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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與子同袍(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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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與子同袍(十一)

朝廷上下皆知,當今太後深居禮佛是假,實則乃是受皇帝軟禁,怕是要到與世長辭那日方重得自由。他人這般想,被困在深宮望不見盡頭的季喬曦又何嘗不是這般想,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看著桌上的菜肴,皇帝在吃穿用度裏卻未克扣半分,給足了她皇太後的待遇。

蕓兒從殿門進來,到跟前福身,“太後娘娘,季小姐來看您了。”

季喬曦瞬息間以為聽錯了,而後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傻孩子為何這時候回來,喜的是還能再見到自己的親人,“快,快讓哀家看看杳杳。”

“是。”

婢女話音剛落,季杳便提裙擺跨入殿中,看著許久不見且激動地起身迎她的皇太後,她眼裏忽然一熱,顫著聲喊了句“姑母”。

“杳杳!”季喬曦不禁走了兩步,人便快步上前抱住了她,她欣慰道,“好孩子,還念著哀家。”

“嗯,姑母,想您了。”

倆人相擁片刻,平覆了內心因重逢而來的喜悅,她退開半步打量起來,“讓哀家瞧瞧,”重頭到腳地一番細看,“有些黑了,也更瘦了。”

“嗯,途中行醫治病本就不易,瘦了好些是自然的。”

“那也要註意身子,你這瘦顯然是沒吃好也未休息好。”

季喬曦邊愛憐地說,邊帶季杳到擺了午膳的食桌旁,蕓兒立馬心領神會,福身退下命別的下等宮婢去拿碗筷。

“還說杳杳,姑母也是。”季杳被帶著到椅子落座。

她露出個勉強的笑,“哀家是叫這天熱的,沒胃口。”

季杳看神情就知這話不可信,也能依處境猜到是何緣故,她沒接著再聊下去,話鋒一轉說:“外邊世道亂了,不安全了,往後杳杳都留在宮裏陪您,監督您要多吃兩口飯菜。”

季喬曦聞言,眼裏心事重重的,淡淡地笑著,不知該不該高興。武朝的軍隊不知何時就打到京城,屆時這繁華的古都將陷入汪洋的火海中,她要帶著杳杳逃到何處去才算是安全?不過內心的憂慮,她只是壓在了心底,不願說出口破壞了這短暫的喜悅。

“先用膳,填飽了肚子再與哀家講講路上遇到的趣事。”

“嗯,好。”

夜裏就寢,季杳躺上床榻,回想今日入城撞見了吳鳩,她便輾轉難眠。

“季小姐,”已經覆職的吳鳩正在街市值班,湊巧發現了回京的季杳,見對方似乎要繞道躲開他,嘴唇一碰把人喊住了,“謝公子。”

轉身要往別處走的季杳與謝長衣雙雙定步,回身朝吳鳩望,略微施禮,“吳將軍。”

吳鳩套著頭盔,黑鐵下的一雙眼目光炯炯,“上次兩位破廟裏不辭而別,我以為是遭遇了不測,險些就要向太後 娘娘請罪了。”

季杳明白話裏藏話,抿著唇一言不發,因為此刻如何回答都算是暴露。

“吳將軍要說什麽就說罷。”謝長衣直言。

吳鳩擡手屏退了跟隨的禁軍,“岳舟沒和你們一塊逃嗎?”

“岳舟?”他佯裝一楞,故作不識地說,“他是何人?聽著略有耳聞。”

“你不認識?”吳鳩瞥他。

“真不識,草民何必要騙將軍。”

“那季小姐認不認識?”

