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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無關風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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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無關風月(二十七)

玄都的六月多雨,洛晟被停職後常在自己的別院待著,他沒有回左相府,因為父親不許。

馬匹換成了馬車,他穿著襲圓領的常袍,梳高了馬尾戴上發冠,支著傘出府。一個時辰前都察院來衙兵傳話,江禦史命他帶上玉佩前往衙署。

車夫接過傘替他撐著,待他坐進車廂,再收起來找個地方安置。

近來的雨勢很大,雨滴和掛在簾幕的翠珠子似的,砸在車廂的頂端“劈裏啪啦”地響,他儼然聽不清車外別的聲音了。

江鶴埋頭案牘,手邊擱著盞冒白煙的茶,聽吏胥說人到了,他叫吏胥去倒杯熱茶來。

洛晟進幹事房朝上頭坐的禦史行禮,吏胥辦事利索,把泡滿茶的茶壺也端來了,放在小案上,不夠還能自己添。

“坐罷,先喝口茶。”江鶴的門是敞開的,廊檐外的雨下的如何,他知道,“要審案子,碰著老天下雨了,讓你淋著。”

“江禦史哪裏話,都察院辦案,我嫌疑未洗清,該來配合的。”

江鶴緩緩從書卷中擡首,方看向袍擺洇濕的洛晟,“你體諒就行了。那老夫就言歸正傳,昨日在城外找到了兩名玄清司衛兵的屍體,經身上的物件證明,正是你派去護送程氏出城的倆人。”

“在哪裏發現的?”

“林子的土坡下方,因案發日夜裏下雨,泥土受雨水沖刷滑落,覆蓋在了兩具屍首上,才擋住了搜查官兵的視野。”

洛晟嘆息,“失蹤幾日,早該料到他們的生死了。”

“馬車是在江家旁邊的巷子裏找到,沒有查到任何一點線索,所以目前針對殺害兩名衛兵的兇手,都察院仍然沒有頭緒。”

“能殺害玄清司衛兵的人,定是習過武,且武功在中上的。”

江鶴也認同,“都城內會功夫的人太多了,並不好查。”

洛晟面露愧疚,“是我的決定害死他們。”

“事已至此,也只能想法子先安撫他們的家人。”江鶴打案牘中翻出前兩日得來的兩份口供,招來吏胥將它拿到洛晟面前,“你先看看可有疑惑之處。”

洛晟拿到手裏張開才看清是陳瀾和李鵺的口供,他放回小案,從腰帶內取出玉佩,遞向吏胥,示意吏胥呈上,“您是要證物。”

“並非是我要證物,而是玄清司有義務自覺上交,協助都察院辦案。”江鶴糾正後輩的措辭,一手捂著茶盞,“而洛指揮使卻私藏如此重要的證據,何故?”

吏胥把玉佩擺在禦史的案上,不必去觸摸,單用肉眼看質地與色澤,便能看出是個塊極品。

洛晟斂了視線,轉眼睥去別處,“因為我清楚它很可能是針對陳世子,明知是陷阱,何必再繼續往裏跳。”

“這就是私藏證據的理由嗎?那你又為何認定此案與陳瀾世子無關?”

“彭三等人與陳世子沒有一絲一毫的關聯,興許是陳世子在夜市時意外丟失或者被賊人偷去的。”

江鶴思忖著,“這不過是你的假設,沒有真憑實據,難道玄清司歷來的案子全憑指揮使如此斷案嗎?”

洛晟一時啞口無言。

“其實洛指揮使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不對?”他微微瞇眼盯著一言不發的洛晟,“你先與陳瀾世子問過話,確定真是世子的物件方考慮不要再往下查,擔心繼續下去,會查出些不可言說的秘密,玄清司這一下就得罪了許多人。盡管你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

“老夫對玄清司的查案方式略有耳聞,百姓中有流言,說進玄清司大牢就如同下地獄,能活著出來的機會很渺茫,但凡被抓進去,便要做好收屍的準備。老夫粗略翻了翻司裏曾經手過的案子,各中疑點頗多,但兇手皆以認罪伏誅。不知道這裏面又有多少起‘私鹽案’。”

江鶴的口吻令洛晟心頭不舒坦,“玄清司不會抓錯人。”

“希望如此,洛指揮使沒有辜負萬歲爺的期望。”

“玉佩已經送來,還有何要問的。”洛晟顯露出一絲不耐煩。

“老夫只是想聽實話。”江鶴直戳了當道,“你是否有指示護送的衛兵殺人滅口,私鹽一案是否有冤屈,程賀是否是自願認罪的。”他語氣漸漸加重,“你是否還有隱瞞。”

“你現在不如實回答,待老夫將案情呈上天聽,玉佩乃是陳瀾世子之物仍會被萬歲爺知曉,你可能包庇陸赟的嫌疑依舊洗不幹凈。”

“我何時包庇陸赟,程賀是死有餘辜,與陸赟有何關系。”

“既然程賀是死有餘辜,他應該死在法場之上,而非死在你玄清司的牢獄之中,包括所謂突發惡疾暴斃的米鋪老板,他的屍體在死亡的當夜就直接用火燒毀了屍身,一一不按律例處置,玄清司就如此急切地要毀屍滅跡嗎!”江鶴拔高了聲調,“程氏一介婦人,還帶著一個幾歲的孩童,你大手一揮,她們便可能悄無聲息地消失,圖什麽要同你洛晟作對!”

