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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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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單是為他這個人◎

翌日,修羅將軍沈晏在前一天三次領兵出城皆大勝而歸的事情傳遍了全城。

城中百姓既驚且喜,猶如吃了一劑強力的定心丸,不再似昨日那般誠惶誠恐,漸漸的敢走出家門瞧上一瞧了。

姜洛微經薛使君同意之後,令人在昨日那茶寮附近的長街兩側搭起了兩列棚子。

一列是醫棚,由徐大夫坐鎮,寶芝堂的夥計打下手,預備給傷兵診治休息用的。

另一列是食棚,靈州城最出名的酒樓——珍和樓,被姜洛微連人帶食材全搬了來,另又請了許多的人來幫忙,為讓將士們吃飽吃好,蓄足了力氣,才好守城抗敵。

這第二日,直到晚上,雙方皆是按兵不動。

天黑了,由城墻上往下看去,目之所及,皆是遠遠近近、密密麻麻的營帳,營帳中閃著數不清的燈火,星星點點似有燎原之勢。

薛致遠看了一會兒,轉頭對沈晏說道:“將軍,對方看來是要打持久戰了,懷城支援的糧草估計也已在路上,至多明日晚上就能到,我們可要派兵去燒他們的糧草?”

沈晏目不轉睛的盯著下方的營帳和燈火,似乎在思考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答道:“糧草肯定是要燒的,卻不是現在,也不是路上,而是要等到了之後。”

“到了之後?”薛致遠不解其意。

沈晏於是附耳細說了一番。

薛致遠聽罷,拍著手道:“好計!如今正是春季,東南風盛行,此乃天時也!”

頓了頓,卻又猶疑道,“只是孔明燈夜間十分醒目,恐立時就會被北虜發覺,他們若先下了手,咱們豈不白費心血?”

沈晏道:“使君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

薛渺在一旁聽他們不住的打啞謎,急的團團轉,忍不住問道:“到底是什麽計策?說出來也讓我知道知道,行不行?”

沈晏頷首道:“當然行,不僅要你知道,此事還要你出力呢。”

“快說快說。”薛渺連忙伸著頭把耳朵遞了過去。

沈晏於是又仔細說明了一番,薛渺聽罷,也是連連的拍著手道:“果真好計策!怎麽想起來的,真是神了!我這就去挨門挨戶召集人手幫忙。”

話音落下,已是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沈晏又在城墻上待了一會兒,等到姜洛微那裏的士兵全都回來了,他才下了城墻,過去尋她。

還未走近,遠遠的就看到棚頂的燈盞下,她同著眾人一起忙來忙去的身影。

姜洛微為了方便做事,上身穿著窄袖碧綠衫子,外套一件素白背子,下著一腰朱紅間裙,裙擺不似尋常那樣長及曳地,正正好懸在青緞素錦的鞋面上,頭上也只簡單插了一支雕花玉簪,白凈的面孔上更是脂粉未施,瞧著很是清爽利落的樣子。

一轉身,看到他來了,她立刻微微笑著迎了上去。

“怎樣這個時候才過來?別人早就吃過了,你都不覺得餓嗎?”姜洛微一面說,一面讓人把飯菜熱了,擺到一張四方桌上去。

沈晏一撩袍角,在桌邊的長凳上坐了下來,解釋道:“城墻上總要有人看著,大家都一齊走了,萬一敵人有什麽動靜,豈不壞了大事?所以才這樣前後腳的過來用飯。”

此話半真半假,姜洛微也並不了解守城將士那裏究竟是如何分派,因此不疑有他,只是道:“早罷晚罷,無論是你,還是使君和薛渺,好歹還有過來的時候,怎麽那位沈少將軍一日下來連個影子也不見?倒像是住在了城墻上似的。”

沈晏扶著筷子的手頓了一頓,擡起眼睛看著她道:“怎麽?小娘子想見沈將軍麽?”