季杳一擡眸就和吳鳩審視的目光相撞,她強作鎮定道:“岳家的公子。”

“看來季小姐是認識了。”

“只是聽說過這名,不熟悉。”

吳鳩自是不信,他瞥眼瞧著街上來往的百姓,“季小姐不承認也沒事,陛下已經曉得是岳舟劫走了梅鶴翎,和他有幹系的免不了牢獄之災。”說罷頓了頓,壓低聲,“你該多謝我沒把你供出來,否則就是宮闈的那位也難救你。”

季杳手心冒了汗,那吳鳩一走,她便兩腳一軟差點栽倒,幸好謝長衣扶得及時。

她側過身面朝裏闔目,“有幹系的”指的不正是岳舟的父親。

兵部侍郎岳青禾突然鋃鐺入獄,風聲不稍半個時辰就從大理寺傳開,但眾官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牢房門響起鎖鏈的摩擦聲,身穿囚服的岳青禾看去,獄卒的後邊還站著一襲緋紅的官袍,在昏光中像是濃稠的血。

獄卒給顧書哲開牢門,他沒進去,站門前道:“我奉陛下旨意來押你入宮。”

岳青禾自被捕那日就早有預料,他為官半載有餘,不論大小皆勤勉盡責,務實擔當,從兵部衙署至大理寺獄的這條路中他不斷捫心自問,他岳青禾何時有過對不住陛下對不住朝廷的時候,然陛下一道旨意就將他捉拿下獄。不待獄卒來扶他,他撐了下破爛的草席起身,捋著兩鬢垂落的銀發,緩步而出。

“陛下前幾日盛怒,今日才願召見你。”顧書哲背手與身旁的岳青禾並肩走著。

“陛下何故大怒?”岳青禾斷定,這和他現在的處境有關。

“陛下有令,你見了他自然清楚。”

“近來朝臣中多有道顧大人得勢的,”岳青禾望著盡頭的光,不知為何突然提起入獄前在同僚那的所聽所聞,“裴大人失去陛下的信任,顧大人有望頂替,他們都猜想可是因受了親妹妹的連累所致。我眼下也如此揣摩,是否是我家那逆子做了什麽引得陛下龍顏大怒?”

顧書哲現在的境況卻如岳青禾所言,因裴逸的失勢而漸得龍心,“原來岳大人也聽朝堂下的閑言碎語。”

“偶爾,它就如同風一樣吹過耳邊。”

跨出大理寺獄的大門,天光照來,他難受地閉了閉眼。

“上馬車。”顧書哲先行邁下石階步在前頭。

幾步回頭,他覷見這位已是滿頭半白的兵部侍郎擡起戴著沈重腳鐐的雙腿,蹣跚而下。

坐上官轎,他挑窗簾看了一會街邊的景色,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伴君如伴虎,未來的仕途如何,當官的誰也沒信心保證下一個遭殃不會是自己。

最近禦花園裏的菊花開得正盛,天氣好時,皇帝都在賞菊,太監領著倆人徑自往靜心亭去了,到時皇帝正在撫琴,岳青禾知曉這是逝世的沈太傅所授,要的是陛下寧心靜氣。

可這弦外之音卻聽不出半分寧靜。

岳青禾屈膝跪拜,額頭磕在了地上,沒有旨意不敢擡首。

琴聲撥了一陣,止時,亭中闃然,就是呼吸聲也輕了。

景司憶撫著琴弦,喜怒難辨地說:“李慶祥,你與顧大人一道退下吧。”

“喏。”

“是,陛下。”

顧書哲領旨,由著李公公前邊帶路離開,跪地的岳青禾仍舊紋絲不動。

短暫的聲響消失,亭子再次安靜下來,在這樣的靜默裏,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壓著岳青禾的脊梁。他知道,那是帝王正睥睨著卑微的螻蟻。

“岳青禾。”

“罪臣在。”

景司憶心裏冷笑,明面不動聲色,“自稱罪臣,那就是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了?”

岳青禾匍匐在地,“罪臣不知,還望陛下明示。”

“明示,”他聽著皇帝道,“也是,你岳青禾為官以來恪盡職守,就是言官也挑不出你半點錯處。”

岳青禾不敢言。

“做官你不愧朝廷不愧百姓,可作為一個父親,你可曾有好好教導過自己的兒子,不能與朝廷,與朕作對麽?”景司憶恨聲重了語氣,詰問眼底佝僂著背的岳青禾。

雖說料想到了,但岳青禾依舊難免愕然,他啞口須臾,“臣……是岳舟在外頭犯了什麽大錯?”

