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擦肩

關燈
第十一章 擦肩

杭柳梅知道為什麽這輛車和剛從土裏刨出來似的了,路上浮著層沙土,只要有車開過,就帶起一陣黃風。

車裏一股味道,是南來北往的客人發酵出的汗氣,座位上的粗布已經被磨掉了紋理,犄角旮旯裏攢著陳年黑漬。雖然杭柳梅自己也灰頭土臉的,但還是有些嫌棄,於是拉開了窗戶。有三輪車與他們擦肩而過,給杭柳梅餵了一嘴揚塵。

杭柳梅伸手扇了扇,倒也不介意了。十九歲的年紀,她還是半大的孩子,去敦煌這件事,起意是沖動的,在它快要成真時,杭柳梅反而感到踏實。離敦煌越來越近,她滿心滿眼都是光輝理想和國家寶藏。

西安的三月,草木已經開始冒芽,但這邊的春天來得稍晚一些。遠處山上的樹枝都還有些禿,除此之外是和家鄉一樣的農田、人家、炊煙。她好像繞了一圈,又快要到家了。

杭柳梅前後排的人都頭向後仰,大張著嘴睡著了。零星有人在話家常,悉悉索索的聲音倒令睡覺的人更安心。她望著車窗外看了一陣風景,也淺睡了一會,休息得並不踏實,沒閉眼多久就被顛簸的車晃醒了。

睜眼左右是兩排楊樹林,路面坑坑窪窪,車子只能高一下低一下,連蹦帶走向前行進。外婆每次用團篩的時候,胳膊一用力,豆子就齊刷刷地被甩到空中,再被穩穩接住,此刻乘客們的屁股隨著車子在凳子上彈起落下,杭柳梅覺得她們也像團篩裏的豆子。

大家也已經全都清醒了,七嘴八舌點評起來。

“又是這裏,總也不修。”

“晃得人直想吐,晚上回去弄點漿水吃。”

“忍一忍吧,反正這一段也不長,馬上就要到了。”……

馬上就要到了。

這句話如同魚鉤上的餌,不露痕跡地鉆進杭柳梅的耳朵,從她心底釣出一絲激動,卻因無人訴說,又迅速脫鉤鉆回心底了。

她的手伸進布包找紙筆,卻在包底摸到了之前未曾察覺的一團硬物。拿出來半個手掌大的小布團,展開是十幾塊發黃的冰糖,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給她放進來的,也沒和她說一聲。

杭柳梅鼻子一酸,趕緊捏起一塊放嘴裏,餘下的小心包好放回包底。離目的地越近,甜味越濃。

“外婆、媽媽、姐姐還有爸爸,我就要到敦煌了。”杭柳梅獨享了一塊冰糖,也算和他們分享過喜悅。

縣城不大,車七拐八拐就到了站,木板上有著三個朱紅大字——“敦煌站”。

已是薄暮時分,杭柳梅跳下車,甩著辮子左顧右盼地找人。出發前老師給她講過時間地點,也做好了安排,按道理說在她下車的時候,研究所會安排同事接應她的。

周圍有許多人在說話,還有許多人在喊人名,可是沒有一個是她的名字。

剛剛一起蜂擁下車的人群又迅速分散,他們都奔向下一個目的地了。原先熱鬧的車站突然冷清下來,眼看太陽西沈,杭柳梅開始擔心了。

她慌不擇路地問身邊人,你好,敦煌文物研究所該怎麽走?你好,有沒有人一同去敦煌文物研究所?

大家都在搖頭。杭柳梅的眉頭一直皺著,出了一身薄薄的汗,她煩躁地把圍巾從脖子上一把扯下來,拖著行李繼續四處奔走問路。

今夜一個人流落車站該怎麽辦?杭柳梅看向候車的木板條座位,心想大不了在這湊合一晚,天亮了再去找地方。接著不免生出一絲怨氣,同事是怎麽回事,難道全然不聞不問嗎?

正站著想,一對中年夫妻喊她,他們說要路過那邊的村子,可以把杭柳梅捎過去。杭柳梅看了看他們身後的牛車,再看看無人等候的車站,道謝之後就和農婦一起坐了上去。

其實她只要再在原地多等幾分鐘,就能等到從小巷裏沖出來的女同事了。因為所裏沒有什麽接待新人的吃食,加上當時車還沒到,她就到附近去買雞蛋和糖,緊趕慢趕,還是和杭柳梅前後腳錯過。

老牛被鞭抽著在小路上走得悠閑,杭柳梅坐在上面又累又餓。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沙洲和戈壁,她看著太陽一點點消失在天地交接處,直到最後一絲光亮也沒有了,就像一只巨大的黑匣合上了蓋子,她們這輛老牛車註定逃不出去,於是她被關在了裏面。

幸好還有月亮悄悄跟著她。入夜起涼風,杭柳梅重新圍上了圍巾,連帶口鼻一起捂住,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夫妻倆和她寒暄,問她年紀、家鄉和來敦煌做什麽。杭柳梅回答了兩句,嗓子都是沙啞的,他們也就不再讓她多說話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到了敦煌文物研究所。杭柳梅看到低矮的平房裏亮著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拎著東西推開門,裏面圍爐坐著三五個男女青年,都穿著深藍色的勞動服,有的還裹著薄棉襖。

杭柳梅乍一吹屋裏的暖風,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大家好,我來這裏報道,我叫杭——阿嚏!”

