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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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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雙生

“你們三個一路都沒有人看手機嗎?我們倆的消息都沒人回覆。”和麥穗分開之後,三人一回到家,麥爸就開始問問題。

蒲芝荷若無其事地說:“中間很長一段路就是沒有信號的,我們連地圖都得事先下載下來。”

小麥又問:“不是說雅丹很遠嗎?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我暈車了難受,沒走到景區就讓芝荷掉頭了。”杭柳梅趕緊回答。

麥爸說:“那合著你們仨今天白跑一趟?哪也沒去?”

祁繡春受不了了,反問他:“小姜,你那個戒指也做了好幾天了,阿姨就是幹這一行的,你弄得怎麽樣,要不要拿出來我們大家一起看看?”

麥爸果然被她帶走了話題,從懷裏掏出一枚戒指自豪地遞給祁繡春,絮絮叨叨地介紹:“草草做了個樣品,這只用不成,給你們先隨便參考下。到時候面上要做成磨砂的,我已經定了一顆黃水晶,是麥穗的生日石,還有句詩要刻在內側......”

祁繡春拿過去瞇著眼睛瞄了兩眼,這種成色的東西,在她的店裏是絕不能拿出去賣的,但他的貴在心意,祁繡春大誇特誇一番,就把今早的事情搪塞了過去。

新石窟和莫高窟的 254 和 257 窟近乎於雙生石窟,想要用新石窟裏殘損的壁畫做文章,不可不去莫高窟一趟。杭柳梅和祁繡春第二天一大早就帶著小麥和蒲芝荷去調研。

這兩個窟屬於早期洞窟,位於莫高窟的中間位置。一入 257 窟迎面就是一尊坐佛像,原本沈思靜篤的面容被刻意破壞,失去了眼睛和鼻子,時間過去太久,這些破損已經是塑像的一部分,講述著何為“色即是空”。

這是一尊祁繡春熟悉的佛像。當年她問過師父為什麽不給它補上五官。師父說,文物修覆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選擇修或者不修本身就是一門學問,得先做好決定,然後才能動手。這也成為了她的敦煌第一課。

最震撼的還是一九七五年那次,她親眼目睹老前輩把 220 窟的重層壁畫剝取搬遷再覆原,將覆蓋在唐朝壁畫之上的宋朝壁畫與之分離,分別展示。在老家在寺廟裏給父親打下手時祁繡春只是覺得這個活計有意思,仗著自己手巧也沒感覺有什麽難度。來了莫高窟,才知道天外有天,從此實心踏地下功夫學習。

初學修覆的時候,她的師父帶著她從此處開始上手。當時他就蹲在 257 窟的墻角給她講解:“這裏是起甲,顧名思義,就是壁畫像甲片一樣翹了起來。其實是壁畫白粉層和上面的顏料層發生龜裂,光是修覆起甲就最少要六道工序,我們一道一道來。你要記著,壁畫比咱們的肉都要重要,你的肉劃一刀它還能長起來,這個壁畫它長不起來。”

後來祁繡春無數次想起這個比喻,以至於轉了行,在黃金白銀上下刀的時候都帶著面對壁畫的虔誠。

年輕的祁繡春跟著師父苦修一般坐在石窟裏,一毫一寸地,拿著筆、刷、針管和其他工具“治療”這些壁畫和塑像。昏暗的光下,她先吹去壁畫表面的浮塵,然後用針管小心地註射粘接劑,手要穩心要細,藥水一滴一滴進入墻面,須得兼顧速度和用量。接下來就是回填顏料層、滾壓......文物修覆是慢工出細活,有的時候屏著呼吸修了十天半個月,直起腰來一看,也只忙完了一面墻。

她和師父休息的時候,師父也會閑聊:“這個壁畫、人物塑像都是這樣,它就是不會說話,實際它也有生命力,它生命也是有限的,它的生命權現在就在你手裏掌握著,你要把它修好它就多活兩年。修覆大師李雲鶴言”

祁繡春知道師父是怕她和之前一些吃不了苦的人一樣,在這耗上幾年,覺得不如考古組的人做學問神氣,也不如美術組的人臨摹壁畫有成就感,然後就跑走不幹了。祁繡春和他們正相反,不知為什麽,看殘損的壁畫在自己手下恢覆生命要比站在遠處描摹它們更令她安心。

她也在工作中鬧出過笑話。原先在老家每個月來月經的時候,父親是絕不允許她跟著去廟裏的。祁繡春母親走得早,她十三歲來初潮,家裏沒人上心,她那天跟著父親去工作,被父親的工友看見她褲子上染了血,告訴了父親。

父親把她帶回家,先是後背打了兩巴掌:“渾女子!傻的一點事都不通!身上來了還不走,在那裏待著招晦氣!”然後就把祁繡春扔給了她奶奶。奶奶帶著她洗了身子換了衣服,戳著腦門教導:“女人來事身上臟,以後這樣可不能再跟著你爹去,小心菩薩怪罪,就要懲罰你爹和咱們家了,還有你!”

祁繡春本來就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知道身下一直在流血,又被責罵恐嚇一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出了一身的汗,當晚就發起了高燒,夢見牛頭馬面要捉她下油鍋。

進石窟工作的頭一個月,祁繡春來月經了,師父到底是個男人,她不好開口說,捂著肚子站在石窟門口不肯進去:“師父,我身上......”

