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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夢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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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夢斷

舊宿舍成杭柳梅和老姜的婚房了,祁繡春就和新來的後輩一個屋,杭柳梅沒事還是和做姑娘時一樣粘著她,陪她聊聊天帶帶孩子。

繡春姐起初什麽也不說,但那雙眼睛就像夏天憋著一場暴雨的烏雲。鶯鶯話多,每天東問西問咿咿呀呀,是媽媽的小尾巴。祁繡春給杭柳梅講她帶著鶯鶯去蘭州看病,醫生說什麽“房缺室缺導致三尖瓣輕度反流”,反正已經動了一場手術,觀察一段時間還得覆查。

說這話的時候祁繡春正蹲在地上搓洗孩子的衣裳,杭柳梅惆悵地看向在一邊玩肥皂水的鶯鶯,心裏暗想孩子這麽小卻這麽遭罪。

祁繡春擡胳膊用手腕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逗女兒:“鶯鶯?黃心雲?來,給媽把肥皂放回去。”

鶯鶯扭頭咧嘴一笑,歪七扭八地走過來,雙手並用抓起濕肥皂,蹣跚著向墻角的鐵藝支架走去。那只簡易的鐵架子頗有年頭,最上是一排掛毛巾的掛鉤,中間放著搪瓷臉盆,再往下有一小塊鏤空的臺面,就是用來放肥皂的。看來她記得應該擺放的位置。

她還沒臉盆高,一手抓住支架一腳,鐵支架晃了晃,杭柳梅怕砸到她的頭,小聲“哎呀”想上前幫忙。

祁繡春把她摁住,等等,她自己能行。

鶯鶯扶著站穩,搖搖晃晃地把肥皂放上去,拐回來邀功似的撲著找媽媽。杭柳梅一下子明白了為人父母的心情,她看著鶯鶯從繈褓到如今,就只是完成這麽一樣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中間不知耗費多少心力。她鼻子一酸,有點想哭。

祁繡春一把抱緊女兒誇讚道,太好了,我姑娘太好了。埋著頭卻哽咽起來,是我這媽當的不好,我怎麽就沒給你找個好爹。

這一年從入夏以來敦煌就旱了兩個月,今天這場雨終於落下,大家不躲,反而跑到外面的樹下納涼賞雨。只有祁繡春和杭柳梅還待在屋子裏,杭柳梅也終於知道了她為什麽突然回來。

他們一家四口離開敦煌之後就去了蘭州,起初投靠無門,黃漢文拉下臉去抱姐夫的大腿求他幫忙介紹工作,把婆婆和女兒扔給祁繡春照顧。

奔波數月後黃漢文被招進國營手工藝品廠,生活有了保障,也終於有錢帶孩子看病。鶯鶯動手術前說好兩人一起帶孩子去醫院,黃漢文突然被派出差,他給祁繡春講了一通大道理,讓她伺候好老小,支持自己的遠大前程,從此成了甩手掌櫃。

手術進行得不是很順利,鶯鶯還要住院觀察,手頭一緊,爭吵就多了。黃漢文不願再痛快給錢,母子倆總是避著她悉悉索索商量些什麽。祁繡春帶著孩子回家以後,做奶奶和做爸爸的反應也不是那麽對味。有天他又在橫挑鼻子豎挑眼,祁繡春大吵一場,晚上還是得和黃漢文躺到一張床上。

黃漢文這才說實話,看病這事是個無底洞,一家人還要生活,不能就這麽全掏空了。要緊的還是得懷上老二,有個兒子才行。老大這病難說,萬一以後撐不住了,咱們老了還有個保障。

祁繡春一腳把他踹下床,這一夜夫妻兩人互相罵盡了難聽的話,黃漢文指著祁繡春說她有媽生沒媽養,是個沒家的喪門星。祁繡春吵不過了,撲上去撕他的嘴,兩人就打了起來。

第二天祁繡春就收拾了東西帶著女兒坐上回敦煌的火車。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我後來想你之前看不上黃漢文,是有道理的。”繡春姐拿出手絹擤鼻涕說,“我去你家過年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那頓年夜飯,你媽啃了一半的骨頭直接扔你爸碗裏,你爸拿起來就吃。後來有一次我和黃漢文吃飯,我吃剩半個餅子,他拿過去說我不吃他吃,我就著了他的道了。我想我這輩子沒你那命投進個好家庭,但是我們能像你爸媽那樣,我孩子可以和你一樣。現在也沒了,什麽都弄不成了。”

