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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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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淺醉

杭柳梅沒事還是愛翻她那幾本古詩集,多虧外婆當年追到路口送到她手裏,如今翻得書頁都卷了邊,也好,這樣才趁手。

晚上她又歪在床上枕著一條胳膊看書。繡春姐逗她:“這麽暗看那麽小的字,小心把眼睛看壞了。幸虧咱們這土窩窩不長花,不然你這林黛玉讀完了詩就該去葬花了。”兩人說笑一陣,繡春姐嫌屋裏悶,抱著孩子出去數星星。

杭柳梅翻到下一頁——“金風玉露初涼夜,秋草窗前。淺醉閑眠,一枕江風夢不圓。”

是晏幾道的《采桑子》。以前覺得這幾句很美,但今天怎麽讀著這麽肉麻,她把書倒扣在繡春姐的枕頭上,翻身從桌子上抽出來另一本。

“竹塢無塵水檻清,現實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這不正是林黛玉念過的那一句。杭柳梅心想,林黛玉說自己不喜歡李商隱的詩,怎麽還記得這麽偏僻的一句,看來明明就是喜歡。

這幾句太陰郁,和此地此景不映襯,再讀下去真成繡春姐說的林黛玉了。杭柳梅嘩嘩地翻著書,微風逗得發絲在眼前晃動,好奇老姜現在在做什麽。

老姜剛從外面洗完澡回到屋裏,今天跑了一身臭汗,特地把頭發好好搓了搓。他拿過舊毛巾搭在脖子上,穿著老頭背心把換下來的衣服扔盆裏端出去洗。

迎面遇上幾個同事打招呼:“喲,姜杉,你也太愛幹凈了吧,他們說那邊有野兔窩,裏面一窩小兔子,走,一起去看看?”

“今天穿的白襯衫,不趕快洗就黃了,我不去了,你們玩。”老姜笑著說,

“那好吧——哎老姜你倒是提醒我了,一會回來得把衣服收了,掛好幾天了。”

“沒事兒,我晾的時候幫你取了就行,順手的事,就這麽定了,走吧走吧。”老姜這人就是這樣,經常是別人都沒開口他就追在後面把忙幫了。他兜裏還裝著那只壞掉的發夾,下午從杭柳梅那要來的,一直想找工具幫她修修試試。

之前有老師傅告誡他小心人善被人欺。老姜笑得陽光燦爛,說我這個頭也沒什麽人能欺負。他人雖然瘦卻也結實,捏緊拳頭胳膊上凈是肌肉。曾經有人在背後酸他假熱情、好顯擺,老姜知道了也不辯解,後來那人發高燒燒得直翻白眼,還是老姜和另外兩個小夥子合力把那二百來斤的大胖子擡到牛車上連夜送到醫院去。

他從小膽子就大,遇見杭柳梅以後反而知道什麽叫害怕。第一次見面,他害怕嚇著她;回到所裏找不到人,他害怕弄丟她;看她和人家吵架,他害怕她挨打;看她被狗咬,他害怕她受傷。

但是最讓他後怕的就是杭柳梅向他求婚——他怕自己答應之後杭柳梅反悔。

那已經是他們認識很久以後,但老姜永遠記得那一天,杭柳梅突然和他說“你要是能留下的話,咱們就結婚吧。”

談婚論嫁的當下兩人都表現得很自然,好像這事早就商量過,只是戳破窗戶紙挑明而已。當晚回去才感覺有些不一樣,夜越深,感覺就越強烈,就那麽一句話,他們就要結為夫妻了。

答應和杭柳梅結婚之後,夜裏老姜在床上翻來覆去,都快不敢相信這事是真的。他拍了一下額頭,怪自己怎麽只會吹小曲,人家女孩都把話說完了,他就跟個傻子似的說了句“好”。杭柳梅會不會覺得他很冷漠?會不會覺得他很怠慢?

