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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2章 與子同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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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2章 與子同袍(二)

陳雲在龍案前枯坐了一宿,他此時腦袋脹痛不已。武朝最深得皇帝寵信的將軍死在了他的國境內,而殺他的人很可能是他加封爵位的李鵺,可這個“李鵺”居然是南晉帝身邊的貼身近衛冒充的!

他想到此,不痛快地抓起硯臺扔了出去,“哐當”一響,殿外的趙韞皮都緊張起來。

南晉是什麽意思,是在戲耍他嗎!

江潯也領命去了一趟北都侯府,要請北都侯進宮面聖,結果撲了個空,侯府上只剩一問三不知的下人,北都侯和那名侍衛不知去向了。

“應當是早有預謀,打晨間起,府中下人便不見風荷來取北都侯用的洗漱水,在之前他們就離開府邸了。”他低頭睥著腳邊潑濺的墨汁和硯臺,料到萬歲爺方才動了怒。

陳雲揉著眉心,肝火燒了一夜,他連著喝了幾個時辰的茶也降不了,“這北都侯與那“李鵺”就是一夥的!他們把朕當猴來耍!派兵給朕追!向北追!”

“臣!遵旨!”

“把聿春叫來替朕執筆。”

他還要給武朝一個交代。

日出金光滿上屋檐,祁岑披著飛魚服來接江鹿的班。江鹿打著哈欠,桌上擺的是吊著神的濃茶,一晚過去不曉得喝了多少,單是茅廁就跑了好幾趟。

“給你買的肉包子。”祁岑把油紙包撂茶水邊,睥著人壓聲道,“李鵺那事如何了?”

昨日城門口出事,他率領衛兵趕到時,李鵺和武朝的那群使臣已經不見蹤影了。他帶人騎馬沿著馬道狂奔,到了現場只剩一地的屍體,使臣裏領頭的那位將軍被抹了脖子。

衛兵通知了使臣府上的公主來認屍首,他不想和公主對付,為了省去糾纏,他留手下看住,自己先回城門查明情況,才從百姓和太監口中得知李鵺的真實身份。

這李鵺並非什麽富商,溫離才是他的真實姓名。以假身份混入玄都,甚至欺君罔上謀來一襲爵位,傻子也看得出其背後存了不軌之心。

他竟然還主動送上門,要與虎謀皮。

事關重大,他必須上呈宮中,也能料到皇帝盛怒,又免不了被怒火殃及。

斜陽懸在巍峨的殿宇群頂,他到政和殿,現下該在城外馬道領回屍身的公主卻出現在殿內,哭哭啼啼地跟皇帝討一個說法。

這為和親來的公主怕是也沒有表面上看得那樣簡單。

他跪地磕頭,稟報了今日查得的事關李鵺假身份一事,不出所料,皇帝在公主處就知曉真相,指著口鼻責問玄清司失察之責,罵完洩憤就叫他滾出去。

江鹿拿茶水漱口,吐了道:“聽我哥說李鵺在南晉就是南晉帝身邊的近衛,這次來玄都肯定是奉命替他們皇帝辦事的。按這麽估計,兩國的盟約一開始就是對方的謀算,不是誠心實意的。”

祁岑話一聽一琢磨,“‘李鵺’不是給軍隊供了軍餉嗎?”

“那是怕咱們不打仗,那頭談妥了聯盟,另一頭就巧合地送錢來了,得讓咱們出兵從武朝後方拖住武軍進攻的速度。”江鹿心裏可算看明白了,“要不是這樣,武軍這會應該都攻過南晉京城了,他們的皇帝在不在的,那就是未知了。”

“一百萬啊,”祁岑感慨,“南晉的皇帝還真是舍得。”

小弟端來盆洗臉的水和幹凈的巾帕,江鹿拿巾帕浸了浸涼水,擰幹擦著臉道:“不舍的,李鵺怎麽能得萬歲爺信任?”