姜洛微還未答話,他又微微偏著頭,恍然大悟似的道,“是了,昨日小娘子確實說過,沈將軍不知是多少大盛女子的春閨夢裏人,大家都盼著能有機會一睹其真容,果然,小娘子也不例外,可不知昨日為何要騙我說不敢呢?小娘子若早早的說了實話,我今日無論如何一定請沈將軍過來一趟的。”

這麽一番浸了醋似的酸溜溜的話說下來,姜洛微不由得心裏一陣撲通撲通的亂跳,哪裏還敢再提什麽見不見的話,下意識的就辯白道:“我何曾騙你了,方才也不過順口一說而已,誰想見他了。”

“真不想見?”沈晏胳膊支在桌面上,單手托腮,直望到她眼睛裏去。

姜洛微偏過身子去,斜他一眼,賭氣似的道:“不想,以後連問也不問,總行了罷?”

沈晏見她兩腮微微鼓起,小松鼠似的可愛極了,忍著笑繼續逗她道:“見與不見,問與不問,都是小娘子自己的事情,怎麽倒要問我行不行呢?”

姜洛微看他分明揣著明白裝糊塗,實在氣人,然而自己又怎好戳破那一層窗戶紙?於是正了正臉色,客客氣氣的道:“楚公子說的是,是我失言了,那邊還忙著,我得去幫他們一幫,楚公子慢用。”

說著,站起身來就要走。

沈晏見她真有些惱了,霎時變了臉色,心中後悔不已,忙跟著站起來,情急之下,伸過手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道:“是我說錯了話,小娘子別惱,留下來陪陪我,好不好?”

姜洛微轉過頭,見他竟慌了,倒很是驚訝,自打相識以來,無論何種境遇,他都始終沈著冷靜,從不曾見他如此。

再看他一雙珠玉似的眼睛裏,仿佛含著清亮的水光,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簡直有些可憐巴巴的,心裏頓時就軟了下來,礙著面子卻又不好立刻回身坐下。

因此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目光微微向下,放在他抓著自己胳膊的那只白皙修長的手上。

沈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猛然收回手道:“對不住,是我唐突了,小娘子要實在氣不過,就打我罷。”

說著,真攤了手掌在她面前。

“好端端的,我打你做什麽?”姜洛微輕輕的道。

沈晏見她始終站著,並沒有走,如今又同他說了話,知道她的氣已消了大半,遂淺笑著道:“小娘子心軟,不忍心打我,我這裏卻有一樁事想要勞煩小娘子,倒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了。”

“什麽事?你先說來聽聽。”姜洛微問道。

沈晏趁機道:“此事說來話長,還請小娘子坐下慢慢聽。”

“好。”姜洛微這才重新坐下了。

沈晏也隨身坐了下來,首先問道:“不知姜家商鋪的庫房中可存有遮光的碧油幔?”

姜洛微點著頭道:“有是有的,不過你要碧油幔做什麽?”

沈晏笑了一笑:“做孔明燈。”

“孔明燈?哪有用碧油幔做孔明燈的?豈不是把光全遮了去,成了一盞瞎燈麽?”姜洛微訝然問道。

沈晏道:“就是要遮了去才好,而且我不要一盞,我要一千盞,不知小娘子那裏的碧油幔可夠用嗎?”

姜洛微料想是與戰事相關,想了一想道:“幾個鋪子裏加起來大約是夠的,你什麽時候要?”

“明天晚上。”沈晏答道。

“那怎樣來得及?人手不足的。”姜洛微詫異道。

沈晏卻從從容容道:“靈州城裏這樣多的人,怎會人手不足?”

“你的意思是......”姜洛微恍然大悟,“若是大家一起齊心協力,那自然是不愁的了。”

說到這裏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她放低了聲音悄悄的問道,“你要這奇怪的孔明燈究竟是做什麽?我實在好奇的很,可能告訴我嗎?”

“當然可以。”

沈晏以手掩唇,朝她靠近了一些,低著聲將計劃細細的說了一番。

姜洛微越聽越覺得驚異,讚嘆道:“真是好法子,這是你想出來的麽?”

沈晏搖搖頭道:“不敢居功,我哪裏想得到這些,這是沈將軍的法子。”

姜洛微卻正色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若同沈將軍一樣自小在沙場歷練,未見得就想不到這些。”

“小娘子真是這般想的嗎?”沈晏問道。

姜洛微輕輕揚起眉道:“難道我還拿話冤你不成?你就這樣不信我?”

