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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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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禮物

可笑,蒲芝荷寧願相信是他自己瞎蒙的,也不信是小麥說的。

“是誰說我分手了?我們下周可要去領證了。”蒲芝荷說完惋惜地看著他。

Jonny 有些失望:“那應該恭喜你,小麥這臭小子胡說八道,唉,看來我只能找個地方獨自傷心去了。”

開幕式結束後杭柳梅被邀請去晚宴,小麥一家決定出去吃飯,蒲芝荷堅持不和他們一起,不打擾了,我趕時間去買點東西。

她沒說假話,她要給小麥回禮。

小麥拿出簪子的那一刻蒲芝荷是暗暗驚訝了的,但她必須裝作不甚在意,最好再開點玩笑,才能把那禮物裏的旖旎意味粉飾過去。

蒲芝荷一個人走在石板人行道上,落日在身後,她盯著面前影子裏掉落的發絲,伸手摸索拿掉腦後的簪子。這根簪子沒有多餘的裝飾,極簡的形狀,頭部有粗拙的鏤空雕刻而已,像古畫中的雲紋,不起眼的地方刻著她的名字。

十九歲男生的心意執拗而堅定,蒲芝荷有所察覺,但她本能認為不能回應。懵懂地接受別人的愛意,然後糊塗地開始一段親密關系,這樣的試錯機會是給對愛情淺嘗輒止的人的,她已經用掉了,還親手了結了。

於是她有意識地對他嚴肅,小麥卻依然我行我素。蒲芝荷回想是不是自己給了他什麽不該有的暗示,可又分明沒有。那就是小麥還太年輕,錯把新奇當作好感。

看來他們相處過久,蒲芝荷想,應該找時機結束了。

晚上見面蒲芝荷把包裝好的回禮遞給小麥時,他拿下耳機拒絕:“芝荷姐,那個簪子不貴重,真的不需要還給我這個。”

“打開看看再說。”蒲芝荷在小麥對面坐下,幫他解開最外層的絲帶。

“頭盔?”小麥拿出來試戴在頭上,好像還不錯,“但我好像不太用得上。”

“這是騎自行車的時候戴的,”蒲芝荷看小麥還是不懂,又補充說,“你該學學自行車了,總歸是一項技能,也許以後用得上。”

小麥看著她問:“那你願意教我嗎?”

“我?”她反問,“你爸爸就是研究車子的,小時候沒有帶你一起玩過嗎?”

“就是他給我留下的心理陰影。當初他和我媽在樓下花園裏教我騎自行車,剛開始我爸還在後面扶著車後座,我蹬著蹬著聽見他們說話聲很遠,扭頭就看見我爸背著我媽在偷摘樹上的櫻桃,我不會剎車,只能一直蹬,保安跑過去叫他們下來,我又很擔心,結果一沒註意栽進噴泉裏。當時院子裏全是人,鄰居們不是在撈我,就是在看我爸媽的熱鬧。後來我們不好意思在院子裏練車了,錯過時機,一直拖延到現在。”

蒲芝荷忍住笑問:“那時候你多大?”

“小學三年級。而且不光沒學自行車,這次之後還怕水,游泳也沒學過。”

蒲芝荷再也忍不住了,自從和祝甫分手,這是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出聲來。她把禮物盒子移到一邊假裝認真地問他:“聽說你到處和人說我分手了?”

“誰說的?芝荷姐,我發誓沒有和任何人講過,”小麥一下子著急了,“是不是 Jonny?他想約你,今天在展覽上問過我,但我什麽都沒有說。”

“我知道——”,只是開個玩笑,蒲芝荷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小麥打斷。

“我承認我覺得祝甫哥配不上你,Jonny 也是一樣,我希望你開心,所以我不會像他不顧你的感受。”

小麥的神情太嚴肅,她看他有些緊張,調整坐姿,換了一副輕松的口吻和他談天:“是不是杭老師也這麽說?原來你們都覺得祝甫不好啊。那我給你講講在他之前我高中暗戀的那個男生吧。他是我們班的尖子生,學習好,性格也好,但剛開始我並沒有留意他。”

“我物理不好,老師就讓他和我當同桌。我一開始問他作業題,熟了以後就聊得很多。然後我發現他不是只知道死讀書,上課的時候他會偷偷看小說,體育課翻墻出去買零食,放學給家長說在學校自習,其實是去打籃球。你明白吧,叛逆的人在那個年紀是很有吸引力的。”

“高一分班前,元旦晚會的時候他上臺彈吉他唱了一首英文歌,我覺得非常酷,然後自認為自己喜歡上他了,但是直到最後我也沒有表白。”

“上大學之後,他就沒有那麽特別了。我有了自己的愛好,就是研究壁畫。雖然我看過的電影沒他多,但他去過的地方也沒我多。他只是早我們一步,涉獵更廣一點,了解更深一點。然後我就明白,小的時候我們容易不由自主地給一些人加上光環,卻把它誤會成喜歡。長大後光環會自動消失,留下的執念是當時懵懂心動的感覺,而不是那個具體的人。”

“所以我才會放下他,和截然不同的祝甫在一起,雖然也花了很多時間證明我們不合適,但是愛情本來就是盲目的,現在我們也各走各道了。小麥,不論你遇上的人更懂電影文學還是藝術哲學,都要認清一時虛幻的光環,不要和真正的喜歡混淆。”

