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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老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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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老姜

黃漢文提著兩個大包裹走進研究所的宿舍小院的時候,龔老師和杭柳梅剛給鶯鶯換了尿布。杭柳梅率先從窗戶看見他的身影,轉頭小聲對龔老師說,“黃鼠狼”來了。

龔老師在她腰上戳一把說,別當著人面叫外號,然後抱起孩子放柔了嗓子道,爸爸來看我們小鶯鶯了。

祁繡春掙紮著要從床上起來,黃漢文進門趕緊扶老婆坐直,獻寶似的拿出一袋黃澄澄的小米和一袋米糠保護著的土雞蛋。

“繡春,辛苦你了。你看這,多好的小米和雞蛋,還有紅糖,一路上我都恨不得捧著走,都是給你補營養的。還有孩子的鞋子、帽子、衣服和尿布,媽身體不好不能來伺候你月子,但是東西早都給你備下了。”

祁繡春看丈夫忙活的傻相,讓他趕緊坐下歇歇。黃漢文一手抹汗,一手伸進褲子兜問,你這邊還支得開嗎,你要是錢不夠我這還有。祁繡春攔住他說自己成天在所裏,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大家都來幫忙,她也沒那麽累。黃漢文說那就好,手從兜裏拿出來就去夠水杯。

這番話聽得杭柳梅一肚子火,她張口就說:“哎我說——”,卻被龔老師打岔拉了出去:“走走,咱們給月婆子熬小米粥去,讓他們一家子好好說會兒話。”

出了門,杭柳梅憤憤地說:“就這還是當爹的呢,生了這麽久才來,那麽點東西還好意思吹噓。他要真有心給繡春姐貼補,就該把錢準備好直接給人家,還演戲把手藏在兜裏,直到繡春姐回絕才拿出來!龔老師,你剛怎麽不讓我挑明了罵他?哪有這麽沒臉沒皮沒心沒肺的人啊!”

龔老師也一臉愁雲,早知道祁繡春找了個這麽個丈夫,她們當初就該攔一把,但現在不能火上澆油。她給杭柳梅講道理:“月子仇能記一輩子,但這個仇記下以後,真正痛苦的是誰?還是繡春自己。你看繡春前兩天精神頭都不好,他來了雖然只是花言巧語哄她,可她高興。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把身子養好,其餘的以後再說。只要她樂意,咱們有什麽忍不下的。女人就是苦,各有各的苦。”

杭柳梅洩了氣,和龔老師一起鉆進廚房給祁繡春做飯。

黃漢文手忙腳亂地學著抱女兒,祁繡春讓他給孩子起個大名,黃漢文說你們不是起了小名叫鶯鶯嗎,那大名就叫黃鶯吧,女孩子叫這個挺好。

祁繡春不樂意了:“你們家不是排到雲字輩,之前你想了那麽多名字,怎麽一個都不能拿出來用。”

“那都是給男孩子起的,哪有女孩排家譜的。”黃漢文說完看祁繡春郁郁寡歡,又立刻改口:“想排就排嘛,又不是什麽大事。你生孩子勞苦功高,你給孩子取名字,我聽你的。”

“那就叫黃心雲吧,從陜北到敦煌,哪哪都這麽幹旱少雨,我有女兒就夠了,女兒是我心上的一片雲。”

黃漢文說,你看你這不是早都想好了嗎,那就定這個。他胡亂陪了兩三天,又匆匆離開了。

祁繡春手頭的工作不得不擱置一段時間,但石窟保護刻不容緩。所幸所長常年呼籲,終於迎來一批專業人員來敦煌考察和協助工作,據說其中水文、地質、古建築和文物保護各領域的人才都有。

研究所裏熱鬧了,祁繡春卻病倒了。不知道是不是著了風,有一天夜裏她突然開始咳嗽流鼻涕,然後就發起低燒,過了幾天都不見好,大家不敢把孩子和她放一個屋了。

沒想到祁繡春的低燒突然變高燒,連母乳都餵不了了。孩子在屋外餓得直哭,也只能吃點小米油,祁繡春在屋裏聽見,止不住地流淚。杭柳梅看不下去,騎著自行車進城給她買藥,返程時天已經黑了。