杭柳梅沒想到中間還有這一遭,她挽住祁繡春的胳膊忿忿說:“繡春姐,你放心,黃漢文遲早得來求你們回去,只要見到他,我和老姜一定給你撐腰,幫你狠狠收拾他一頓。”

祁繡春聞言冷笑看向門口,仿佛看見黃漢文邁步進來,但卻說:“他不會來。你知道他為什麽不會來嗎?他都已經找好下家了。他要兒子,不論是誰生的。那個女人是鶯鶯看病的醫院的大夫,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小姑娘。”

“什麽!這個王八蛋!”杭柳梅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恨不得抄家夥殺到蘭州去揍他一頓。

“他去醫院不為看親生女兒,為的是四處勾搭。我發現以後去找過那個女人,結果她都不知道黃漢文是結過婚的,這殺千刀的騙人家說我是他姐姐,鶯鶯是他外甥女,你說可笑不可笑?她知道了以後哭著求我原諒,我不怨這個女人,我恨的就是黃漢文。”

“那他也為這個看你不順眼?”

“他不知道我捉奸了,”祁繡春苦笑,眼神委頓,“我原本打算等那個女人知道了真相離開他以後就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瞧不起你繡春姐,我現在成了個慫包了。”

杭柳梅搖搖頭,抱住祁繡春,眼淚滾落到她的頭發上:“你都是為了女兒,你受太多委屈了。”

“沒事妹子,我想忍,但忍不下去。這次為了生兒子的事撕破臉皮,也沒有下一次了。”

痛痛快快說完,過往就像水汽一樣蒸發了,祁繡春照常度日,杭柳梅卻隱隱覺得繡春姐心底是希望黃漢文來接她們母女回去的,她希望自己感覺錯了,但也不能袖手旁觀繡春姐受苦。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把這些事告訴老姜,老姜兩道濃眉也擰到了一起。

“你說咱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麽?繡春姐為他吃盡了苦頭,他花天酒地,憑什麽?要不咱倆就偷偷沖到蘭州去問他要個說法,或者咱們去他單位找他領導。”

老姜揉了揉太陽穴:“如果祁繡春開口,那什麽忙都能幫,但咱們不能自作主張。他們現在畢竟還是合法夫妻,還有一個女兒,你和我瞞著她去蘭州,可能弄巧成拙啊。”

杭柳梅一下子急了,支起身子反問:“那你說怎麽辦?我能不管嗎?”

老姜怕她著涼,抓起被子給她裹上:“你聲音小點,繡春就在隔壁,讓她聽見多為難。我又沒說不幫忙,等緩兩天,你好好問問她的意思。她要是鐵了心想離婚,咱們就陪著她去蘭州;她要是還想回去,我就先去找姓黃的一趟看他是什麽意思,你看可以吧。”

杭柳梅直挺挺躺著聽他說完,深沈地點評,你說得有道理,接下來就這麽辦。

沒等她去問祁秀春的意思,黃漢文就找來了。他胖了,黑了,雖然舟車勞頓,頭發是油的衣服也是皺的,但神采騙不了人,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此人最近一定很得志。他故意擺出一副淒苦的神情,提著東西頂著眾人的冷眼進到小院,一看到祁秀春就泫然若泣。

祁秀春嘴巴緊閉,鐵青著臉一把抱起在地上玩的鶯鶯走進屋子,黃漢文跟在後面,杭柳梅只聽見他掐著嗓子叫了一聲“繡春”,門就緊緊閉上,外面的人再也不得知裏面發生了什麽。

杭柳梅急得上火冒煙,無心工作,攥著畫筆等在門口,那兇狠的樣子看得老姜心驚肉跳,好像就等著黃漢文露面然後一筆尖戳死他。

一家三口閉門談話到晚上,頭頂都長星星了,繡春姐才拉開門出來。杭柳梅沖上前問怎麽說,要不要帶人進去把他趕走?

“不用了,小梅,”祁繡春的眼神很平淡,“我給鶯鶯熬點粥去,她睡著了,起來肯定要喊餓。”

杭柳梅跟著她進了廚房,回頭看小小的窗戶被黃漢文的影子擋去多半,只有邊角漏出寸光。他是一個噩夢,繡春姐才剛醒過來,就又要魘進去了。

杭柳梅和祁秀春擠在逼仄的小廚房裏,祁繡春一下下用鐵勺攪動鍋裏的米粥,她盯著鍋底跳動的火苗對杭柳梅說,我要和他回去了小梅,你別怪姐,有了孩子,就不是說散就能散得了的……不止是錢的事,回敦煌以後鶯鶯還會找爸爸,你說就這麽個爹她都稀罕……他剛才和我道歉了,他求我回去,我不管他對我還有什麽,我只為女兒有個完整的家庭,安生治病,她還有手術……

那醫院裏的那個女人?