小麥沈默不語,蒲芝荷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我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改天回學校了讓同學們教你騎車。”

“你可以完全確定自己當時一點也不喜歡那個男生嗎?”小麥在她背後問。

“有一點心動是真的,剩下的都是自我催眠。”蒲芝荷說完就回屋睡覺了。

第二天起來,只有杭柳梅在家,她說小麥回學校突擊覆習準備期末考,等小麥考完最後一門放了假,他們就出發去香港。

看來是自己昨晚說的話他聽懂了,蒲芝荷想,一切變簡單點,對大家都好。

小麥一個人悶著頭在操場投籃。那晚之後他就開始回避蒲芝荷,她的故事擾亂了他的心,他逃到學校翻開課本,腦子裏思考的卻是他因為什麽喜歡蒲芝荷。因為她漂亮,因為她有趣,還是因為她分析的——她先他一步的成熟而已。

如果是這樣,他膚淺的喜歡確實是一種打擾,他和祝甫也沒有區別。

可小麥又覺得他不是這樣,卻找不到定理解答這個問題。

室友看他與前段時間判若兩人,小麥是個鋸嘴葫蘆,沒人能問出緣由,所有人都揣測他失戀了,誰也不在他面前提那個在籃球場等過他的學姐。

臨近出發的日子,小麥也解出了這道題的第一步,於是回了家。

四人直飛香港,落地後就直接去了尖沙咀。亞熱帶季風氣侯的潮氣撲面而來,餐廳冷風開到最大,杭柳梅裹著薄圍巾興致勃勃地享受著紅茄焗豬扒、魚蛋片頭河還有散發香氣的咖喱牛腩,感覺自己置身 TVB 電視劇。

她邊吃邊註意到其他三人似乎都有心事。“怎麽了一個個的?我老太婆坐這麽久飛機都沒累著,你們怎麽先蔫了?都說香港是購物天堂,一會吃完了咱們就去逛街吧,姜雲逸,點你呢,你不得給媳婦看個禮物?”杭柳梅說完又切開一片奶油豬。

於是飯後就往海港城去。港島的忙碌熱鬧是不可置疑的煙火氣,拽著人的雙腳落在地面上,將心底那一點點猶疑和怯意隱藏在擁擠的人潮裏。現在是全身心投入流光溢彩的玻璃櫥窗的時刻,其餘的一切都留待打烊以後。幸運的是,香港是個不夜城。

給麥穗送什麽好?衣服和鞋,四個人的眼光都不統一,人人都覺得自己更懂麥穗的審美。化妝品不夠特別,護膚品大同小異。麥爸說送首飾,於是又靠著櫃看過去。杭柳梅看中一對祖母綠切割的鉆石耳環,麥爸相中一只寬版拉絲碎鉆戒指,母子兩個誰也說服不了誰。

蒲芝荷不得不和小麥一起走到另一邊。

“你不幫忙參謀一下嗎?”她問。這還是從那晚之後兩人第一次單獨聊天。

“我覺得媽媽都不會喜歡。但又不想不到她會喜歡什麽。”

“那就想想她需要什麽,什麽能讓她在工作裏能用到,又不容易出錯。”蒲芝荷手指敲了兩下櫃面,“走吧,我知道了。”

她建議麥爸送手表,他們終於一拍即合。如果要買表,那可選的區間就太大了。太入門或是太貴重的都不行,他親自挑中一塊小巧的方形鑲鉆表,向兒子招手:“小麥把我錢包給我,刷卡,你也來看看給你媽挑的好不好。”

小麥拉開書包拉鏈,邊走邊把卡遞給父親,沒註意到掉了一張折了幾折的紙出來。

杭柳梅在一旁看見,走過去撿起來展開,是小麥的筆跡。內容驚得她瞠眼,這小子竟然也會偷偷寫情書!再一瞥開頭的稱呼——“芝荷姐”!

杭柳梅知道不應該繼續偷看,但這誰能忍得住。她做賊心虛,把紙摁在胸口瞄一圈正聊天的父子和在另一旁試戴手表的蒲芝荷,確定沒人註意到自己,背過身去將信從頭到尾瀏覽一遍。

杭柳梅讀完照著原先的折痕小心地疊好,捏在手裏,心情覆雜。看來小麥是認真的,而她這個當奶奶的竟一點沒看出來。雖然小時候他最不愛寫作文,但這一篇很動人。孫子能真誠面對自己的感情,杭柳梅覺得就這一點來說她教育得不錯。

結賬後小麥拐回來找落下的東西,杭柳梅裝作不知情,把信遞給他:“剛撿到這個,是不是你掉的,這是發票嗎,可得收好。”小麥點頭,慌張地把它放回包裏。

杭柳梅走在最後看兩人並肩而立的背影,知道了這個秘密後她就不由自主地把他們代入言情虐戀男女主。相差十歲應該是個問題嗎?

算了,問得太早,從情書裏寫的來看,這事並不是那麽樂觀。

杭柳梅在心底喟嘆,這父子倆怎麽都情路坎坷。心事重重的人從三個就此變成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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