茫茫戈壁灘廣闊得沒有邊界,她舉著手電騎在路上,微弱的光柱搖搖晃晃,似乎輕易就能被黑暗吞沒。她希望風的呼嘯聲再高一些,這樣周圍就不會靜得瘆人。

身後傳來砂石被碾過的聲音,“哢噠哢噠”,杭柳梅想起小時候聽的靈異故事,都說鬼拍肩膀的時候不能回頭,叫名字也不能答應,自己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

神秘的腳步聲忽近忽遠,杭柳梅對自己說要做堅定的無神論者,一定是日落後有動物出沒而已。

但要是遇見狼也大事不妙,狼跟蹤獵物就是如此有耐性。杭柳梅害怕亮光招來不該來的東西,關掉手電,沒忍住扭頭看了一眼。這一看嚇得魂飛魄散,身後不遠處是一雙綠瑩瑩的眼睛。

她扭過身子就開始猛踩踏板,都快把自行車鏈條蹬出火星子了,卻聽到雄渾的男聲高喊:“等等!等等!前面的女孩請等一下!”

有人?杭柳梅停車用手電照向身後一照。原來綠眼睛的是頭驢,驢背上還有個男青年。

“不好意思啊,請問你是不是要去敦煌文物研究所?我是水利處安排過來的,出了點意外沒跟上大部隊,人生地不熟,能不能和你搭個伴上路?”

他身上的白襯衫和灰褲子和所裏那些“專家”確實一樣。再看他長得人高馬大,一臉陽光明媚的笑容,莫名有股浩然正氣。

杭柳梅狐疑地點點頭,說自己確實是回研究所,反正也沒多遠了,那就一道走吧。

“謝謝你啊。我叫姜杉,我同事都管我叫老姜,我是研究水文地質和工程地質的。請問你在研究所工作嗎?你叫什麽名字?以後咱們也算同事了。”老姜看杭柳梅一臉戒備,於是自報家門。

看來這又是一個詭計多端的男人,他和黃漢文當初一樣,還沒怎麽的就開始套近乎。杭柳梅心底冷笑,我可不會被迷惑,然後理直氣壯地撒謊道:“我叫李紅艷,是在研究所管後勤的。”

把老姜帶到研究所,杭柳梅就鉆回小院去照顧繡春姐了,完全不知道老姜一直在找那位好心的“李紅艷”同志。

103 窟的壁畫臨摹快收尾了,杭柳梅這天又背著東西進石窟工作,仰頭看見 257 窟裏似乎圍了一群人,好像是外來的專家在組團搞研究。杭柳梅突然想起那天撿回來的男青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裏面。從這些專家進莫高窟,她還沒見識過他們有什麽三頭六臂,燃起了好奇心,就鬼使神差地湊上前旁聽。

杭柳梅背著光出現在洞口的時候,老姜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所裏上下都說沒有“李紅艷”這個人,是他走夜路撞鬼,也可能是菩薩化身引路。但現在這個大活人不就站在他面前,大家這下都能看到了吧!他擡胳膊用力地向她揮手:“李紅艷!真的是你,我們又見面了。”

杭柳梅木然地舉手把招呼打回去,研究所同事看她認下這個名字,都有些莫名其妙。

“什麽李紅艷,她叫杭柳梅!”小芳正好也在,順勢開了一把老姜的玩笑,“咱們這位新同事一直找不到人,原來是因為記錯了人家名字喲!”

老姜看杭柳梅眼睛骨碌碌轉,眼神飄到一邊,嘴巴緊閉,明白了六七分,也就不追問了。大家繼續工作,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老姜抱著胳膊走到杭柳梅旁邊。更多免費小說公眾號:阿樂資源庫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杭柳梅就搶先解釋:“那天晚上怕你是壞人,所以我才騙你的。”

老姜聽完溫和地一笑,頗有幾分瀟灑態度:“那你現在確認我不是壞人了吧?”

那可難說,杭柳梅心中暗想,皮囊不錯,但是色字頭上一把刀。她模棱兩可地回答:“對我們研究所工作人員來說,能保護石窟的都是革命戰友。這個窟以後由你負責嗎?”

