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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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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清響

這不明明是瑕疵嗎?其餘所有人都不明白杭柳梅這是什麽意思。

杭柳梅舉高了杯子對著光看:“我之前就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今天才想明白,那些完好無缺的杯子太直白太無聊了,沒有一點故事感。你們看杯口的這些痕跡,是不是有點像壁畫的裂痕?太好了太好了,小偉,新的杯子不要這麽白,換成發黃的顏色,就咱們上次說過那樣,表面粗礪一點,杯口全部都要這樣的,甚至比現在更誇張,怎麽樣?”

趙小偉聽杭柳梅說完,饒有興致地接過杯子,皺著眉笑了:“杭老師,我和瓷器打交道幾十年,都只會中規中矩地做東西,您今天這個想法——好像可以試試!”

“那就試試吧!就是不必再用這座柴窯了,你太辛苦了,咱們這個東西也真用不上這麽費勁,氣窯也是一樣的嘛,也安穩,也節省時間,換氣窯吧。”杭柳梅說。

新的杯子又要再等兩天才能做出來,剛好給杭柳梅和祁繡春時間去看病。上次麥爸買回來的藥治標不治本,兩人前一晚才被說通去面診,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桌上卻只有她們和蒲芝荷了。

“那兩父子呢?”祁繡春現身最晚,拉開凳子問。

杭柳梅回答:“大的說要去見個人騎車走了,小的——”小麥是去給蒲芝荷做耳環了,她現在不能說,就胡亂謅:“小的跟著去找大的了。”

蒲芝荷帶著兩人去看老中醫,她們看了病抓完藥,還被留下針灸,於是就推蒲芝荷去周圍轉轉,讓她不必在醫館裏幹等。

蒲芝荷把帆布包背在肩上出了門,她最近一直定不下來臨別時給杭柳梅和祁繡春送什麽,就這麽慢悠悠地在街上閑晃。路邊有不少賣水果、小手串還有小零食的,在他們之間,一個方方正正、掛滿了小木棍的攤位顯得很惹眼。

蒲芝荷走過去拿下墨鏡才發現,那上面掛的都是比尋常見到的小得多的笛子,她問旁邊小凳上坐著的攤主:“這些笛子都是手工做的嗎?”

老大媽本來在低頭逗孫子,拿著幾根彩穗給哭鬧的小孩編東西玩,忙中擡頭回答蒲芝荷:“都是我自己做的,但這不是笛子,這是篳篥。”看蒲芝荷沒聽明白的樣子,她努力扭轉口音,放慢語速大聲說:“篳篥,就是那個篳——篥——”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中亂寫一氣,也沒寫明白到底是哪兩個字。

但她不想放過這單生意,給孩子塞了玩具打發到一邊去玩,站起來從架子上解下一只拿給蒲芝荷展示:“這些都是我自己找竹子劈了做了,你看這上面八個孔,管口是這樣子的哨子,吹的時候你就吹這個哨子。”她說完把手上拿根遞給蒲芝荷,讓她好拿著看,然後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一只磨得發亮的當場就表演起來。

篳篥放在那裏的時候什麽都像,吹出來的聲音卻什麽都不像,蒼涼悠長但絲毫不沈悶,樂曲節奏漸快,有著穿透雲層的清亮,卻又帶著不可言說的悲愴。

做篳篥的大媽閉著眼睛鼓著腮幫子,隨著調子擺著肩膀,她吹得陶醉,蒲芝荷也聽得歡喜。是蒲芝荷的錯,一開始以貌取人還以為這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工藝品攤子,沒想到大媽才是真正的街頭藝術家。等她吹完一曲,蒲芝荷大聲鼓掌。

大媽看她很有興趣,又拿起兩只好的讓她挑:“多看看,這樂器可是絲綢之路傳下來的,你知道莫高窟吧,莫高窟裏的壁畫你去仔細看看,有好多跳舞奏樂的,上面可都有這個。是我自己年輕時候愛這些玩意,老了做著賣一賣,也不賺幾個錢。但是你來這邊玩,以後想再找到就不容易了。要不要帶一個走,我給便宜點。”

想到杭柳梅講的老姜那些吹拉彈唱的故事,再沒有比眼前的篳篥更合適的禮物了。蒲芝荷從一排篳篥裏挑選出最相似的兩只,正付錢,卻感覺到身後有人在拽自己的帆布包,還以為是小偷,轉過身一看,正是大媽那個路都走不穩的小孫子在玩她包上的小掛件。

那是蒲芝荷之前旅游的時候在某個少數民族風情街買的,是一只刺繡的小鹿,拉開拉鏈還能裝點零碎玩意。

蒲芝荷把小鹿接下來遞給小孩:“剛才你奶奶在陪你,被我叫走了,來,這個送給你拿著玩吧。”