洛晟緊抿著唇,怒目圓睜地瞪著高臺後的江鶴。

經歷一場質問,幹事房沈靜下來,屋外的雨聲更顯突兀了。砸在瓦礫上,也砸進了洛晟的心底,仿佛剛歷經了狂風驟雨般,難以平靜。

屋裏都不出聲,江鶴低頭翻著卷宗,洛晟坐有小半會,依然不言不語,然沒有江鶴的命令,作為被審問的洛晟不能離開。

洛晟終於端起茶,抿了一口旋即將整杯都喝光,但內心的動蕩卻沒因此得以平覆,他在這張椅子上體會到了什麽叫“如坐針氈”。

江鶴翻動卷帙,嘗了口茶發覺涼了,他頭也不擡地招招手,“去換杯熱的。”

吏胥忙上前端走,小跑出了房門。

洛晟便問:“我何時能走?”

江鶴沒理睬,待吏胥把新沏的茶端過來,他方道:“洛指揮使要走何必問過老夫。”

洛晟袖中的拳頭攥得發紅。

“既然老夫在你面前毫無威懾力,你要走,走就是了。”

“江禦史的嘴真是利索。”

“不及後輩啊。”江鶴撚了撚胡須,仍未看下邊挨氣得惱羞成怒的人。

洛晟草草作揖,“那就告辭。”話畢,扭身甩袖踏出了門。

吏胥看著人消失在門前,回頭道:“江大人就這般放過他?”

“不放過又如何?他父親可是當朝左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一個眼色便多的是門生站出來,囚他,只是自找苦吃。”江鶴將朝堂看了個透,“無用之舉不做也罷。案子能不能繼續辦,將這些卷帙擱萬歲爺眼皮子底一攤,自有結果。到那時再考慮如何做也不遲。”

吏胥低頭覷著書案,“這案子裏頭那麽多疑點都這般顯而易見了,要查不下去,要如何給程氏母子交代?”

江鶴猶記那個雨夜,守門的家丁慌裏慌張地敲著書房的門,話說得結巴,稱府門口有很多血,還有個婦人抱著一個孩子。他披了肩外衫隨家丁去看情況,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那婦人沖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老爺救命”,說自己的婆婆死在了衛兵的手裏。

“事情過去了,不必再回想。”溫離拍拍白夜的肩峰,“死了一個,可是你救回了兩條人命。”

白夜眺著雨幕裏暗沈的天色,輕聲說:“是我遲疑造成的,我以為幕後之人也派人盯緊了程氏的行蹤,我還在等著他們出手,豈料估錯了。”

“殺人的是玄清司的衛兵,和你沒關系,不要被影響了。”溫離寬慰道,“是我,我也會這麽做,畢竟這是別人編織的陷阱,出手就表示著很可能會成為他人的一枚棋子,牽涉其中再難抽身。”

白夜長籲,要將郁結之氣都吐出來,“換作二爺,不知他會如何說。”

“你們二爺的想法和我是一樣的。”溫離的口吻非常堅定,“他不願為別人做嫁衣,也不願受控於人,他做也只做自己棋盤裏的棋子,他恣意猖狂得很。”

“還是主子了解二爺。”

“那是自然的,這話不必你說。”

白夜勾唇,望見廊道那頭的林兔走來,看步履走得急,料到一定是有事了。

“怎麽了?”溫離走兩步迎上去。

“聿大人來了,還帶了皇帝的旨意。”

溫離當即攢眉。

聿春在偏廳等著了,此番帶的是口諭,他知道李鵺聽後定會發怒,出言勸說:“萬歲爺也是為了您的身子著想,在宮中靜養,太醫院處有用不盡的名貴藥材給您調理,這是龍恩浩蕩。”

李鵺卻嗤鼻好笑道:“我缺藥材麽?皇帝是要將我關在宮裏吧,這是趁我病圖我財啊?”

“休要出言不遜。”聿春輕聲呵斥,“待你養好了就能出宮了。”

“怕是等我出宮後便就孑然一身了。”溫離忿然,“我捫心自問,在錢的方面,我何時有不答應,他何至於此這樣待我。”

聿春無奈地嘆氣,“爵爺,萬歲爺只是想您能有個養病的好環境,是您多慮了。”

“我不信,回去告訴皇帝,”溫離眼神堅決,“恕難從命!”

【作者有話說】

“關我我還怎麽偷摸見男人!”(阿離離一掌把桌拍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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