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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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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壁畫

大家洗漱完一起向莫高窟走去,天還沒有大亮,他們也就不緊不慢地溜達著。

杭柳梅的耳邊有說有笑,她卻魂不守舍,想把一切都牢記住:東方泛白的一角、零落的星辰、漫無邊際的黃沙……她在心裏遣詞造句,恨不得現在就把這些都寫進信裏寄回家去。

祁繡春看她心事重重走一邊孤零零的,挽過她和大家一起聊天:“小杭,你冷不冷?把手套戴好!哎昨天晚上的風你們都聽到了嗎,我早上起來一看,我們那個破窗戶栓都快被吹掉了!”

她身旁的小個子女青年問杭柳梅:“小杭昨晚睡得咋樣?我給你說我剛來第一夜就有東西在房梁上跑,掉到了我的枕頭上,你猜似什麽?似只大老鼠,這麽大!我爬起來就用笤帚追著打!”

這個女生杭柳梅認識,剛到所裏那夜也是她第一個和自己搭話。她叫何芳,所裏還有一個名字裏帶芳的女生,大家就按照身材區別她們一個叫小芳一個叫大芳。小芳是四川人,說話翹舌音和平舌音不太分。不過研究所本身就是天南海北的學子聚在一起,年輕人沒幾天就能互相聽懂個大概。

祁繡春促狹地朝杭柳梅眨了眨眼睛,沒有揭穿杭柳梅昨晚的糗事,反而安慰她:“別聽她嚇你,耗子洞早被堵上了。”

小芳感慨:“小杭你能和小祁一個屋可太享福了,她呀就似個賢妻良母。哪像我們炕都不會燒,剛來那會只能把石頭烤熱了抱著睡。誒你們說現在新人越來越多了,什麽時候給咱們修新宿舍啊。”

“對啊,怎麽我來了以後見到的都是年輕人,老前輩都是下午才出來工作嗎?”杭柳梅問她們。

周圍人哈哈大笑,祁繡春說你自己老家挖出來了懿德太子墓你都不知道嗎,經驗豐富的老手們都被派過去了,過段時間就會回來。

正聊著,一陣風卷著沙刺進鼻子,好像灌進來一股冰碴子,杭柳梅擡手揉揉,連打兩個噴嚏。大家都不說話了,紛紛掩住口鼻。

這場風暴過去,莫高窟赫然出現在眼前。

天、地、崖同色,崖壁上是高低錯落的洞窟。震撼和無措籠罩了杭柳梅。她的頭頂和腳下是蜿蜒無際的空間,眼前的石窟是凝築千年的光陰。

天地遼闊,山崖蒼茫,如此宇宙,渺小的個體無所庇佑。

九層樓朱紅的檐角下懸掛鐵馬風鈴,傳來動人心魄的嗡鳴,她感受著莫高窟的召喚,不由自主地向此處靠近。千年間,人們就是這樣摩肩接踵,將短短一生刻在石壁之上。

眼裏不知何時含滿熱淚,怕被笑話,杭柳梅別過臉悄悄抹去。到了地方,談笑風生的同事們嚴肅起來,背著紙筆工具鉆進不同的洞窟開始工作。

祁繡春帶著杭柳梅攀爬上去:“小杭,這麽多窟夠你先熟悉一陣,我那邊還有沒修覆完的泥塑,就不陪你看了。反正這裏面都是咱們自己人,有事找誰都行,聽見了沒?別總不好意思說話。”杭柳梅點頭,祁繡春背著包風風火火地離開,沿路打了一串招呼。

杭柳梅的註意力早就在正畫畫的同事身上了。

所裏規定進窟不能用蠟燭和油燈,更不能像之前來的那位大畫家一樣將紙覆蓋甚至釘在壁畫上作畫——這是要遭人唾棄的。因此大家臨摹全靠不厭其煩地仰頭低頭,憑眼力抓取造型神韻。

不僅顏料和紙得省著用,連光都是借來的。有的洞窟淺,光線能直接照進來,稍微深一點的就得把鏡子放在洞口折射陽光,還得時不時隨著太陽運轉調整角度。有時甚至鏡子都不夠用,就把白紙釘在木版上替代。

現在這月份,窟裏冷得滲人,畫一會兒就得搓搓手跺跺腳。但他們癡迷此道,一旦畫起來,就什麽也顧不上了。

當前的 285 窟是一座西魏時期開鑿的洞窟,以“褒衣博帶,秀骨清像”聞名。

一整座洞窟都被畫得滿滿當當。中西異域, 佛道諸教, 各路菩薩、飛天、神怪原本隔著萬水千山,卻在方寸裏相遇。曾經的供養人和畫匠在這裏寄托信仰,杭柳梅一無所求,只是看到就足夠歡喜,神性和人性在一念之間,不分彼此。

小芳正在臨摹東邊上方人首蛇胸的伏羲女媧,頭幾乎仰成九十度,畫一會兒就頭暈眼花。杭柳梅站在一旁,覺得自己的呼吸聲都是種打擾,但一入迷又忍不住湊近。

“我畫得不好,你應該去看賈志鵬畫畫,連所長都說他是基本功最強的。”小芳笑著勸杭柳梅。

自從杭柳梅來到研究所,已經不下十次聽人提起這個名字,大家都說他畫得好,但卻都欲言又止。只有祁繡春透露給她說,賈志鵬在畫的時候愛加入自己的想法,總被所長批評,但他不服氣也不改正,所以受表揚多,受教育也多。