祁岑略有所思,“也是。”

“只是有些古怪。”

他斜眼覷著洗了把臉的江鹿,“哪裏古怪?”

“他接近萬歲爺的目的,還有為何突然暴露?北都侯失蹤了。”

“什麽時候發現的?”

“昨夜,我哥奉旨捉拿,萬歲爺要拿北都侯開刀,結果府裏上上下下搜了徹底,下人也都盤問過,沒人曉得北都侯去哪了,只能大致猜是早上就出的府,夜裏還見侍衛去端主子的飯菜。衣物之類的還在,銀子都在櫃中。這動作很急,像是臨時的決定。”江鹿拆起油紙,“反倒是‘李鵺’,他在玄都的幾處生意鋪子都經過清理過,賬目都燒毀了,就留了一灘灰燼,值錢的也不剩什麽。”

他咬了口熱騰騰的包子,嚼了兩下吞咽,填了有幾分餓的肚子,“我覺著是事先有準備,東西都運出城了,按著思路去跟昨日和前日的城門進出記錄,就昨日城門剛來那會,‘李鵺’有兩輛馬車出了城,其中一輛就是拉貨的。”

“北都侯很可能就在其中。”

“當值的太監沒發現,他們說出城的人裏臉上都幹幹凈凈的,不像是貼有偽裝。”

祁岑拆下佩刀擱在臺上,然後掀袍子一坐,“一個是南晉皇帝跟前的近衛,一個是南晉親封的北都侯,他們一天之內都失去了蹤跡,這二人……”

後邊的話,不言而喻,也難怪皇帝雷霆之怒,合著夥來算計北楚的天子。

“萬歲爺命咱們將鋪子的夥計和兩處府宅的下人照同夥抓了,先前與‘李鵺’有生意往來的,送過禮的都不得放過。”江鹿搖搖頭,“一群倒黴鬼。”

祁岑眼神晃了晃,不接聲了。

他上回私下找‘李鵺’談生意,撈回了將近一萬兩,倘若有實際的賬目記錄,被搜查去,他暗中勾結“李鵺”一事勢必敗光。

“興安伯府裏外都搜了?”

江鹿哪知祁岑心裏的盤算,篤定道:“嗯,搜過了。”

“沒什麽發現?”

“沒有,‘李鵺’提前銷毀了,除了家中的擺設外,沒別的。”

祁岑不曉得該不該松口氣,默了片刻,他實在不放心,於是說:“過會我再領一隊人去搜,萬一有遺漏,這事嚴重,追責起來必是重罰,還是謹慎點。”

“行,聽你的。”

好在在興安伯府收拾時林兔帶上了自己的藥箱,止血一類的藥不缺,不必冒險再到鎮子上買。眼前只要熱水清洗,註意消炎。

夜裏馬車停靠在河流沿岸,蓮凈去附近巡視,白夜撿回些木柴架起篝火,準備為主子燒些能用的熱水。

白天有日頭曬著,照得車廂裏如同一個悶熱的火爐,梅鶴卿不得不掀著三面的軟簾,入夜了,林中起風,車廂裏的熱散去才好受些。

溫離胸前的箭已經拔了,連續換了幾日的藥,在梅鶴卿和林兔的照料下,高燒也退了,只是失血過多,落馬時折了腳,身子虛弱得很,一直昏迷著,靠著餵粥水勉強補充。

他們半道跟獨居的獵戶買了袋米,混著打來的山雞燉粥。

“要是我留下,主子就不會挨上這一箭。”白夜拿著根稍微粗點的木杈捅著“滋滋”作響的火堆,他不斷地自責,“二爺要是罵一罵我,我還能舒坦些。”

晚風中搖曳的火影將臉龐映得忽明忽暗,林兔旁邊起了小鍋,用來熬湯藥的。他忙裏瞄了眼白夜,安慰說:“你留下,就不是中箭了,他要你先走,是想你在緊急關頭別拖累他。”

