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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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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聚會

一想到這兒,杭柳梅直氣得往自己心口舞了一錘,當初怎麽沒長個心眼留意那個黃漢文,都怪自己那會年紀太小人也單純,要是攔住了繡春姐跳火坑,也不至於有後面這麽多事。

可惜了這幅《水月觀音》,早知如此還不如一口氣畫完,合久必分緣分註定,她們鬧掰了,但畫總是無辜的。

杭柳梅摸索回床上躺下,人越老記性就越奇怪,剛發生過的事常常忘記,幾十年前的事卻總是猛地想起。事情不能就這麽完了,這鳳辣子不來找她,那她就找上門去。

《紅樓夢》沒寫完,她和繡春姐也沒完呢!

另一頭客房裏的蒲芝荷早就睡得五迷三道,枕頭旁的電話突然響了,蒲芝荷看都不看屏幕,坐直了接電話:“祝甫,這麽晚了,你又在哪個飯局上喝多了?”

“噗噗,我沒喝酒,不是,我喝了但沒喝多,找你是正事。”

“噗噗”是剛戀愛那會他給蒲芝荷起的昵稱,蒲芝荷總是直接喊他大名,祝甫提出意見,別的女生給男友備註都是可愛表情加疊字,怎麽他們倆生分得跟老板和員工一樣。他一開始想的什麽小乖小咪,對著蒲芝荷的冷臉叫不出口。後來叫蒲蒲叫著叫著就成了噗噗,變成特有的稱呼。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停用了這些小昵稱,今天他一開口叫這個,蒲芝荷有些被擊中了,語氣也好了些:“兩點半了,你怎麽還沒睡?”

“剛寫完材料才想起來有事情忘說了。明天咱們聚一聚吧,我不想吵醒你的,但是我怕明天早上你們安排工作我再說就來不及了,你要是不來的話我爸媽肯定怪我。噗噗你明天留給我一天時間,咱們和家長坐下來吃個飯行嗎?”

他這樣講話,蒲芝荷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她說好,他們來西安,我也該去見一下的,明早我十點半到你家。

祝甫還在那邊嘮叨,蒲芝荷打了個哈欠表示困了,掛了電話剛剛的夢卻接不上了,後半夜睡得混混沌沌的。

第二天她和杭柳梅還有小麥打了聲招呼就出門了。快到門口的時候給祝甫打電話,他卻開著車從車庫口出來,搖下窗戶讓蒲芝荷上車。

“突發情況,咱們改去餐廳吃。”祝甫的手機嗡嗡震個不停,他打了一把方向盤,把手機遞給蒲芝荷:“肯定是老牛那小子又在派活,他明天婚禮,我成伴郎團了,咱這車還要加入車隊,昨天專門拉去保養了一下,怎麽樣?看著還不錯吧。你直接看群吧,不知道他又要幹嘛。”

“牛奔?他不是才出軌嗎,現在又是要和誰結婚?”蒲芝荷面無表情地解鎖手機在他們那個吵鬧的群裏劃拉。

快樂的祝甫瞥一眼就知道她在不爽什麽:“你別對人家那麽大意見。那個同事小姑娘知道他沒斷幹凈就來釣自己就把他甩了。人家前女友也和他和好了,現在孩子也有了,他也收心了,算是負責任了吧。他們夫妻倆都沒事,你何必生這閑氣。”

那個兄弟群裏準新郎一會叫這個去取捧花,一會叫那個去訂甜品,特地圈祝甫明天幫他拉兩個人到酒店。

再多翻幾下聊天記錄就不是這麽回事了,蒲芝荷連著看到一串擦邊動圖還有黃色玩笑後把手機扔回給祝甫:“你們這群說是游戲群,裏面的東西和游戲一點關系沒有。”

“這才是正常男人的群,”祝甫知道她什麽意思,“要是一個純男人的群裏面幹幹凈凈的,說打游戲就只聊游戲,說打籃球就只聊籃球,那才是有問題,那種都是把不能給別人看到的刪幹凈了,或者壓根都是在打啞謎你知道嗎。”

“明天我不去,他下次結婚我再去。”

“啊?你這人說的什麽話,怎麽開口就這麽毒啊,人家邀請的是咱們倆,只去我一個算怎麽回事啊?”祝甫一聽她說這話就急了,轉過臉和她爭論,一個沒盯住車擦到了旁邊的鐵柱上。