老姜搖頭:“還沒有分工。我看不懂藝術,對我來說去哪個窟都一樣。”

“看不懂?這一窟多美呀,你看這一面壁畫是《鹿王本生》,其實就和看連環畫似的。你跟著我手指的順序聽我給你講你就明白了……”

杭柳梅比著劍指介紹壁畫的樣子真的很像一個絕世高手,一招一式都帶著崖壁上的風。老姜見過杭柳梅著急、害怕、心虛,如今又見識了她旁若無人的專註。

他發現研究所裏的人都帶著這樣一股勁,平時日子過得這麽苦,甚至可以算得上灰頭土臉,但只要說起壁畫就立刻變了模樣。靈動線條絞結而成他們的秘笈,他們跋山涉水來這裏是朝聖,也是修煉。老姜自己沒有這種精神,但這幾天下來他感受到了這種精神。他通過杭柳梅讀明白了壁畫上的故事,也終於真正走進莫高窟。

杭柳梅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裏耽擱很久了,背起筆、顏料和反光板準備離開:“你慢慢看,我先走了,以後有機會再交流學習。”

“杭柳梅,請等一下,”老姜追上她,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就指著杭柳梅背著的東西問,“你這個木板是做什麽用的?”

“石窟裏昏暗,把它放門口反光讓裏面亮一點。我先走了啊。”杭柳梅出了門,看見老姜還站在那端詳那幅《鹿王本生》。今天過後,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有點意思。

過了一段時間,杭柳梅發現老姜在用一種堪稱刻苦的方法來工作。頭一個月,他一個洞窟挨著一個洞窟地看哪裏有空鼓、起甲和酥堿。 要是在石窟裏碰上,杭柳梅也會給他講講壁畫上的故事和藝術價值。

碰面的次數多了,兩個人成了朋友。杭柳梅問他這樣看要看到何年何月。老姜笑著回答,總得對莫高窟有個大致全面的了解才行,磨刀不誤砍柴工。

這天杭柳梅正埋頭畫畫,老姜踉踉蹌蹌出現在門口。他沒看清裏面是誰,進來就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一手扶著腦袋,一手捂著胸口,很難受的樣子。

杭柳梅趕忙放下畫筆,蹲到他身邊輕聲問:“老姜?你怎麽了?身子不舒服?”

“杭柳梅?是你嗎?沒事,我剛在隔壁蹲著檢查墻角,站起來猛了,一下子有點頭暈。”

“只是起猛了不會這樣吧,你現在什麽感覺?”

“還有點胸悶惡心而已,你快去忙吧,我自己坐著緩緩就好了。”

杭柳梅看他額頭冒著虛汗,想到外面四十來度,洞窟裏卻只有二十幾度,老姜沒有經驗,裏外進出缺少緩沖,應該是中暑了。她果斷扶住他一只胳膊把他拉起來:“這裏面不通風,走,我帶你出去。”

她把老姜在窟外一處蔭涼地安頓好,讓他躺著閉目養神,然後就離開了。老姜以為她走了不會再回來,沒想到她是跑回去給他拿水壺。

“謝謝你,我怎麽一直在給你添麻煩,今天又耽誤你工作了。你先是回去吧,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老姜手撐著地坐起來,兩眼一黑,又差點倒下去。

“你別管那麽多,我今天上午的工作做得差不多了,陪你在這坐會不誤事的。倒是你,坐都坐不穩,要是一會再暈過去怎麽辦?我問你個問題吧,你明明不老,他們為什麽叫你老姜?”

“之前有個同事說我愛操心像老頭,就管我叫老姜,後來就叫開了,其實也還挺不好意思的。”

老姜確實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做事踏實,脾氣也好,別說他們一起來的同事,現在連研究所的人也會時不時找他。小到搬東西修家具,大到組織活動協調工作,老姜經手的事都更令讓人放心。言必信,行必果——杭柳梅認為老姜配得上這句話。

杭柳梅晚上回去給祁繡春講老姜其人,祁繡春低頭拍鶯鶯哄睡,擡眼看著杭柳梅意味深長地笑了。

“做什麽這樣看人家?你盯得我心裏發毛。”

“你這樣子,可有點像我認識漢文的時候啊。”

杭柳梅聽完立刻擡高聲音否認:“我可沒有!”

祁繡春豎起一根指頭立在嘴上用最小聲說:“小心吵醒孩子,行行行,沒有就沒有,那我們就騎驢看唱本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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