“為主子擋箭是應當的。”

“可他不是這般想的,要換做是你,他一定會當即勒馬回頭。”

“我……”

“卓蘭重情重義,他作這個決定便是擔心彼時兩人都走不掉,何故要白白犧牲你。”

白夜盯著火光沈吟,“正因為如此,才要盡力護住主子周全。”

林兔唇角緩緩延笑,眺著綴滿星子的夜空,“他懂你的忠心。”

北邊天氣入秋快,夜深林間露重,梅鶴卿放下簾子,心細地掖了掖蓋在溫離身上的外袍。他有些慶幸不是秋冬的季節, 否則睡在車廂裏要凍壞的。他借著篝火照來的光端詳安靜睡著的溫離,盡管黯淡得微不足道,但他依然能憑著記憶中的模樣將愛人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指腹輕輕撫過眉眼,鼻尖和薄薄的嘴唇。

他是怪他的,卻又心疼得不行。

“箱子不透氣,趕緊放二爺出來。”

出城一段距離,蓮凈認為暫時安全了,立刻停下馬車叫白夜搭把手將二爺擡進車廂。

他們搬開上邊用來掩人耳目的木箱,用鑰匙解開鎖頭,箱蓋一掀赫然與一雙犀利的鳳眸對視。

“二爺!”

“主子!”

幾人詫異的同時當即跪地,一個個知錯地垂著頭,等著承受滔天的怒火。

梅鶴卿的手腳沒有束縛,撐著箱子的邊緣起身,邁腿跨出箱外。他陰沈著先環視了周圍的環境,只簡短地說了“回去”。

跪在地面的人誰也不吱聲。

“我說了回去,我的話不管用了是嗎?”他斂眸,目光掃過他們紋絲不動的肩頭,這便是答案,他道了聲“好”,旋即提步走向馬車的前方。

他們擡首,風荷只見主子正解著拴馬的繩索。

“二爺,這是主子的意思。”白夜喊道,“您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梅鶴卿一聲不吭,權當聽不見,他不管是羊入虎口也好,自投羅網也罷,萬不能留卓蘭一人在玄都。身份暴露,卓蘭對於陳雲就沒有任何價值,他不能把愛人的生命安全交給姓寧的手裏,嘴上說的好要彌補,到了真正拿捏在手的時候,是生是死說不準。

蓮凈了解梅鶴卿的脾性,心下作的決定任誰也無法改變,可是他們答應了主子不能放二爺回去冒險,“您現在要是回頭就白費了主子的苦心。”他站起來張臂攔住了去路,“他要您安全回北境。”

“他要是在那出事,我的命也就棄在那了。”梅鶴卿攥韁繩坐上馬背,睥睨道,“你最好現在就想一想,你是為何來的。”

蓮凈垂了眸,“屬下明白了。”

“蓮凈?”白夜上前,他們的對話聽得犯糊塗。

“去救主子。”

“你忘了主子怎麽說的嗎?”

蓮凈搖搖頭,嘴上卻道:“看天色主子這個時辰已經要出城了,往回趕應該能在路上遇見。”

事實上白夜也想著回去救人,在遵照主子命令和營救間,他選擇了後者,若是遇上的那便更好了。

“我也去。”林兔不願留下來看著這些寶貝,也是害怕他們一去不回。

梅鶴卿不多磨蹭,調轉了馬頭先行一步。卓蘭才答應他不要擅作主張,不過幾日就食言了,當真是給了他一次狠狠的教訓,他該拿他如何是好。

“你告訴我,要我如何是好?”他摸著溫離的臉頰,喃喃低語,既無奈又心疼,“就算即將要分開,或許又要許久不見,你也忍得住最後一夜不來見我,何時學得那般狠心了,是同我學的嗎?是我將你教壞了,我的錯。”

【作者有話說】

“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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