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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迷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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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迷窟

這裏確確實實是一處人為開鑿的石窟,從四壁延伸至洞頂都布滿了壁畫。她們小心翼翼地踏入,似乎害怕腳步聲打擾了沈寂已久的神佛,只能透過塵埃走馬觀花地看一圈。

不知是野獸還是行人的搗亂,或僅僅是風雨的侵蝕,石窟四壁已經被破壞得七七八八,所幸一米以上的部分仍清晰可辨,其中三面都是故事畫,獨獨一面繪有千佛,窟式前部為人字披頂,披上似有彩繪。還什麽都沒看明白,一寸寸退出洞窟的日光就驅趕他們離開了。

他們激動難耐,沖回研究院把這個消息告訴給眾人。說起在山頂看到佛光,留守莫高窟的同事們紛紛表示他們也看到了。

當時雨勢漸小,宕泉河的滔天泥水也逐漸收斂,大家都在忙著壘沙包,隱隱感到天昏地暗的世界裂開一道縫隙,是三危山頂的天空出現金光。他們忍不住駐足遠眺,來了敦煌很多年的前輩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奇觀,漸漸地,所有人都相信當年樂僔和尚看到的也是如此。

雖然天色已晚,但一天內發生這麽多大事,誰也不想去睡覺。夜晚的河邊還需要輪流值班,大家索性點起了篝火圍坐在一起聊天。

月華如洗,山谷空曠,只有燒柴火的“劈啪”聲和人聲低語,頗有幾分聊齋的味道。

最初這裏叫做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後來更名為敦煌文物研究所,直到一九八四年才變為如今的敦煌研究院。現任的院長原型為“敦煌的女兒”樊錦詩畢業於北京大學,也是克服萬難,以瘦弱的肩膀扛起研究院的工作,那會的女同事們都在心底拿她當榜樣。

這一夜,院長給大家講起老所長當年發現經書的一段往事。

剛成立研究所那會只有兩頭驢和一頭牛來拉車,正愁買不起馬,縣裏傳來消息說從土匪那裏沒收了一匹馬,可以分給研究所。為了給這幾只牲畜存放飼料,大家決定把中寺後的一座小廟騰空,因而挪動了廟裏三尊清末的塑像。這段真實故事詳細記錄於《敦煌的光彩——常書鴻、池田大作對談錄》

講到這裏,不知道哪來的野貓喵喵叫了幾聲。有膽小的問,該不會這一動動出什麽邪門的禍事來了吧?院長,你講的是不是鬼故事啊?

院長笑著跟身邊人說,你們看他,我還沒說多少,他就把前面的都忘了。最開頭怎麽說的來著?這是發現經書的大喜事。你這故事聽得和那猴子掰玉米,掰一個扔一個一樣了。

話音剛落,剛才的野貓鉆進了一片低低的樹林,好像在與什麽搏鬥,尖利地叫了幾聲,叢林裏一陣撲簌簌的聲音。所有人一時間都提心吊膽起來,沒有了心情說笑,膽子最大的舉起一只火把靠近,想要驅趕走裏面不知名的野獸。

“嗷!”姜雲逸一聲大叫抱著貓從裏面跳出來,差點被火把點著了頭發,杭柳梅在一片尖叫聲中揪著兒子的耳朵把他拉到人群裏坐下。

被他這麽一鬧,好像今夜真不會發生什麽事了,院長就接著講故事。

敦煌塑像一般是先豎著立一根木頭,然後在上面再橫著綁一根做成“十”字型,用草和蘆葦把它們包起來,再用麥稭和泥捏住大致的形狀,還得用棉和細泥敷上細節,最後才能著色。這個制作方法參考了《敦煌的光彩》第一章《絲綢之路上的寶石》

然而那三尊清末塑像卻不是這樣制作出來的,它們的木頭深深插入土制的臺基,為了移開,只能把它們拆掉。拆毀塑像後大家發現包著這幾尊木頭的不是草而是經書。

老所長立刻進行了調查,發現這些確實是寫經的殘片,而且還是北朝的作品。這一發現令所有人都無比震撼。於是老所長去詢問莫高窟的老住持,得知這些塑像在 1900 年發現藏經洞前就有,也就是說在第 17 窟藏經洞外,也還有著其他經書。

老所長當時就做出了預測,敦煌某處也許還藏著不為人知的洞窟和壁畫。

“今天你們在榆林窟附近居然發現了新石窟,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一切都被老所長言中了,只可惜他沒能看到今日的景象。”院長說完又往火中扔了一塊木柴。第二天她就帶著一隊人馬去新洞窟進行考察,杭柳梅和龔老師也在其中。

雨過天晴,日光都在幫助他們工作。這天的石窟被照耀得異常光明,這裏以藍色、白色和黑色為主,畫面高古而飄逸,杭柳梅仰頭觀看的時候手下情不自禁地模仿線條的走向,卻屢屢被墻壁上的裂痕打斷。

“這裏,快來看看這裏。”聽到龔老師的低呼,四散的同事們都圍了過去。

那是唯一一個保存還算完整的墻角,龔老師發現了一尊斑駁的藥叉的形象。藥叉又名金剛力士,他們手持金剛護法杵。金剛力士是佛教中的護法神之一,每一個天王都有兩個金剛力士作搭配,也就是常說的“四大天王和八大金剛。”此處參考了《敦煌藝術通識課》

