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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同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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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同框

麥爸兩手插著兜,來了煙癮,剛拿出來煙盒和打火機,想了想母親在旁邊,又放了回去。

“你們這對兒子孫子這一點可不像你爸,你爸向來是有什麽就說什麽,做錯了就認錯,有問題就解決問題,絕對不自己憋著。既然還愛,就好好找人家覆合,那件事確實是你做得不對,是不是?”杭柳梅轉頭看著兒子說。

“是,那次是我不對。我現在不怕她拒絕我,也不是好面子不願意和她低頭。問題是,如果和好了又變成過去那樣,兩個人各忙各的,麥穗就想要這樣的家庭生活嗎?”

兒子離婚以後杭柳梅想了很多,她現在決定把那些藏起來的話給他好好說說。

“你還是沒繞過這個彎。為什麽一定要穗穗圍著你轉,而不能是你支持她的發展?你本來喜歡的是她的特別之處,可你後來卻又拼命抹掉那些棱角,想讓她變成一個盲從標準的人。這是一種自相矛盾。”

麥爸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我只是不想她去社會摸爬滾打吃苦,我賺了錢回家,她什麽也不用操心,她可以享受生活,也可以發展自己的愛好。”

“你覺得你當她的頂梁柱,但對於她那麽要強的人,這就是手心向上討生活。我和你爸能過一輩子,一切的一切起源於你爸願意為了我留在敦煌。”杭柳梅說得口幹舌燥,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接著又講:“而且你愛上的這個人,愛好變成事業,事業還做成功了。”

“我只是想一家人輕輕松松平平淡淡過日子。”

“平淡過日子並不是只有你以為的那一種過法。更何況穗穗也為了你理想中的家庭付出過,從你們剛結婚到有小麥那會,她耽擱了好幾年。你在外面下了班還能和哥們吃飯、喝酒、飆車,你和一個小孩憋在一個屋裏試試。”

麥爸輕踢了一下腳底的碎石:“媽,我知道,小麥現在也大了,我這兩年也想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

杭柳梅輕嘆一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日子不是按照說明書來過的,更不能遵循別人的定義。小說裏那句‘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看也不全對。人活著逃不開生老病死,幸福的人是在千篇一律的宿命裏活出自在的人。”

“嗯,對,媽你說的都對。”麥爸是真的這麽認為,他深吸一口氣,咳嗽了一下,突然不想抽煙了。

“你要真覺得我說得對,等見了麥穗,你知道該怎麽做。不要打擾她現在的生活,咱們是為了支持她才來的。”

出發前麥爸一直在琢磨,其他的事都被他琢磨明白了——他還愛麥穗,他願意為了麥穗改變。但哪裏還打著一個死結,他感受得到,卻看不見也說不出來。不解開這個結,他就算見了麥穗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他和麥穗離婚就是前幾年的事,大家年齡都大了,父母也不好過問什麽,再加上他整日痛心疾首,杭柳梅和老姜更不敢多說,怕惹他傷心。

他沒想到母親今天破天荒地和他說起離婚的事,更沒想到母親比他看得透徹。如果能和麥穗覆合,他仍然無法想象他們將怎樣重新學著習慣彼此,但他已經不在乎了。只要還相愛,只要還在一起,總能磨合出一種生活。

系上結的是他,解開結的卻是母親,看來應該多和她聊聊天的。

蒲芝荷和小麥看前排的兩人似乎在辯論什麽,就拉開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芝荷姐——”

“小麥——”

兩個人都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沒想到同時開了口。

小麥說:“你說什麽?”

蒲芝荷說:“沒事。”想了一下又問:“你覺得香港怎麽樣?以後會來這裏念書嗎?”

“也許會吧,”小麥說,“我想完成奶奶的期望。香港挺好的,離家更近,奶奶需要我的時候我可以快點趕回去。”

蒲芝荷沒想到他考慮學校會列出這個理由,低著頭笑了說:“你怎麽小小年紀背負這麽多,還有你爸爸媽媽呢。”

“他們倆——還是先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吧。”

蒲芝荷以為這個話題就這麽過去了,寫著“富豪雪糕”四個大字的紅色冰激淩車上吹來一片彩紙屑,小麥跳起接住,捏在手裏,接著說:“我爸我媽以前感情真的挺好的,小的時候去游樂場,他們倆膽子大,所有的過山車都要玩,只有我不敢,我就在下面看見他們在第一排大笑。奶奶說他們志同道合——我媽也會騎摩托,而且比我爸還穩,他們以前還會在晚上去山路上飆車。只是後來奶奶不允許了,她說太危險了,再那樣下去我很容易就變成孤兒了。”

蒲芝荷聽到這裏笑了,小麥也跟著笑了。

他們兩個從上次談完話之後似乎有了距離,但卻又都刻意地裝作自然,一起笑完,感覺回到之前剛認識的時候。

小麥接著說:“我媽懷孕的時候是完全性前置胎盤,但是直到生我那天才知道有這麽兇險。她給我講當時緊急剖腹產,因為面前立著一塊布,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能感覺到有東西在肚子裏攪動,也能感覺到疼。她聽見我的哭聲了,可是醫生把我抱出去,卻還不讓她離開。”

“然後她就聽見有人一直在數數計時,後來才知道手術的時候她的子宮被取出去,如果不能按時放回來就要切除掉了。我媽最後還是大出血了,搶救了很久。奶奶說我爸前面一直忍著,我媽被推出去的時候他嚎啕大哭,所有人都嚇得不敢說話,醫生還以為剛救回來的人又走了。”

“我爸說我媽拼了半條命生的我,所以讓我隨我媽姓。”說到這裏,小麥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麽。

“能看出來。”蒲芝荷說。

“嗯?”