“不要不要!小孩子就是看個好奇!”他的奶奶正要阻攔,小孩子已經收下,笑著叫著跑到攤位後面去了。

大媽拿他沒辦法,轉過來對蒲芝荷說:“哎呀你看碎娃娃不懂事,那要不我這還有這些小掛件,送你兩個吧,平時也是賣錢的,串在篳篥上吊著可好看。”

蒲芝荷挑了兩條離開,心想一會接上杭柳梅和祁繡春以後千萬不能從這條道走,要是讓她們看到了這個鋪子,再送禮物的時候就不驚喜了。

她全然忘了自己剛隨手送出去的那個小鹿裏裝著一只落單的耳環。另一只丟在小麥學校的食堂後,她就把這只收了起來。

她忘記掉的,有人還記著,那個人正想辦法她湊齊一對,還不知道剩餘的一只也不在了。

麥爸和小麥早上一出大門就分頭走了。

麥爸直覺麥穗也來敦煌了,心裏掙紮了幾天,決定再去那個名牌的活動現場看一次,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驗證了這件事又有什麽意義。

他今天特地低調行事,換了一身不惹眼的短袖和長褲,一路騎過去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要是見到了麥穗,就假裝是偶遇的,問她忙完之後要不要到家裏吃個飯;要是沒有遇見麥穗,那就打道回府,再不想這事了。

沒想到他誤打誤撞到了活動的開幕式,他來得早,這邊忙著布置還混亂,他也就稀裏糊塗地混到了觀眾席裏。這開幕式的前奏可真長,這麽熱的天,每個人都打扮得溜光水滑,麥爸實在想不明白這些人臉上抹那麽厚膩子,怎麽都不流汗?他坐著看臺上人都覺得累。

就在他等到打瞌睡的時候,終於見到主持人了,原來這才算是開幕式的開始。麥爸又一下子清醒了,主辦方代表輪流上臺發言,一個過去了,又一個過去了,終於到了麥穗的公司。還沒等麥穗上臺,他就已經眺望到了,就是麥穗!他想的沒錯,麥穗也來了。

可他一下子又有些失落,既然她來了,為什麽不和他說一聲?在香港告別的時候不是都好好的嗎?那就是她嫌他太纏人了,不想告訴他?

就這麽等到散場去和麥穗假裝偶遇實在太刻意了,自己之前怎麽會想出這麽傻的辦法,敦煌雖說不大,可是誰會相信這種巧合,這不剛好撞槍口上說明他就是粘人就是愛控制麥穗。

臺上的麥穗還在發言,臺下的麥爸戴上墨鏡默默離場了。

回到家以後他躲進屋子裏看自己給麥穗準備的戒指,暗想:“既然你怕我煩你,那在你主動聯系我之前,我也不主動找你了。等下次正經見面,我才把這個給你,現在我也瞞著你。”他也不知道這是在和誰賭氣,想著想著又覺得自己還委屈上了,實在是太好笑了。

沒過兩天,趙小偉就打電話叫他們去看新一爐的成果。

“小偉,你把杭老師想要的真做出來了,不錯不錯,現在這杯子啊看著有點意思了。”杭柳梅從趙小偉手裏接過來,看過之後又遞給祁繡春和蒲芝荷:“你們倆看看,杯口有了這點設計是不是更好一些?”

蒲芝荷也喜歡:“有點經卷邊沿殘破的意思,也有點紙張邊緣被點燃但是沒有燒盡的感覺。挺好,我覺得可以了。”

“那怎麽樣,小梅?就拿這個去比賽吧,人家截止日期也差不多了。”祁繡春問。

杭柳梅盯著杯子沈默不語,過了半晌:“就這麽了結了,總覺得還不過癮,但沒時間啦,就它們吧。”

趙小偉把杯子留下和其他的擺在一起,說是等明天太陽好的時候再仔細檢查檢查,沒問題的話就定盒子裝好了給杭柳梅送過來。

“小偉,你看你為我們的這事情忙前忙後,你得給哥一個機會,今天晚上我們在小院擺酒,你過來慶祝一下,好不好?就這麽定了!”姜雲逸率先開口。

趙小偉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姜哥,我上次都已經蹭你的飯了,怎麽還是你請客?這次必須我來,我來!”

杭柳梅和祁繡春一左一右把他的手摁下去,這個說:“小偉,這可不行!老師欠你這麽大人情,你都不讓請吃一頓飯,是不是太生分了?”那個說:“我看就是啊,小偉,你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個老師,那你就聽他們的話,阿姨說句公道話,你今晚來吃飯!”