我沒有說。我想他來找我,也是因為人家不要他了吧。這件事就當過去了,都別提了。

屋裏悶似蒸籠,杭柳梅的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衣服,心裏卻是無盡悲涼,要眼睜睜看著繡春姐再跳一次火坑。她生氣,生黃漢文的氣,生祁繡春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老姜是個好人,你們倆好好過日子。我不在這幹了,這就交給你們了。你肯定沒問題的,你比我有靈氣,等鶯鶯長大了,還要你教她畫畫……”

杭柳梅推門出去,留下一句:“太熱了,我去換件衣服。”人還沒離開屋子,淚已經落下。

祁繡春和黃漢文要出發了,老姜和杭柳梅為她們餞行。就在兩人的小屋支了個桌子,將就擺了幾道菜,甚至還變出來小半瓶酒。老姜端起小酒杯敬黃漢文:“老黃,咱倆喝一個。小梅和繡春是好姐妹,那我們就算她的娘家人。繡春姐,我自認成你的妹夫,以後有用得上的地方隨時開口。”說完仰頭就幹了。

黃漢文舉杯陪了一杯。他今天一直掬著笑,眉毛揚成“八”字,眼睛瞇在一起,眼角開花,原先兵馬俑似的臉有了幾分滑稽,像戲裏的醜角。

這種笑讓他的姿態比平時低一些,但嘴裏講出來的話仍是滴水不漏:“小杭、老姜,你們前前後後一直照顧繡春,我得好好謝謝你們。我把繡春氣跑是不對,但是你們也知道,我們家是我一個人養活四張嘴,沒有餘糧,心裏就慌。之前脾氣大了些,辛苦繡春了。來繡春,我當著妹妹妹夫也給你賠個不是。”

祁繡春剛坐在一邊一言不發,此刻突然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喝完又滿上一杯喝了下去,“啪”地把酒杯放桌子上:“小梅、老姜,這杯我敬你們的,我希望你們倆好好兒的,真的。”

那天晚上菜沒怎麽動,酒很快就喝完了。其餘的人都是越喝越悲戚,只有黃漢文越喝越得意,吹噓自己在新廠子的事跡。

他看三人沒有興趣,用筷子敲著碗說,大家放心,過去種種都是因為窮,以後不會了。我們這個手工藝品廠今年效益不錯,最重要廠領導器重我。不瞞你們,我和廠裏提過家裏的事。我女兒,先天性心臟病,不到兩歲開膛破肚動手術,我傾盡所有為女兒看病,那領導都感動啊!五十來歲的人聽我講得眼淚嘩嘩流。繡春,我很可能要當副組長了,這事咱不得好好開心開心!

第二天一家三口就坐班車離開。杭柳梅擔心黃漢文只是在他們面前裝裝樣子,這才使勁回想他話裏都露出什麽馬腳。越想越覺得那天晚上喝酒時候他那個故事不對勁,這混蛋分明是借著女兒賣慘,博領導同情升官。

繡春姐來信說安全抵達蘭州,無需掛念。杭柳梅卻因為黃漢文的狼子野心徹夜難眠,終於有一天她半夜爬起來點燈寫了一封回信。她寫繡春姐懷孕的不易,寫鶯鶯的懂事,鋪墊了整整兩張紙,然後詐黃漢文說自己去過鶯鶯治病的醫院,看見過他和女醫生似有關系,顧著繡春姐和孩子,並沒有揭發他。

最後她字斟句酌地寫道,這件事她不會捅到黃漢文的老領導那裏去。黃漢文應該能明白這封信裏藏著的那一丁點威脅。

杭柳梅知道老姜一定不會同意自己把它寄出去,她自己也猶豫不決,就把它壓在枕頭下。沒成想老姜換床單的時候把它翻了出來,他讀完叮囑她不要沖動,等繡春姐來消息以後再說。

杭柳梅又忍了一個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寄到廠裏黃漢文本人的手上,對付這種人就要敲山震虎。於是她背著老姜去縣城把信寄走了。

又過了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快到中秋節了,今年杭柳梅打算和老姜找時間回他開封老家一趟。這天中午回屋子收拾行李,一推門,繡春姐就坐在她的桌子前。

“繡春姐!你來了!”杭柳梅喜出望外,轉瞬註意到她壓抑的表情,又問,“這次怎麽了,該不會是黃漢文他又?”