沈晏搖頭道:“非是不信,只是得小娘子如此看重,實在是受寵若驚。”

姜洛微垂下眼睛,小聲嘟囔道:“誰看重你了......”

沈晏只含笑看著她,不說話。

這天夜裏,靈州城主街之上是一片燈火通明,熙熙攘攘。

白鶴書院各學子也都被薛渺拽了來,連荀硯之和周秉言這一老一傷的也聞得消息趕了過來,眾人有劈竹條的,有拌漿糊的,有剪紙的,有裁碧油幔的,還有收集松脂和燈油的,一直忙碌到第二天的傍晚時分。

一夜一日的功夫,一千盞孔明燈終於做成了,由守城將士們捧著運到了城墻上。

往城外看,好巧不巧,懷城給北虜送的糧草也在這個時候到了。

白日裏,雙方仍是沒有動靜,下午時分,都藍這邊已經確切探得靈州城只幾千人馬,想著兩日前被沈晏一通裝神弄鬼的戲耍,不由得大怒,待冷靜下來再一想,又是大喜,雙方力量如此懸殊,他倒要看看沈晏這個紙老虎還能撐上幾天?

主意想定,只等糧草一到,養精蓄銳一晚,明日晨起便要大舉攻城,勢要奪城池,殺沈晏。

夕陽西下,天漸漸的黑了,東南風愈發強勁。

等到亥時,北虜大營已完全的沈寂下來,這時,一盞一盞的孔明燈自城墻之上悄然飄了出去,乘著東南風直往北虜大營的方向而去。

孔明燈外罩著的碧油幔原是深綠色的,但在夜色的掩映下,幾乎成了黑色,完全與夜色融為一體,卻又不是整個的全黑。

沈晏特意令眾人在制燈時,留出頂部的小小一塊地方,不蓋碧紗幔,如此燈的頂部便透出一小片光來,好為弩箭提供一個射擊的大致方位。

而北虜因所處位置偏低,即便擡頭觀望,視線卻被罩了碧油幔的燈身遮掩,至多瞧見一點羸弱的光暈,一時之間也疑不出什麽。

眼看孔明燈飄飄蕩蕩快要到了北虜大營上方,沈晏一揮手,弩箭便朝著光亮下方一些的位置齊齊射出。

孔明燈紛紛破裂,搖搖晃晃往下墜去,內中火苗經風一吹,火舌一般舔舐著燈身,而燈身內外早已刷了易燃的松脂和燈油,瞬間火勢噴發,一個個數不清的火球仿佛從天而降,陸陸續續掉入地下密密麻麻的營帳之中,燈底懸著的大罐油脂亦是淋漓著潑灑而下,再加風吹火勢,霎時間,城下便成了一片烈烈火海。

北虜士兵自熟睡中驚醒,不知火從何來,一時間手足無措,奔來跑去,大喊大叫。

沈晏趁對方混亂之際,再次率兵殺出,士兵中大半人只管殺敵,另一小半人則手中揮舞著火把,跟隨薛渺將那漏網之營帳一一點燃補齊,尤其是堆放糧草的地方。

這一戰殺了足有一個時辰,直到都藍緩過勁兒來,召集好人馬待要反擊,沈晏卻即刻鳴金收兵,拍馬揚長而回城去。

都藍緊追不上,只恨得眼珠子都要蹦出眼眶去。

正在靈州這廂火海廝殺之際,沈晏之前所寫的信件和真假兩份駐軍圖已被快馬加鞭日夜兼程送至了豐州英國公徐鞏的手裏。

豐州這邊不出沈晏所料,亦是來了十數萬大軍攻城。

徐鞏看完信,只皺著眉來來回回不住的踱步,一言不發。

旁邊一位身穿銀色戰甲,英俊明朗的少年將軍,名喚鄭思追的,實在是忍不住了,開口道:“哎呀,我的大元帥,老國公,你這麽來來回回走的我眼睛都花了,快歇著罷,他信上到底講了什麽?您倒是說話呀。”

徐鞏停住了腳步,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鄭思追毫不客氣,接過來就看,看完就嚷:“什麽?!兩千人馬擋十數萬大軍,還不要我們管,他是要升仙還是要化佛?簡直胡鬧嘛不是!元帥,你把疾風營撥給我,我這就趕往靈州城,晚了怕是來不及。”

說著話,擡腳就要往賬外走。

徐鞏嘆口氣道:“站住!你才是胡鬧,清濟信中寫的一清二楚,絕不可分兵去救,否則豐州靈州俱失矣,你蒙了眼了,看不到?”