相似的畫風,相似的色彩,相似的形象,所有人都立刻聯想到了莫高窟的第 254 窟。

254 窟的壁畫由下而上分別為金剛力士、千佛與故事畫、飛天伎樂,從地下到人間再到天宮。這樣三段式的布局正式北魏時期壁畫的典型代表,新石窟的畫面也是如此分布的。再加上其他種種細節,基本可以確定這個新石窟制作於北魏時期。

“這千佛像頂光和身光的顏色斜著排列下來沒有問題,菩薩和飛天也是一脈相承。但是,這裏怎麽這麽奇怪呢?怎麽能缺了那麽一大塊東西?”龔老師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自言自語地發問。

杭柳梅知道龔老師所指的是什麽。北魏時期的石窟裏西域和中原風格相交匯,一般都是塔廟式。也就是說進窟首先能看到的是中原形制的人字披頂,南北兩側是簡化了的木質鬥拱。中心一般是方形塔柱,像頂梁柱一樣撐在最中央,塔柱上還會開龕塑像。可這個新石窟的中心竟是空空如也。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向石窟的中心聚攏,大家從窟頂看到腳底,意圖尋找破題的入口。雖然他們的腳步都很輕,但還是踏起了一片塵土,杭柳梅覺得鼻子癢癢,趕忙用手捂住,跑到石窟外連打三個噴嚏。

外面起了山風,送來清新的空氣,杭柳梅深吸一口,望著遠處的樹林。她的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扭頭一看,同事們捂著口鼻向外沖,直到出了洞口,他們才張嘴大口呼吸。

“怎麽了?裏面怎麽了?”杭柳梅嚇了一跳,扶住龔老師的胳膊問。

龔老師皺著眉頭,卻是笑而不語。

最後一個跑出來的男同事自己解釋了:“我早上紅薯吃多了,一進來裏面太涼,剛沒忍住屁,對不住大家了啊!”

其他同事紛紛起哄,你那是屁嗎,我們都怕把裏面的壁畫給熏著了!

哄堂大笑後,趁著裏面散味,大家席地而坐,在洞口的空地上興奮地討論。

龔老師拿出口香糖遞給杭柳梅:“玉玉給我寄來的,你嘗一個。”杭柳梅接過去,和龔老師一樣抱住膝蓋,任由山風吹拂自己的頭發。

龔老師又問她:“你還記不記得 254 窟裏有哪些故事畫?”

“嗯,《薩埵太子舍身飼虎》、《釋迦降魔成道》、《難陀出家》、《屍毗王割肉貿鴿》。”杭柳梅早已將這些重點石窟的壁畫爛熟於心。

“你剛剛有看出來,裏面的故事畫是什麽嗎?”

杭柳梅搖搖頭:“裏面的受損太嚴重了,千佛還算可以,故事畫我還沒仔細研究。”

“那你覺得,裏面的和 254 的這幾幅一樣嗎?”

“說不來,也不大可能完全一致,否則太古怪了。”杭柳梅回想著剛才看到的壁畫,突然補充道,“有一鋪壁畫的倒是和《釋迦降魔》很相似,左上角那小片密密麻麻的人物,應該就是魔王波旬的魔軍團,這一點比較好確認。”

兩個特別的碎片閃現於杭柳梅的腦海,一個是成群的藍色孔雀,另一個是菩薩穩坐金翅鳥。這倒是讓杭柳梅想到了 254 窟隔壁同樣建造於北魏的 257 窟,其中有一幅《須摩提女請佛因緣畫》。

這幅畫和大名鼎鼎的九色鹿出自同一石窟,但不熟悉佛經故事的人很難辨認其中內容。早期一批趕赴敦煌的大畫家都沒能認出它,直到杭柳梅抵達敦煌文物研究所那一年,一位老師多方考證,才確定其內容和名字。

它所講的是在古印度,信仰六師外道的滿財為自己的兒子求娶信仰佛教的善給的女兒,佛祖示意善給,你的女兒須摩提女嫁過去可以弘揚佛法,兩家才定下婚事。

婚禮當天有不少外道六師的門徒來參加,須摩提女因為他們的粗野而不願行禮。有人向滿財提議,讓他信奉佛法,須摩提女才會尊敬他們。於是滿財向須摩提女提出邀請釋迦牟尼來說法。須摩提女焚香請佛,佛家弟子各顯神通,乘著各路寶物和異獸前來。

整個莫高窟,《須摩提女請佛因緣畫》 都只有那一幅。

如果可以確認新石窟裏也有一幅《須摩提女請佛因緣畫》 ,那就是又一個不得了的發現。

杭柳梅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龔老師,兩人立刻沖回石窟裏查證。後來杭柳梅有了新的臨摹任務,新石窟以考古為先,她就放下了這邊的工作,只知道後來新石窟還是由龔老師主要負責。

至於那些壁畫究竟是什麽內容,到底有沒有發現第二幅《須摩提女請佛因緣畫》 ,如果是北魏時期的石窟,又為何沒有標志性的中心塔柱......種種謎團在龔老師離開後似乎又被塵封了起來。

近三十年後的香港,杭柳梅看著照片,那是她最後一次和龔老師並肩作戰,那一刻的狂喜、詫異和難以置信再次湧上心頭。敦煌留下的未解之謎何其多,龔老師已經走了,可她杭柳梅還記得,然而除了她,還有其他人記得那個石窟嗎。

“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這些字跡依然清晰,龔老師把這張照片保護得很好,想來她直到離去也沒有忘記那裏。

杭柳梅不再堅持帶走照片,只是讓小麥用手機拍了一張留作紀念。告別了小玉,兒子兒媳打電話說等他們一起在陳根記吃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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