老姜著急地下床翻箱倒櫃把能找到的好東西都拿出來,挑出一只新鋼筆、一塊舊手表和一對銀耳環,耳環一只是向下半開的花苞,一只是小葉子。他進城總想看看能給杭柳梅帶點什麽,她卻總是什麽都不要,上次他看到這耳環別致,買回來一直沒能送給她。這下終於有機會了。

老姜對自己的彌補方案勉強滿意,回到床上仍然激動,最後一夜未眠。

杭柳梅也睡不著,她支起身子看繡春姐眼睛緊閉著,就再次躺下,不知道怎麽和繡春姐講這件事,要是直說繡春姐大概會覺得她發癲。

“你翻騰什麽呢?還不睡啊?”繡春姐睜眼問她。

“繡春姐,我和你說件事,一件很重大的事,你別太驚訝。”杭柳梅趴在床上,臉湊近了祁繡春。

“嗯,怎麽了?你和老姜好上了?”

杭柳梅點了點頭。

“這有什麽的,早看出來了。怎麽了?還沒完?老姜和你提親了?”

“是,也不是吧。”

“是也不是?那還能怎麽著?你對他提親啊。“祁繡春胡亂說句玩笑話,沒想到杭柳梅還是點頭,她驚道:”可以啊你,老姜要給你當上門女婿?”

“那沒有,就是我提的結婚,他答應了。”

“你們倆這樣的真是難得。”

你們倆這樣的真是難得,這句話繡春姐在他們婚禮上又說了一遍。

他們的婚禮與太多人和事纏繞在一起,久別重逢的外婆和父母、即將到北京求學的姐姐姐夫、下定決心離開敦煌的繡春姐……明明都是喜事,怎麽有些難過。

送走所有人,杭柳梅和老姜開始正式過日子。結婚前沒怎麽手拉手約會過,結婚後反而喜歡爬到莫高窟周邊的矮坡上依偎著聊天,說一些沒什麽含義的傻話,也說家人朋友,但說得最多的是工作。

杭柳梅給他講壁畫裏的故事,那些佛國給世人留下的奇異想象;老姜給她講壁畫保護,告訴她五幾年的時候來過外國專家,用神秘試劑幫我們修覆過壁畫,只可惜他們不肯透露配方,但所裏這些年也摸索出一些門道。

不聊天的時候,老姜就給杭柳梅表演樂器。老姜會的很多,塤、笛子、簫和二胡都能來上一兩手。有天他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只葫蘆絲,隨便研究了兩天就能吹成調。

杭柳梅托著腮聽老姜吹塤。他本來皮膚就黑,頭發眉毛偏又濃密,配上高鼻梁,有那麽幾次被不熟的人問他是不是少數民族。他的眉弓也高,微微有些眉壓眼,側面看是一段曲折的山路,陷下去的地方是兩潭湖水。神色裏流露出一些純真無辜,因此並不讓人覺得難以接近。接著就是嘴唇和下巴,他們常被人說有點夫妻相,下半張臉長得像。

老姜平時樂觀得一股孩子氣,拿起樂器反倒一臉嚴肅,難怪別人以為他是少數民族,他確實像一個在曠野裏策馬狂奔的人。吹完一曲,老姜轉過頭邀功似的沖著杭柳梅笑:“剛那段還不錯吧。”

杭柳梅抱著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好聽,你吹得好,月亮也好,樹林也好。”

莫高窟前栽種的一排楊樹很繁茂,風一吹盡是枝葉拍打的聲音,當地人稱為“鬼拍掌”。風聲、林聲與老姜的塤聲渾然一體。老姜把臉頰貼在杭柳梅的頭頂,人也不由自主變得柔軟。

“我現在想到了一個人,和他的名字有關,你能猜到是誰嗎?”杭柳梅問老姜。

“誰?你想繡春姐了?”