賈志鵬在 57 窟畫那尊有名的美人菩薩,杭柳梅有些猶豫要不要去觀瞻。外面突然嘈雜起來,隱隱約約還有人在大聲呼救,杭柳梅和小芳跑出去看怎麽回事。

原來是三個男同事用蜈蚣梯爬到高處臨近崖頂的洞窟,人進去了,梯子卻掉了,被困在裏面束手無措。底下的人擠成一團。

“讓一讓!讓一讓!”幾個小夥子扛著木梯沖過來,但梯子太短,根本夠不到洞口。

大家又想出新辦法,兩個結實小夥一個站在另一個的背上搭成人梯,讓上面的人踩著他們的肩膀下來。剛才的梯子好歹是硬的,現在的人可是軟的,冬天穿得又厚又笨重,上面的人剛伸下來一只腳,一個沒踏穩險些掉下來不說,還差點把接應的人踹下去。

他們都嚇出一身冷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杭柳梅往遠跑幾米,看那個洞窟距離崖頂也就兩三米距離,站到高處大聲呼喊讓大家都別吵吵。大家閉嘴看向杭柳梅,還有不少人不認識她,在下面小聲討論這個陌生的女孩是誰。

杭柳梅顧不得他們的議論,紅著臉扯著嗓子說:“向下出來太危險,不如幾個人去崖頂放下繩梯,讓裏面的人順著爬上去,外面的人再拉一把,這樣總比現在強。”

大家說幹就幹,照她說的合力從上面把人解救出來。被困住的幾人還專門跑到杭柳梅面前道謝。

自此以後,大家都記住了杭柳梅,她和同事們打成一片,在石窟裏穿梭學習也自如起來。

不到一個月,所長就從蘭州回來了,陸續出現的還有在懿德太子墓臨摹和考古的前輩們。杭柳梅被正式安排進 285 窟,和小芳一起,不過她是從《五百強盜成佛圖》的局部臨摹開始。

線條是壁畫的精髓,杭柳梅臨摹起來才發現自己的功力遠遠不足。於是她和自己較上了勁,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離開,只恨太陽走得太快,每天還沒怎麽畫天就黑了。

她吃飯的時候左手捏著饅頭,右手在腿上劃拉,好幾次啃完了饃卻還剩大半碗白菜燉土豆。睡覺時盯著天花板上糊著的破報紙,紙上浮現的也是壁畫。

這天她剛躺下,燈都沒熄,就驚喜地彈坐起來晃著祁繡春說自己明白了,有一個人物的布局不對,可算被她揪出來了。

祁繡春說杭柳梅入魔了。

確實,明明是同一幅畫,她每次看它都能琢磨出一絲不同。等到她終於能看出來千百年前工匠如何落筆,就從琢磨畫變成了琢磨人。有時石窟裏只有杭柳梅一人,她反而覺得有濟濟一堂的畫匠和自己切磋技藝。

她在描摹時間的流逝,而忘卻了時間本身。

今天在石窟裏一畫又是一上午,眼見就要畫上關鍵一筆,杭柳梅決心一氣呵成,一個怒氣沖沖從洞窟跑過的身影卻撞倒了她用來反光的鏡子。杭柳梅也來了氣,追出去一看,竟是賈志鵬。

不光她跑了出來,這一排同事都在外面看熱鬧,賈志鵬頭也不回地向小院沖去。當天晚上吃飯才聽說他又在臨摹的時候即興創作,被老前輩們批評,和所長大吵一架,決定離開敦煌回老家了。

“他天賦好,心氣又高,不願意一直照著別人的來也正常。賈志鵬以前說他是看了張大千的報道才來的,張大千就說了,照著古人的畫來畫,是為了把古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張大千成了大師,賈志鵬怕是也想學他吧,誰知道呢?”祁繡春洗著碗和杭柳梅嘮閑嗑。

杭柳梅卻不理解賈志鵬。她也是一路聽著老師的誇獎畢業的,之前懷著一些驕傲來敦煌,後來反而越畫越心虛。每當她不自覺地運用以前熟悉的技法,畫面就會變味,敦煌容不得半點馬虎和取巧。這裏的寶藏太多了,她現在怕是連滄海一粟都沒學到。

入夜得閑,大家便會聚在一起練習線描,這是所裏一直以來的傳統。今天他們仍舊坐在一起畫畫,但比之前沈悶許多。

就在這時,所長抱著一摞畫冊走了進來。

他已年過古稀,今天的爭吵似乎耗去他不少精力,從下午起就不住地咳嗽,說話的聲音也是沙啞的:“大家停一下筆,今天我想和大家說幾句心裏話。各位來所裏都有一段時間了,不論你是在美術組、考古組還是保護組,多多少少都會接觸到我們的臨摹工作。”

“我知道不少同事來到敦煌是希望找到靈感,未來好創作自己的作品。也有很多人覺得臨摹不是藝術家該幹的,是工匠幹的。但是在敦煌,臨摹就是天大的事。臨摹不僅僅是把畫覆制下來,它是在保護、在研究。”

所長說著,展開手裏的畫冊:“這是我們的老同志們在一九五零年臨摹的壁畫,和你們現在看到的、畫出來的,已經不一樣了。這樣一來,同一副壁畫記錄下不同時代的副本,就成為了寶貴的歷史資料。縱使我們怎麽努力,壁畫都在一點點消失,你們還很年輕,還能和時間賽跑。”

“想保留個性做自由創作的藝術家,這沒有錯。但如果你們要留在這裏做研究者和保護者,就得先放下自我,才能走進敦煌。這很艱難,很犧牲,但如果能真的做到,那麽你們終有一天會明白這也很值得。”

所長說完就離開了,那晚之後,陸續又有幾人辭別。

杭柳梅知道這是二選一的命題。這天走進洞窟,再次望向因風沙侵蝕千年而斑駁的壁畫,壁畫世界裏的人似與她凝神對望,她對自己做出了留下來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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