他沖下車心疼地查看,車頭左邊被劃掉了一小塊漆。

“你看你好好的鬧什麽脾氣,這下好了你看這車頭,明早這車就要去接親,這會兒到哪補漆去?中午這飯一吃都不知道吃多久了,這個點大家都趕時間……”

總共就說了三句話也算發脾氣嗎,蒲芝荷心裏反駁,懶得和他多嘴。這雙細高跟站得腳疼,她一把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上車!這麽點小問題不等保險公司了,你不是趕時間嗎,現在找個地方給你補漆行了吧。”

“哎?你要往哪開?這漆是我後來單訂的,得去專門的店補……”祝甫跟著上了車,被蒲芝荷的眼神威懾住了,但嘴還是不停。

蒲芝荷也沒開多遠,一腳油沖到路對面的車行而已,幹凈利落地倒車入庫,下車往裏走找老板,卻看到個大熟臉,是小麥他爸。

麥爸也認出蒲芝荷了,擡起手來打了個招呼,但記不起她名字:“哎那個誰你好,小傅是吧?”

“叫我小蒲就行,蒲松齡的蒲,姜老師你也來修車?”

“這車行就是我開的,你們車壞了?”麥爹說著走到車旁邊,蒲芝荷給他指了指地方,他蹲下看一眼就說小問題,能補,然後招呼夥計過來處理。

“這誰啊,這麽有型。”祝甫站蒲芝荷旁邊小聲問,今天麥爹穿襯衫和工裝褲,袖子挽到大臂處,露出胳膊和手背虬曲的血管,他第一眼就被麥爹的野性粗獷吸引,聽蒲芝荷說是杭柳梅的兒子,小麥的爹,祝甫點頭:“父子倆長挺像的,都算帥哥,你說我也留點這種胡渣怎麽樣?”

蒲芝荷不搭理他,祝甫悻悻地湊麥爸身邊去。麥爸說補好還得小半天,他們只能叫車先走。

剛送走兩人,又進來客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杭柳梅。

“媽,你怎麽來了,麥序呢?怎麽不陪著你,讓你一個人亂跑。”看見杭柳梅,麥爸自覺地理了理衣領和袖子,一開口先拿兒子說事。

杭柳梅摘下墨鏡放進手提包,輕車熟路地找椅子坐下,掏出自帶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喝了一口才說:“小麥上學去了,你別和我說這些,我今天找你就兩件事,你高低得幫我辦好了。第一,你找麥穗打問下祁繡春,上次說她在一家珠寶店工作,你幫我問出來地址,但是不能說是我問的。第二,你看看你這邋遢的樣子,你今天跟我去把頭發理了,再給你買兩身衣服,你後面談戀愛用得上。”

“媽,祁阿姨的事我能幫你問,理發買衣服我不去,店裏一堆事,你就別搗亂了。”麥爹說著就開始往手上戴已經沾了機油的白手套。

杭柳梅站起來要挾說他要是不去,就她親自給他剪。自從她上次病倒,再沒這麽生龍活虎過,麥爸全當照顧她難得的好心情,陪著她去了美發店。

母子兩個洗完頭出來裹著白頭巾並排而坐,一頭奶奶灰的總監走過來問他們有什麽想法。杭柳梅對著鏡子左照照右照照說,心閑長頭發,我成天忙忙亂亂,好像都沒什麽需要動的地方,簡單做個造型吧。然後又提高聲音指著兒子說,著重給他剪,要清爽斯文的,染個發再來個錫紙燙。

麥爹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岔開了腿威嚴地坐著,一個人像一座山,粗聲粗氣地拒絕說不用。

“不行,你給我坐好!小夥子,你就按照他的臉型還有他這個人的整體氣質來設計,給他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好吧。”杭柳梅對著鏡子裏的總監笑瞇瞇地布置任務。

總監偷看一眼麥爹,決定聽杭柳梅的:“好,沒問題,我先去調個顏色,二位稍等。”他沒敢開口讓他們辦卡,只敢拿起胸前的對講話筒指揮小工:“來個人給這邊的奶奶和大哥倒點飲料。”

杭柳梅看他走遠了,湊近兒子小聲問:“昨晚在家裏我看你拉住穗子說話,你倆說什麽了?”