“是一個大畫家,他叫林風眠。你聽他的名字,林風眠,是不是就是咱們現在看到的這些。”

老姜點頭:“還是你有文化。”

杭柳梅笑話他:“你將來也可以給咱們的小孩想個好名字。人家姓林,起的名字多有詩意。你姓姜,真是不好想一個這樣三個字連起來充滿意境的。”

“那就用你的起,姓杭,咱們也帶上寓意,叫杭運河,京杭大運河。”

……

他們都想留住這一刻,然而這一刻稍縱即逝。敦煌的日子圍著莫高窟周而覆始,如果不是寒來暑往,甚至會忘卻時間的流轉。

如果老姜下班早,他就到杭柳梅畫畫的石窟外等她。他怕擋著她的光,貓在一邊在她要出來的時候故意嚇她。杭柳梅一直想反擊,但老姜真是個傻大膽,趁他起夜扮鬼嚇他都不怕。

兩人婚後第一次回家過年,先去老姜的老家開封,再回杭柳梅的老家西安。老姜上面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都已經結婚生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正在念書。大年初二來不及趕回娘家,他姐姐怕她心裏難受,一大早帶她去看廟會。鞭炮攤不知怎麽落了火星,劈裏啪啦炸開一片。二姐和杭柳梅走散了,回家以後看她還沒回來,就叫上老姜一起去找人。

老姜在屋正喝面湯,一聽說立馬跳起來奔向廟會。找到杭柳梅的時候,她正爬在樹杈子上看戲臺。老姜托著她的屁股把她扶下來,看杭柳梅還是囫圇個,只有衣服上燎破兩個洞,一顆心才敢落回肚子裏。

杭柳梅看他裹著公公的破棉襖踩著鞋幫子跑出來,一張俊臉急得紅一道白一道,頭發四面八方地亂飛,指著他樂,終於逮到他嚇著了。老姜一把把她拽到懷裏抱緊了說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這是操心你,你還笑。

等他們抵達西安,姐姐姐夫已經在家了。他們興高采烈地向杭柳梅和老姜講述在北京的大學生活。“你們倆有基礎,又有專業技術,只用好好準備一下不成問題。”他們大力鼓勵兩人另謀高就。

杭柳梅和老姜遲疑了,西安和北京似乎都是更好的選擇,但現在不只是敦煌離不開他們,他們也離不開敦煌了。杭柳梅也曾因為想家躲在被子裏偷偷哭,夜半踱步到九層樓望一望黑黢黢石窟,第二天睡起來還是想留下,心甘情願地留下。

“再等等吧,”杭柳梅回答,“等有合適的機會。”

新媳婦回家一趟婆婆媽媽都教育她要有賢妻的樣子,於是回到敦煌以後她就學著給老姜洗衣做飯。老姜不讓,說你站那麽久畫畫也累了,我自己來。杭柳梅覺得他有些潔癖,幹起活來比她還仔細,穿了多少年的衣服,衣領袖口還是那麽幹凈,碗碟也刷得鋥光瓦亮。

老姜要把工資都上交給杭柳梅,她不收:“咱們兩個人共同組建家庭,都一樣掙錢,你自己拿好,等有用錢的時候再說。”杭柳梅也不知道自己那會怎麽想的,大概是猛地結婚沒反應過來,管老姜的錢不好意思。而且心底也點小傲氣,她也能掙錢,為什麽要拿男人的。

她這樣客氣,老姜就沒轍了。他倒騰出一只小鐵盒,舉著給杭柳梅展示:“這以後就是咱們家的小金庫,我把錢都放這裏面,你可得把它藏好了。”

“人家結了婚的都管男人叫當家的,你怎麽還一直推著我上去呢。”

“當家的都有掌櫃的管著。我攥不住錢,你放我兜裏我容易亂花。還是女人心細,聽你安排花錢,咱們這日子才過得紅火。”老姜說完就把盒子放進箱底,每個月自覺地把錢存進去。後來杭柳梅也跟著這麽做。

終於迎來了一件需要花錢的大事,杭柳梅懷孕了。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孩子,才有後面的那些事情。

杭柳梅理解老姜放棄香港的所有原因,她現在不是要人生不留遺憾麽,香港是老姜曾經的遺憾,她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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