景司憶眼神犀利,“他殺了禁軍十數人,從吳鳩手中救走了朝廷欽犯,梅鶴翎!”

“臣!”岳青禾始終頭磕著地,大驚道,“他萬不可能這麽做,望陛下明察!”

“還需明察嗎?吳鳩前去追緝捉拿,他當時正與梅家的護衛在一處客棧用膳!梅家如今就是亂黨叛臣,他不遠離,還與其同座,你告訴朕,還要查嗎?”

“他常年在外為生意奔走,許是不知京城發生的一切,陛下。”

景司憶陰惻惻地笑了笑,“你說他不知情,他若是冤枉的,回了京城朕自會命大理寺還他清白,然他卻與梅家護衛聯手,殺了朕一隊禁軍逃了,如此之舉,還不夠明顯嗎?”

“陛下!”岳青禾磕了記響頭,“倘若岳舟真這麽做,皆是罪臣管教不嚴所致!罪臣願隨吳將軍前往追捕,還望陛下看在罪臣這些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逆子一命!臣以命抵命!”

景司憶的指腹緩慢地撫摸琴弦,投向岳青禾的的目光又冷又硬,“若僅僅這樣,朕興許是能饒他。”

岳青禾一聽心下便知這逆子還有別的事瞞他。

“據吳鳩的查探,他以‘李鵺’之名在前線後方的城鎮建棚施粥已有兩年,現在逃難北上的流民中都傳這‘李鵺’是個救苦救難的菩薩。”皇帝面無神色,一番話裏透著幾分譏誚,“你知道他們尊稱的‘菩薩’是何人嗎?”

“罪臣不知!”岳青禾心驚膽戰地答道,明面是這麽說,其實暗暗有了答案。

“是那被朕貶入梅家的賤奴。”景司憶不由自嘲,“還是朕親手送去的。梅鶴卿替朕扳倒金家卻背著朕私吞了金家近半數的鋪子,將本該充入國庫的銀子納為己有,而替他打理這些見不得光的就是你的兒子!岳舟!他們在京時就勾連到了一起,你這個做父親的當真不知情嗎!”

“倘若罪臣知情,定不會任由他犯下彌天大錯!”岳青禾篤定道,“都是罪臣疏於管教,才養出來這樣一個大逆不道的逆子!可是陛下,”他隱隱顫聲,“他是我的兒啊,錯皆是臣一人之錯,求陛下饒他一條賤命!”

皇帝神情微妙,一絲動容轉瞬即逝,他堅決道:“念你當初在皇城之變中救駕有功,只要他主動回京認罪,朕可免他一死。”

“謝,謝陛下隆恩。”

見岳青禾磕頭謝恩,他唇角勾起,“改流放送往邊境修築長城。時限就在五日後,朕倒要看看,孝義間,他要如何選擇。”

岳青禾五日後要被問斬的消息乍然在百官中炸開。裴逸當即進宮求見皇帝,卻遭宮門前的禁軍攔下。

“裴大人,陛下未有召見,您不得入宮。”禁軍擡臂膀攔住去路勸說。

裴逸蹙眉,“我乃參知政事,有議政堂進出的資格,即便無召也可面聖。”

禁軍抱拳,“裴大人,這是元總督軍的命令,您知道他聽令的是陛下。”

裴逸心下了然,這是陛下不想見他,不論他與禁軍僵持多久皆是無果,索性拂袖而去,回衙署連寫了幾份折子。

自打住進宮中,曹薇悅才知這宮闈內的景色一年不同一年,她賞著花,挽著親如姐妹的季杳,“陛下近年來煩心事眾多,時常動怒,脾性也不似從前溫潤謙遜,你若執意要去跟前替岳大人求情就莫怪我派人阻攔。”

季杳知是為她好,只嘆息一聲。

曹薇悅瞧她愁眉苦臉,緩聲說:“岳舟犯的是殺頭滅族的死罪。你知陛下為何近期便要斬首嗎?”

季杳心如明鏡卻搖了搖頭。

“他在等岳舟來救人。”

“若……沒有等來,會如何?”