其餘人驚呆了,紛紛起身擁她進來坐下,幫她拿走行李,給她送上熱茶。杭柳梅早已渴得嗓子冒煙,捧起來喝一大口,又被燙得伸直了舌頭。

看她面色好轉,一個瘦小的姑娘和她搭話:“杭柳梅同志?你怎麽一個人來的?你有沒有見到我們去接你的同事?”

杭柳梅搖頭:“我在車站等了很久,人都快走光了,我才搭牛車來的。”

“你膽子真大,第一次來就敢走夜路,這附近可有狼呢。”另一個小個子青年說完對著左右問:“那小祁去哪了?她一個老手,總不可能迷路了吧!上一次去縣城也是她掉隊,要總是這樣,以後這種事就別讓她去了。”

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他:“小孫你可不能這麽說,那次她是為了給所裏買便宜菜籽所以多繞了一段路,怎麽能人家做好人好事,反而被扣屎盆子。小祁可能遇上事了,咱們也別光說風涼話。”

其餘人就著這個話題聊起來了,夜也深了,大家互相動員出去找人,杭柳梅急急喝完剩下的茶水,茶沫子還卡在嗓子眼,就也跟著站起來套上外衣準備出門。

“哐——”門從外面被踢開,碰到旁邊的桌子上,眾人齊聲“哎呀”。

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們都瞇住了眼睛,一個高個子圓臉盤的女青年在夜色中登場,一條又長又粗的麻花辮被紅頭繩綁住,大腦門被燈照得錛亮,深眼眶裏一雙圓眼睛不怒自威,自帶一股堅毅氣質,很少見女人長這麽精神的眼睛。

杭柳梅猜她就是那個去接自己的人。她打扮得鮮亮, 圍著紅圍巾穿著紅布鞋,像十幾歲的小姑娘,長相卻硬朗成熟,這麽反差的模樣要是在車站見過,杭柳梅一定會記得。

她兩手提著東西邁步進來,大聲嚷嚷:“哎呀娘啊凍死我了,就敦煌這地界,晚上是真不能出門!不是說今天有人來嗎?我一直等到最後一班車也沒見人吶!”

大家讓開身子,露出站在後面的杭柳梅:“人在這兒呢,你們倆怎麽回事?她早你一步到了。”

她把東西塞到旁邊人手裏,快步走過來握住杭柳梅的手,嘴又快又利,一連串問題像盆水似的潑向杭柳梅:“你就是小杭,杭柳——杭柳梅是吧!我到早了就去買了點東西,晚了一會會兒,你一轉眼就不見人了?你該多等等的呀!”

杭柳梅的手剛被茶缸焐熱,被她冰涼的雙手猛地抓住,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囁嚅著回應:“我等了,但是沒看見……”

“你是不是下午那一班車?給你說了我們會有人去接你,你就不要亂跑麽,可把我給嚇住了,最後硬是在那等到天黑!你果然跟著別人走了,這多危險!”

“我以為沒人來了,我也怕天黑沒處去……”

杭柳梅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了:“算了,反正你平安到了就好。我叫祁繡春,聽說你是西安的?我是米脂的。‘米脂婆姨綏德漢’,我就是米脂婆姨,咱倆還是一個省的老鄉呢!所長去蘭州開會了,這兩天我先帶你熟悉環境,等他回來了再給你安排工作。來,我們掌聲鼓勵杭柳梅加入敦煌文物研究所。”

周圍人聽從祁繡春指揮鼓掌歡迎杭柳梅,祁繡春也松開了她的手,大力拍掌幾下,奔回門口把雞蛋袋子提過來展示給杭柳梅:“趕了一天的路,你餓了吧?我們晚上給你留了面條,再給你加兩個雞蛋。怎麽樣?可以嗎?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杭柳梅順從地點頭:“可以。”

“嗨,真是個悶嘴葫蘆,在研究所莫高窟就是最大的規矩,其餘的都很寬松。你剛來還不好意思,等熟了你就知道了,咱們這兒就是有話直說不要怕,記住了昂!”

杭柳梅心裏想話還不是都讓你說完了嘛,不過看在雞蛋的份上,她單方面和祁繡春冰釋前嫌了。

“走,帶你吃飯去。”祁繡春拉著她走了兩步又拐回來,拍了一把腦袋,展開袋子翻攪:“差點忘了發東西。來,小高你要的針線包,老趙你的鋼筆水……誰的都沒漏吧,給你們買齊這些個也費勁了,今天我的錯得算你們一半。”

杭柳梅站在她背後乖乖等她忙完,和大家道別後祁繡春催著杭柳梅出發:“行了咱們趕緊走吧,早點吃完早點休息。”

“繡春姐,我今晚想洗個澡,可以嗎?”

“洗澡?今天可洗不了了。給你燒兩壺水你擦擦身子得了,等天暖和點再說吧。”祁繡春瞪大了眼睛,把這事安排下來。

杭柳梅捏起一邊的辮子,聞到一股灰土味,再看祁繡春走得飛快的背影。先把晚飯吃了再說,她小跑兩步跟上祁繡春,幻想了無數次抵達敦煌的場景,就結束在這一碗熱湯面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