趙小偉笑著慢慢掙脫她們倆的手,擺出投降的姿勢:“大家聽我說,我這個窯旁邊有燒烤架子,咱們爐子、炭火、桌椅板凳全都有,那這樣好不好,我全都收拾好,我對這裏熟我去買肉,我家裏還有一瓶好酒,我和大哥喝。你們樂意炒菜就炒點菜帶過來,行不行?也算我吃你們的。”

不行不行,他們說著又圍了上去。一番討價還價下來,總算商定姜雲逸買肉,趙小偉供酒,晚飯時分再在這裏匯合,熱熱鬧鬧吃頓燒烤。

夏天的敦煌,日落得很慢,趙小偉脖子上掛條毛巾忙得熱火朝天,汗珠順著雙下巴滴到白手套上,手裏兩把肉串滋滋作響,金黃的油脂逗得火苗騰躍出爐架。

小麥和蒲芝荷蹲在地上穿串,麥爸把大鐵盤裏的整塊羊排抹好了調料,放進烤爐。杭柳梅和祁繡春催促他們開席,邊吃邊烤,不要只顧著忙,耽誤了舉杯。

席間正言笑晏晏,氣窯那邊傳來一個憤怒的男聲:“趙老板?趙老板人呢!老趙?老趙!”

趙小偉站起來探頭,看見是一個租借地方的客人,離開桌子叫他:“這兒呢這兒呢!正吃飯呢,怎麽了?”

那人看著三十開外的年紀,留著兩撇小胡子,腦後還半紮著一把短小的辮子,他急匆匆沖過來,也不為打斷一桌子人吃飯先賠個不是,只拉住趙小偉問:“趙老板,我剛去窯那邊看我的作品,我看你那還擺著三個這樣的杯子。這算怎麽回事啊?這是誰弄的你知道嗎?”

他們定睛一看,他兩手各拿了一只杯子,其中就有杭柳梅她們的,麥爸立刻從桌子上站起來說:“怎麽了?是我的,有問題嗎?”他說著話就走到了趙小偉旁邊,一副和小胡子對峙的架勢。

趙小偉卻先開口了:“姜哥,熟人!都是熟人!大概是有什麽誤會。老苗,這是人家的東西,你怎麽拿走了?”

小胡子舉著杯子問麥爸:“我也不是來挑事的,我就是問一下你這算怎麽回事?既然是同行,那要尊重原創吧,這是最起碼的道德!”

怎麽就說到道德去了,麥爸根本聽不明白,他的疑問全寫在臉上,小胡子讀懂了,舉起手裏另一只杯子:“來您看看,這是我的作品,聲明一下,我的上個星期就燒好了,我只是在那邊多放了幾天。我的‘枯荷聽雨’系列,要的就是杯口的殘缺和墨點,就跟雕敝的荷葉邊一樣,大成若缺,這是我整個藝術創作的哲學核心。”

他舉起另一只手裏的杯子:“您這只的杯沿和我的一模一樣,您叫我怎麽想呢?”

“怎麽是一模一樣,根本不一樣啊。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們的靈感是敦煌壁畫——”麥爸粗聲粗氣的,雖說是在解釋,總讓人誤以為是吵架。

趙小偉開口配合:“這個老苗你真的誤會了,人家這個也是原創的,要的是壁畫那個裂痕的感覺,是第一次燒失誤了,覺得效果不錯,所以反而留下來了。”

其他人聽明白了,站到了周圍,烤架上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小胡子把所有人瞪著看了一圈,像要一個個記住似的。看自己寡不敵眾,但不依不饒:“那麽多杯子,就你的模仿我的,而且我的一直在那擺著,誰能保證你沒看。行了老趙,我看你也是當和事佬和稀泥。但是我今天話放在這兒,這杯子不管是你們要賣,還是要用,都不行!我會告你們!我會在媒體曝光你們!”

杭柳梅不願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小夥子,這個是我的——”

小胡子一口打斷:“老人家,我不和您吵,免得你回頭有個三長兩短找我碰瓷。”

“說什麽呢你!”麥爸聽這陰陽怪氣的話一下子就怒了。

小胡子瞪著他,突然高舉手裏的杯子耍狠。麥爸怒目圓瞪威脅道:“你幹什麽你!你動一個試試!你今天敢把我杯子砸了,我讓你走不出去你信不信!”

小胡子冷笑一聲,忽然換手,把自己的杯子狠狠在地上,只聽一聲清響,杯子摔得四分五裂。他在笑著說話,眼神卻格外兇狠:“我砸我的,我’不為瓦全’怎麽著!告訴你們,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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