鄭思追回身道:“我怎麽沒看到,可若真依他所說,這跟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有什麽分別?”

徐鞏斥道:“胡說!他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怎麽被你一說,就成了去送死了?清濟這些年多少次扭轉乾坤,化險為夷,我最清楚不過,他既如此安排,我相信他能守得住,為今之計,我們要盡快退敵,才好騰出手來去解靈州之困,你且稍安勿躁,待豐州事態一穩,我即刻派你率輕騎先行一步前去接應。”

軍令如山,徐鞏既做了決斷,鄭思追也難再有二話,只得拱手應下。

徐鞏又寫了一封回信,先前從靈州送信來的那名士兵三天兩夜水米未進,一刻不歇奔來豐州,剛到大營便連人帶馬昏厥了過去,現下是萬萬不能再回去的了。

鄭思追看有回信,當即自薦道:“我去送信,剛好留下給他搭把手。”

徐鞏搖搖頭道:“你真是不分輕重緩急,靈州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可回頭率兵接應的前鋒卻非你不可,除了清濟,軍中誰有你的速度快?那時才真正是分毫耽誤不得,你莫要意氣用事。”

鄭思追即刻醒悟過來,老老實實垂首道:“是,全聽元帥安排。”

徐鞏這才點了點頭,另喚了一名腳程快的士兵,配上一匹頂好的快馬,命他速速去靈州送信。

靈州城外的大火漸熄,滿目皆是狼藉,這場火,火中這一戰,致使北虜傷亡上萬人,剛到的糧草更是盡數被毀,都藍幾乎發了狂,不顧士兵火後疲乏驚恐,天剛亮就開始大舉攻城。

沈晏早有準備,率領守城將士一次又一次擊退敵人的猛攻,整個白日裏,吶喊廝殺聲震天動地,城墻下的屍體堆山似的一層疊一層,護城河中的水遍染鮮紅,幾乎流之不動。

北虜固然傷亡慘重,但畢竟人多勢眾,城墻上的靈州將士亦是有傷有亡,多的是人遍體鱗傷,好在士氣絲毫不衰。

直到天擦黑時,都藍才在左右的勸阻之下鳴金收兵。

這天晚上,沈晏為防都藍夜襲,始終留守在城墻之上。

薛渺拎著一個食盒,小心翼翼越過腳下橫七豎八躺著休息的士兵,來到沈晏的面前,說道:“墻可以不下,覺可以不睡,飯總是要吃的罷?吶,這是洛微親手做的,千叮嚀萬囑咐要我看著你吃。”

沈晏打開食盒,一股飯香撲鼻而來,飯食還未入口,胃裏已先暖了起來,一直暖到心窩裏去。

他拿起筷子正要吃,薛渺忽然遞過去一粒棕色的藥丸:“先把這個吃了。”

沈晏轉過頭:“方才你下去之前不是讓我吃過了嗎?”

薛渺睜大眼睛道:“一天只吃一粒怎麽能行?若不是今天北虜跟瘋狗一樣不停地往上撲,我也不至於分不出身來監督你吃藥,白日裏沒吃的,只好晚上補上了。”

沈晏看他堅持,只得接過來吃了。

薛渺整整身上的甲胄,背往墻上一靠,說道:“我先小憩一會兒,你吃完了叫我......”

一個‘我’字還未完全說出,人已是睡著了。

沈晏吃過飯,收好食盒,並沒叫醒薛渺,他站起身來巡視了一遍,最後立在城門正上方的城墻邊,往城中長街的盡頭遙遙的望過去。

隔著這樣遠的距離,只能看到一遍漆黑中閃爍著的幾點微弱的燈火,半點人影子也瞧不見。

但他知道她一定就在那裏,等著他回去。

沈晏擡起右手按在心口處,那裏安安穩穩放著一枚她親手做的香囊,香囊裏裝著她親自求來的護身符。

第一次有人盼著他活著回去,不為別的,單是為他這個人。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國慶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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