師父一開始沒明白,只當她病了,還說你不舒服啊?那你今天就回去歇著吧,走吧走吧。

祁繡春回宿舍一待就是五天,師父還以為她得了什麽大病,專程去看她,可見她擼著袖子蹲在那洗衣服,面色紅潤動作敏捷,誤以為她學了幾天嫌這工作枯燥勞累,找借口偷懶,語重心長地教育祁繡春一番。

祁繡春也急了,說自己也著急回去,但是身上不幹凈,就是不行。

師父有點明白了,可是祁繡春打死也不和他聊,他只好找個女前輩幫忙,找的正是龔老師。龔老師聽祁繡春說完,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傻孩子,那照你這麽說,咱們所的女同志每個月都應該輪流在屋子裏待著,千萬不能得罪菩薩,你看其他人有這樣的嗎?又有因為來月經進石窟被菩薩怪罪的嗎?”

這個祁繡春無法反駁,“可是,可是,這是傳統,這是規矩。”她就憋出這麽兩句話。

龔老師給她講道理:“看來你得好好補一補理論課了。女人來月經這是自然規律,天經地義,有什麽臟的呢?那些‘規矩’都是封建迷信,可要不得。你要是相信上天有靈,那就更不該避諱這件事。要真是因為這個就歧視女人,約束女人,那還算是沒有分別心的佛菩薩嗎?繡春呀,看來到了莫高窟不能光學新手藝,還得接受新思想,你可別再胡思亂想了。”

第二天龔老師就把祁繡春拉進了石窟,對著入門的佛像說:“菩薩您看好了,是我逼著她進來的,要報應也請報應到我身上。”祁繡春嚇得要捂她的嘴,龔老師卻只讓她好好工作。

後來她這個迷信也就自然而然地破除了,但龔老師讓她補習理論知識她沒有忘記。美術組的同事們為了畫出人物的“神清氣逸”,一邊臨摹一邊進行研究工作,祁繡春也就跟著一起閱讀史書和佛經,入門真是磕絆,常常看著看著就把書扣在臉上打起了呼嚕。但只要得到一點點妙門,面對壁畫的時候就像是打通筋脈,那種醍醐灌頂的感覺直到現在她都記得。

杭柳梅也記得。

她剛來就跟著祁繡春和大家一起練線描學古籍了。此刻她看祁繡春停在中心柱南向的半跏菩薩前深思,不去打擾,獨自慢慢向裏看那那三幅熟悉的《沙彌守戒自殺因緣畫》、《九色鹿本生》和《須摩提女請佛因緣畫》。看見這幅《九色鹿》杭柳梅想起舊事,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她當年離家的時候在包裏藏了一本《三俠五義》的小人書,整套書只剩這本沒看完,不知道大結局的滋味太難受,所以收拾行李的時候她硬是把連環畫也塞了進來。

一到敦煌她就把雜物一股腦都塞進櫃子,一忙起來就忘了。過了幾天,屋子裏總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她知道是進了老鼠。這裏的老鼠都成了精,不好捉,杭柳梅就也不管它們。

這天杭柳梅又垂著腦袋,泡著腳,坐在床邊看畫冊。祁繡春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從外面進來,大叫一聲:“哎呀!”差點把杭柳梅手裏的書嚇掉到洗腳盆裏,她正要問祁繡春叫喚什麽,就看祁繡春拎起掃把往墻角撲打過去。

“跑了,跑了!這些死耗子都餓得瘦,這麽小的洞都能鉆出去,你說它們吃都吃不飽,還有勁在咱們這門縫邊打洞,木頭門都啃穿了?!這是什麽?”祁繡春彎腰捏起一塊碎紙片,從洞裏拽了拽,拿出一本已經被咬得稀巴爛的小人書,只能勉強拎住書脊。

“哎呀!我的書!”杭柳梅這下才著急了,把腳從盆裏抽出來就站到了地上,剛洗幹凈的腳底粘滿了土,一走一個泥腳印,她跑到祁繡春面前急出了眼淚:“我帶過來還沒來得及看呢,這些死耗子!死耗子!全給我咬爛了!買不到了,我再也不知道大結局了!”

說完她捧著破破爛爛的書哭著退回床邊坐下,嗚嗚嗚地哭著。祁繡春坐在她旁邊摟著她安慰,頭發上的水滴在杭溜梅的手上,和杭柳梅自己的淚混在一起,順著手背滴到地上。

那會她剛到敦煌,每夜還會有些許思鄉愁緒,被咬壞的小人書引發她不祥的聯想:和家裏的聯系被破壞了,過去的記憶破損了,她在這裏等不到結局了......

杭柳梅躺到了炕上還在抽抽嗒嗒地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悲觀妄語,祁繡春想笑又不能笑,直到杭柳梅說到自己以後也會死在這,被老鼠啃爛腳趾頭,祁繡春大喝一聲:“你這渾女子,怎麽越說越瘋了!多大的人了還鬧著要看小人畫,其他人聽見都笑話你。咱們這的不知道比你那本好多少,你今晚給我好好睡,我明天就帶你去看,你這輩子絕對沒看過那麽有意思的。好了,不要再哭了,看把咱們枕頭哭的濕的......”

杭柳梅也哭累了,被祁繡春安慰著睡過去,第二天一早祁繡春就帶她來看這幅《九色鹿本生》。

後來這幅壁畫被改編成了動畫片,杭柳梅當了母親以後就給兒子看,當了奶奶以後又給小麥看,看的時候他們都不懂她為什麽會哭。現在好了,當年第一次看這幅壁畫時身邊站著的人又回來了,杭柳梅這次不會再睹物思人了。

兩人踱步到《須摩提女因緣畫》前,原以為獨一無二的壁畫,原來還有一幅雙生姊妹藏在幾百公裏外的山裏。

就像她們兩個,一對雙生的敦煌姊妹,如今又重聚在這座填滿回憶的石窟裏。

“小梅,就是這一幅了,來吧,開始工作吧。”

杭柳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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