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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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應該明白的,作為龍王舊日好友,要想重聚仙魂,棗核那一口氣少不得——起碼總要比消逝在四合八荒中的那些要好來得多,並且,那只是一個棗核。

根本不重要。

只不過我明白的還是太晚了些。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鬥轉星移十二宮輪回變遷。草已然沒過了我的全身,它們甚至已經沒過了整個宮殿。茂盛、繁榮、不停歇的生長著,超出了平平的原點不知幾何,龐雜的生命力在綠色的洪荒裏浩浩湧動著,我好像身處`女妖碧綠的發絲之間。我的胸口停留著一枚棗核,沒被水流卷走,也沒被魚蝦吞吃,但也只是一枚棗核而已。

一枚毫無生息的棗核罷了。

我把它貼身放了起來。

是的,醒來之後,我長出了手腳,我可以像人一樣行走呼吸說話,跑跳,我甚至能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在水裏穿行如鳥兒在空氣中滑行般自由輕盈。

雲中君的仙氣大概把我變了個模樣。

不過那其實根本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我還是個粽子。

但從阿平的死的那一刻起,我作為一個粽子的使命就徹底消亡了。我解脫了,我不必獻身也不必向誰獻與忠誠,我不必被吞吃果腹,我是自由的。

我本該是輕盈的。

我擁有了一個人類的身份,於是可以理所應當的思考關於存在的問題,而在此之前作為一個單純的粽子,我甚至難以正當的擁有思考這項權利。雖然我很清楚的明白,本質上我還是個粽子,但在人類看來,我換了副更聰慧的皮囊於是連帶著,我的內在似乎也得到了更深刻的認同——那是一種改頭換面的認同,看到浮在你體表的另一個虛偽的身份,同時意味著更多的、更廣闊的權利與利益。

我以各種各樣的身份行走在這個世間。但是再也不是以一個粽子的了,再也不是汨羅江邊的阿涉親手包出來的粽子將要呈獻給三閭大夫的粽子了。

我知道了阿平所思念的那個人,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所思戀的那個人,並不是龍王。死去的龍王也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只有阿平自己和他的詩篇知道,許多許多年後的我知道,他在始終只有零星寒冷陽光的江底,始終等待著他的王死去的那一刻,等到或許是約定的那一天,便義無反顧的和他一起重新投入了新一輪的、或許將不再傷情的輪回。

阿平是這樣選擇的。而龍王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有時候我想要嗟嘆,但又發現那其實全無必要,當他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必然已經承擔了沈痛甚至慘烈的代價。

作為一個“人”,我也開始大致明白過來棗核於我,阿平於我的意義。說到底,那大概只是為了滿足我虛無的憧憬罷了。為了保持足夠的完滿與生動而恰切的顧影自憐式的憂郁,我需要並不是執子之手,我需要的,只是愛別離、求不得,越虛無越苦痛便越好。我需要的或許只是飽脹的孤獨感。它可以填充我的存在——把我變成一個糯米團子而不是一個所謂的粽子。但這在阿平死之前,都是徒勞無功的,我終究要靠著外力去去除我身上的重重枷鎖。

我進行著這樣徒勞的掙紮,最後也沒有看棗核一眼。

我想我是喜歡棗核的。或者,應該比喜歡更深刻一點。比喜歡阿平,那種憧憬式的龐大的眷戀更深刻一些,更幽微一些,涓涓的流過去,可以刻出來一道透明的深邃的軌跡的那種喜歡。

我開始時時刻刻的想念他,好像從他消失的那一刻起,他便有了思念的價值。很神奇的是,我也已經不再想念阿平,他真正的變成了一粒三途河畔的石子,沿著秀麗的河灘緩緩踏過的我也再也不會去理睬他了。

我帶著棗核走遍了名山大川,看滔滔江水,看芳林競秀,看水落石出林霏開闔,看巖穴暝暝雲霧蒸蒸,從層林盡染到銀裝素裹,從野渡舟橫到古槎飛花,有瓊樓玉宇朱漆丹殿,也有小橋流水蓬門人家。

我帶他去看了阿涉的草房子。那個地方如今已經是一個繁華的集市了。

我走在路上,或者舟行水上,都會悄悄的回答他,回答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問過的一個問題。

回答了無數遍。

我想我還欠他一個答案的。

並且會一直欠下去。

我看著滿山青翠,那些芬芳的綠意浸沒到天空雲彩裏,染上一痕靜悄悄的碧色。

我告訴棗核,一個粽子是沒有辦法同時喜歡一個人、一個棗核的,但他可以只喜歡一個棗核啊。

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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