麥爹眉毛一跳:“媽你怎麽現在這麽八卦?沒說什麽。”

杭柳梅攥起拳頭搗他一錘:“你真不夠意思,我昨晚幫你拉住她那個新男友,今天還特意給你制造話題讓你有由頭找穗子聊天,你怎麽連這點事情都防著我?那你別替我去問她祁繡春的事了,我自己問去,然後我順便問問你和她說什麽了。”

麥爸聽她說完,哎呀一聲從椅子上起來坐端了:“我就是讓她和我覆婚,行了吧!等一下,你要祁阿姨的店鋪幹什麽?你要去找她?”

杭柳梅不回答他的問題,硬把話題往兒子的感情上帶:“你怎麽那麽離譜啊!她正談著戀愛,你插一腳說覆婚這誰能接受。烈女怕纏郎,你得循序漸進著來。”

麥爹悶著不吭聲。總監帶著小弟給他倆剪頭發,用幾個大發夾把濕叭叭的頭發東一下西一下地分出層次,倆人一個比一個滑稽,一通忙活後雙雙頂上燙發機。

終於沒有外人了。杭柳梅動不了腦袋,伸出一只手拍拍兒子:“剛聊的還沒說完呢,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看他不回話,她繼續支招:“我昨晚幫你規劃了一下,要不你也去配個眼鏡吧,你不要那個表情,平光鏡也行啊,你沒發現穗子現在喜歡文文氣氣的那種嗎。應該是你們離婚的時候你太莽撞把她傷到了,所以她現在就找不一樣的,那你就得讓她看到你的轉變。馬上就是小麥的生日了,你可以借給兒子過生日約穗子見面……”

麥爹不是無動於衷,杭柳梅有那麽幾條建議確實說到了相上。年齡上去了,他反而有些束手束腳的,轟轟烈烈愛過的人,再重頭追求一次,就是比第一次難一點而已。

坐了四個小時,終於捯飭完兩顆腦袋。麥爹要送杭柳梅回家,杭柳梅反讓他送自己去美容院,甚至問麥爹要不要也保養一下皮膚,麥爹以當晚要出發去山裏露營為由推掉了她的邀請。

“那好吧,我自己去,”杭柳梅不忘叮囑,“你馬上給我問祁繡春的店在哪,我在裏面等你消息。這理發店手藝還行,就是凳子坐久了硌得我難受。”

蒲芝荷此刻也很難受。

她進到包間才知道,這不是她單獨和祝甫一家吃飯,而是她們一家三口和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吃飯。她想轉身離開,只是一念之差留下來。大概是突然想到杭柳梅昨晚說那兩句不好好經營人就散了。她不是為經營祝甫,是不想傷爸媽的心。

但這頓飯她是一點也吃不進去。兩邊父母是第一次見,都在故作熱絡,話在空中繞來繞去。

祝甫的媽媽也捕捉到了這種虛空,她終於還是開口,往飯桌上實實在在地砸下準備已久的話:“其實我們這次來也是希望把兩個孩子的事情定下來。房呢已經買好了,雖然在新區遠了點,但是你們知道的老城裏現在沒有好樓盤了。那邊地鐵很方便,而且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學校都有,他們小孩以後念書也不用愁……”

蒲大師和歐導早就註意到女兒臉色不好了,不敢順坡下驢,只點頭附和:“好好好,咱們都是主要看人,孩子好就是最好的,也沒什麽其他要求……”

祝甫的爸爸開玩笑似的一推老婆:“這才第一次見面,不著急麽!”又轉過來補充:“我們也就是先表個態,你看兩個孩子這麽要好,這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急這一天兩天,我和他媽這次在西安待得比較久,咱們機會還多。但我們倆是很希望咱們早點兩好合一好,早成一家人!”

說完他號召大家碰杯,蒲芝荷像木偶被人用線提著擡起胳膊,旁邊的祝甫挺幸福,都笑出了魚尾紋。她和他兩個臨近三十的人,在飯桌上被安排終身大事,其他人歡天喜地做部署,仿佛與她無關。她覺得這很荒謬。

祝甫帶著一點誇耀地介紹蒲芝荷正在跟著大藝術家工作,最近比較忙,所以這頓飯才吃晚了。她順勢講自己在關鍵時期,有希望加入國際展覽,對職業生涯很重要,年內沒什麽空閑了。

但似乎沒什麽人在乎她的弦外之音。蒲芝荷後半場一直在走神,她突然非常希望杭柳梅也在這裏,她想立刻告訴杭柳梅發生了什麽。

她不聽信任何人,只想聽杭柳梅會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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