“或許岳家還能有一個活著。”

聞言,她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明的情緒,難受地垂了眸。

姑母也勸她莫要出頭,她不過一個女子,能做什麽?若非吳鳩放她一馬,此刻她怕是也自身難保了。

“薇悅,能否借我一塊出宮的令牌?”

曹薇悅擡眸註視,看了人俄頃,沒問要來何用便頷首同意了。

與此同時,岳舟已經悄然混入了京城。

他在途徑的鎮子發現了父親下獄的告示,不能再護送銀子北上,他盡數交由同行的沙月,讓沙月替他將錢財送到朔州,其餘還未清點的鋪子,他眼下無心再繼續,要是找不到人接手便只得先放著。

“這告示就是個陷阱。”沙月提醒他。

“陷阱我也得去。”他擦拭著好久不動的佩劍,“我不去,我爹就得替我去死,這事我至始至終都瞞著他,他根本不清楚,我不能連累了他還不管他。”

沙月看那擦刃面的手逐漸煩躁,便知岳舟當下萬分心急,有些話聽著難免無情但還是得說,“進了京,就算你救了岳大人,一旦皇帝事先就設下埋伏,你們依然逃不掉。”

岳舟垂著頭,他的註意力仿佛都在這把劍上,悶悶地說:“就不是逃不逃得掉的問題,我要回去見我爹。”

沙月曉得勸不動,做兒子的要回去救爹,任誰都沒資格阻止,“我陪你去。”

岳舟偏頭仰頸看沙月,“那幾車銀子怎麽辦?黔渡十九洲能收回的鋪子財產都在這,你不護送,丟了,二爺那怎麽交代?你別為了我壞了二爺的事,我一個人,救了好脫身。”

“主子不會不顧你的死活。”沙月在樹蔭裏蹲下身,望著對面歇息的打手,“要是他在,一定會想法子救你父親,我就在這又怎會置之不理。”

“但這些馬車萬不能離開你的視線,這麽大一筆財,正逢亂世,有的是人動心思,你不守著,”岳舟眼風一瞥,掃過那群花錢雇傭的打手和謹慎的幾名的親信,“它就得被偷走。”

他在,這幫人便有可信的價值,一旦沒個管事的壓著,就不好說了。

沙月也在思忖著,看見告示後,他們便連著幾個日夜的趕路,眼下臨近京城,馬車的安置問題就沒法再拖。

岳舟看沙月沒出聲,知道為這事犯難了,“沒事,你在北邊城外接應我,兩日,要是兩日過去還不見我來,你就走。”

沙月皺著眉,這些日子竟都想不出個解決的辦法。

“你幫我轉告二爺,他托的生意我沒能做好,對不住了。”

“你自己同他講,我不會給你辦的。”

岳舟倏地慘兮兮一笑,“你這護衛真絕情。”

夜裏有雨,滴滴答答砸在瓦礫響成了一片。熱騰騰的飯菜剛上桌,顧書哲給丫頭盛了一碗米飯,小院裏便傳來敲門聲。

“哥哥有客人來,是誰呀?”小姑娘捉著雙木筷好奇地問。

這時候有人造訪,顧書哲也茫然,他說:“你先吃,哥哥去開門。”

小姑娘點頭,懂事道:“嗯,我去竈臺拿多一雙碗筷。”

顧書哲淡淡地笑了笑,跨出門,拿起廊道的傘,撐開步近雨裏。

雨夜如同天潑了墨,四面黑得濃稠。他提著燈籠到門後,傘柄靠著肩撐,一只手擡起落鎖的門閂,慢慢拉開半扇門。眼裏映著一個披著蓑笠的身影,鬥笠的帽檐壓得低,再著天色暗,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心裏微微不安,“哪位?”

“顧大人,幾年未見,過得可好啊?”

顧書哲心道音色耳熟,但一時半會記不起是誰,“你是哪位?”

話落,便見眼前人擡手提起淌著雨水的帽檐,他定睛一看,一副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可隨之而來的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是驚嚇,“梅……”他及時將要脫口的字都咽了回去,低沈著聲,“沒人跟著吧?趕緊進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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