“能看出來他們感情很好。”她補充道。

小麥看著父親的背影繼續講:“是感情很好,但卻不適合在一起。我媽喜歡她在拍賣行的工作,而且她幹得相當好。可是我爸希望她把心思都放在家庭上。媽媽的職位越升越高,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她不得不長居北京,而我爸和別人合夥的車行開在了外省,我們一家三口就分居三地了。”

”我當時住校,高一有天晚自習走廊燈壞了,我下樓梯踩空摔得很嚴重,爺爺奶奶趕來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我輕微腦震蕩,然後就住院了。我爸我媽都馬上趕回西安,他們在病房裏吵了好幾次,我爸要我媽回來照顧我,我媽當時也有了這個想法,她就向公司申請調回來。”

“可是我爸覺得這樣還不夠,他希望我媽可以徹底辭職,等我高考完再說。當時爺爺奶奶都說不必辭職,有他們照顧我。可我爸破釜沈舟,想逼我媽回來。就在我要出院那天他卻走了,說是生意上有急事,但我們都知道他是故意把我和家全扔給媽媽,讓媽媽不得不留下。”

再後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麥穗如麥爸的願辭職回家,卻在小麥康覆後就和他提出離婚,她的態度過分堅決,過程又過分簡單,讓麥爸誤以為只是一次比較難收場的吵架,他甚至是玩笑式地去領離婚證,因為他以為接下來的某一天他們會再這樣隨意地覆婚。

兩人以為瞞住了小麥,然而小麥明白前因後果。直到小麥考上大學,麥爸都沒等來麥穗回心轉意,前段時間得知她戀愛的消息,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了。

事實上當年除了他本人,其他人都感覺到他們註定要分道揚鑣。小麥躺在家裏休養,爺爺為給他解悶請朋友到家切磋樂器,他愛上了古琴,也就借學琴轉移了註意力。而奶奶杭柳梅只能靠畫畫來平覆心情。

那天早上她發現兒子把爛攤子扔給兒媳婦之後,就氣得給兒子打電話,電話自然是打不通的。杭柳梅當時就知道,她的兒子親手把自己的婚姻毀了。因為如果她這樣被人逼迫著離開敦煌,那她也一定會離婚!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他跟著來香港,情況能有什麽改變。”小麥的神情有點落寞。

蒲芝荷本想自己只是個外人,因此從來不多問小麥的家事,沒想到麥爸麥媽之間還有這樣一段隱情,看來每段感情都有本糊塗賬。蒲芝荷不好當著小麥評判孰是孰非,小麥雖然嘴上悲觀,但心底也是希望麥爸能追回老婆的吧。

於是她對小麥說:“可是你爸爸他現在來了不是嗎?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人很難被他人改變,但如果自己主動想有所改變,那就不難了。他們之前沒能改變彼此,不代表未來不會為了彼此改變自己,聽起來有點像繞口令,我只是想說,最起碼你爸爸在做出努力。說到底感情是很微妙的,誰也說不準。”

小麥半信半疑地看她,她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他轉頭看向海面,揣摩她的話。

身旁有人在彈吉他唱陳慧嫻的《情意結》,是蒲芝荷喜歡的粵語老歌,她跟著輕唱:“難得的激情總枉費,殘忍的好人都美麗,讓我綁好這死結才矜貴,難堪的關系不可畏,離開的戀人都會像命運纏綿我一世......”

小麥喜歡聽她唱歌,手裏還捏著那張彩色的紙片。出發來香港的時候他並沒有什麽感覺,但現在他覺得很愉快。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看來麥爸和杭柳梅也結束了話題。蒲芝荷突然問小麥:“這是你們三個第一次一起來香港嗎?”

“是,自從爸媽離婚,爺爺走了,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旅行。”

男人到底是粗心大意,這樣的時刻,杭老師應該很想留下一些記憶吧。蒲芝荷拿出手機,示意他跟上,走到杭柳梅面前:“杭老師,這麽好的夜景,我給你們拍一張全家福吧?”

“全家福,啊,好啊。”杭柳梅起初有些詫異,反應過來後拉著麥爸和小麥站在自己的左右手,整理衣領,指導他們站得自然些。

麥爸和小麥都有些拘謹,蒲芝荷找好角度,讓他們靠得近一點。

麥爸思考了一下,擡手攬住母親的肩膀,小麥將頭歪向奶奶,蒲芝荷為他們拍下第一張只有他們三個人的合影。

拍完照後小麥很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開口,和蒲芝荷也拍一張照片。就在他思考的當口,杭柳梅把相機塞到了他的懷裏:“來!你幫我和芝荷拍一張!”

小麥拍好以後,杭柳梅興沖沖地走到他身邊看成片,連說不錯不錯,然後拿過相機,把小麥推到了對面:“你也和芝荷拍一張,你們小朋友難得有機會一起出來玩,我來給你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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