下，婚儀尚未結束，觀禮的眾人皆在，就是天塌下來她也得撐住，新郎不是什麽楚清濟，他只是修羅將軍沈晏，自己從未見過的沈晏。
“請娘子卻扇。”
沈晏第三次祈請時，洛微終於緩緩的移開了團扇，露出一張絕世容顏，屋中原本鬧嚷嚷的，在她卻扇的瞬間霎時靜了下來，眾人不由自主都楞住了，少傾回過神來，皆驚嘆不已，都道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新人。
沈晏呆呆的望著她，她卻雙眸低垂，眼皮掀也不掀，根本不看他，神情是恰到好處的含羞帶怯，很符合她新娘子的身份，卻很不符合此時此刻的常理......
接下來便行同牢合巹之禮，再行結發之禮。
沈晏內心猶如荒野一般蔓蔓雜亂，洛微卻始終平靜似水，除了不看他，沒有半點異樣，可這偏偏就是最大的異樣。
隨著讚禮高呼一聲：“禮成！”
婚儀至此結束。
沈晏起身，向眾人拱手道謝，請大家這就移步前廳用膳，分明是趕客的意思，不讓再鬧新娘子了。
屋中眾人原本與他也不怎樣親密，跟這位剛剛回京不久的長公主更不熟悉，大多都是湊個面子上的熱鬧，此時見他如此明晃晃的攆人，哪裏又會強留，不過嘴上打趣幾句，也就都隨著出去了。
沈晏轉過屏風時，又回頭望了一望洛微，她仍舊低垂著頭，看不清面目表情，只隱約瞧見那濃長的眼睫輕輕眨了一下......
等賓客走盡，司儀嬤嬤也拜別洛微，回宮覆命去了。
洛微將屋中伺候的人全部屏退，只留橫雲卻月。
房門關上的瞬間，洛微臉色驟然一沈，再也忍耐不住，將團扇往床上狠狠一擲，猛的站起身來，拎起裙角，在房中踱來踱去的轉圈子，身上玉佩寶石淩亂相撞，叮叮當當，響個不住。
與此同時，她心裏更是翻江倒海，沸騰不休。
——楚清濟，楚清濟，清濟......‘日出清濟為晏’，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個楚清濟，好個沈晏！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禦史變將軍，文官變武將，他擱這給我變戲法呢？！
自己怎麽就鬼迷了心竅，一點沒有想到？......也不怪她，他整日裏獨來獨往，身邊連個長隨也沒有，衣著樸素，生活清苦，吃飯都只為飽腹，誰能想到他就是衛國公府世子，鼎鼎大名的修羅將軍沈晏呢？！
當初圍城的時候，倒也懷疑過他是個征戰沙場的小將來著，還特意逼問過薛渺......薛渺，薛匯澤，也是個好樣的！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撒這樣的彌天大謊來誆她！頂好別讓她見著，否則非要他好看不可！
然而最可恨的還是楚清濟，不，沈晏，他自己承認了是什麽禦史的！難怪後面每每提及修羅將軍，他都一通陰陽怪氣，自己還傻傻的當他是吃醋，敢情是先發制人呢，唱這好的戲，不登臺都可惜了！
早有婚約在身也是真的了，思安長公主豈止是名門閨秀，人家是正正經經的皇室血脈，金枝玉葉，所以即便已經決裂了，在得知自己就是思安長公主時也仍舊請婚，真是好氣度，好襟懷，自己是不是還要感謝他不計前嫌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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