“小梅,你是不是寄了一封信來?”

黃漢文居然把自己寫信的事情告訴了繡春姐,難道他破罐破摔攤牌了。杭柳梅說:“是,我為的是恐嚇一下黃漢文,讓他不能再背叛婚姻,和你老老實實過日子。”

“小梅,你為什麽要這樣毛毛躁躁!你明明最知道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我們已經回蘭州了,那就是說我們兩口子的事情我們能自己解決。你為什麽不和我先商量?你知不知道這封信影響有多大!它毀了多少人的生活!”祁繡春氣結,狠狠地捶著腿坐回凳子上。

杭柳梅沒想到她來是為了這個,更沒想到她竟會責怪自己。“繡春姐,就是因為我知道你付出那麽多我才會這麽做!難道我錯了?難道你要一輩子忍氣吞聲?你值得?”

“是!我值得!但現在一切都被你的一封信毀了。”祁繡春越說越激動。

杭柳梅著急地安慰她:“那你就回來啊繡春姐,你在研究所工作也能照顧鶯鶯,這裏不是還有我們嗎!你不需要他也可以,為什麽非要這麽委屈地活?”

祁繡春把臉從手裏擡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杭柳梅,嘲笑似的搖頭:“是我錯了,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告訴你我的秘密,你卻拿著它當武器。鶯鶯的病必須去蘭州看,如果蘭州看不好,那我就帶她去西安!去北京!我要的是時間,是錢,是人!你讓我回來,因為你在這有家了,你過得太幸福了,所以你不懂,那就不該替我做主。你的這一封信,現在一切都完了,黃漢文是完了,那個醫生也完了,我也完了!”

杭柳梅聽到後半段,百口莫辯,祁繡春的憤怒和傷心傳染到她身上,她站起來用胳膊使勁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大聲說:“我怎麽不懂,你就是想說你是為了女兒犧牲。鶯鶯要是知道你一輩子放下尊嚴貼在男人身上當寄生蟲,等她長大了真的會感謝你嗎?”

老姜沖進來拉住杭柳梅,把她帶到炕邊小聲講道理,試圖平息兩邊的怒火:“小梅,你倆都是為了對方好,就不要再說了。話趕話傷人,咱們都冷靜冷靜,事情還沒搞明白……”

祁繡春站起來打斷老姜:“不用了,你們沒有當過父母就搞不明白的。小梅,如果你生了和我一樣的孩子,那你會比我更舍得出去這張臉皮。”

“我不會,繡春姐,我沒想到你變成了這樣的人,我真的很失望。”

祁繡春的眼圈立刻紅了,她盯著杭柳梅的眼睛,突然間轉身推門離開。

老姜看杭柳梅杵在原地不動,只能自己喊著繡春姐追出去。過了半晌他回來說繡春姐收拾了她遺留的雜物,坐研究所的卡車去縣城等火車了。

杭柳梅哭著追出去,早已不見祁繡春的身影。再聽到繡春姐的消息是外婆周年祭,她帶著孩子來悼念,刻意避開杭柳梅,但是碰上了老姜。

老姜傳話給杭柳梅說祁繡春和黃漢文還是離婚了,她一邊奔波為鶯鶯看病,一邊找了個老師傅學打首飾的手藝賺錢。那匆忙一面老姜給她塞了幾十塊,繡春姐收下了。後來兩人收到一大袋陜北的土特產,順著寄東西的地址打問繡春姐的消息,卻得知她又已經搬走了。

後來她們就斷了聯系,杭柳梅時常夢到兩人年輕時的事情,醒來總會流淚。

一晃眼兒子小姜長大了,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和女朋友麥穗愛得難舍難分,索性結婚。婚禮現場,麥穗叫伴娘的名字“祁心雲”,聽得杭柳梅滿腹狐疑,難道是同名。帶著懷疑,她越看那孩子越像繡春姐的女兒,直到聽到另一個人叫她“黃心雲”,杭柳梅才確定就是她。

杭柳梅向麥穗打聽,麥穗說這個女孩是高中轉學到她們班的,剛來的時候叫“黃心雲”,高考前改名“祁心雲”,好像是說父母離婚了,趁著成人前換了名字。

原來繡春姐和自己早已在同一座城市,兩人卻從未見過。從此杭柳梅就從麥穗那旁敲側擊關心繡春姐母女的信息。向繡春姐道歉,再重修舊好的念頭也不斷噬咬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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