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0章 無關風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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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章 無關風月（二十）
清園是離皇城最近的避暑勝地，城中的達官顯貴年年皆來此處賞六月初盛開的第一場蓮花。
朱妤有股新鮮勁，來了陌生的地方就愛四處走走看看，她求著寧青澤放她出門，寧青澤也想尋個機會會一會梅鶴卿，便就有了清園一約。
梅鶴卿下馬車，迎面遇上了有段日子未見的陳瀾。人穿著交領的青衫，頭上套著遮陽的竹編鬥笠，望見他，臉上即刻掛了抹笑疾步過來。
“侯爺，許久不見。”陳瀾打著招呼，朝人後面左右瞧了瞧，沒見著理應與其形影相隨的興安伯，遂道，“李鵺身子還未好嗎？”
梅鶴卿輕輕頷首，撐起風荷為自己備好的傘，面露愁色，“嗯，太醫說可能是時疫，府上擔心傳染便要我回先侯府了，眼下聽他們府裏的護衛說病有好轉，但仍是半夢半醒的。”
“時疫啊。”陳瀾驚訝，“打哪染上的？”
“不清楚。”
“既然太醫知道了，那萬歲爺必然也知道。”倆人並著肩膀朝一方的水榭漫步，陳瀾還安慰梅鶴卿莫擔心，“有萬歲爺看顧，太醫院開方子，名貴藥材取之不盡，定能治好李鵺的。”
梅鶴卿好輕地應了一聲“嗯”，隨即說：“我今日有約，要到水上蘭亭見武朝來的寧使臣。”
陳瀾拿扇敲了敲額頭，“我還想李鵺病沒好呢，侯爺哪來的興致游玩清園的，是我錯怪侯爺了。”
“無妨，陳世子要一道見一面嗎？”
“我都行，我是無聊來逛逛園子而已。”
水上蘭亭建在湖面，是座乘涼的亭子。平日來避暑的貴人都喜歡在此處相聚，做些投壺一類的游戲消遣。今日逛園子的不多，此地晌午就讓寧青澤派親信守著了，這會正坐著邊賞景邊等來赴約的貴客。
梅鶴卿在長廊遇見了逛清園的朱妤，六目相覷，朱妤多看了兩眼面生的陳瀾，宮宴那夜沒見過。
“來了，將軍在等你了。”朱妤讓開身，示意北都侯走。
梅鶴卿動步子，陳瀾也要動卻遭朱妤攔住，二話不說伸手抓住胳膊，直接把陳瀾向後拽。
“唉，你做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姑娘家懂不懂自重！”陳瀾被拽著後退，腳步趔趄，眼看離前頭的北都侯越來越遠，大聲嚷道。
朱妤驕橫說：“我管你男的女的，將軍有話要與北都侯聊，你是誰，你湊什麽熱鬧。”
陳瀾一聽渾身繃直不動了，哼笑一聲，嗓子往高一擡，“我是誰，賢親王府是我家，王爺是我爹，你說我是誰！”
他以為這姑娘會為之一震，當即點頭哈腰地道歉。
朱妤動作短促地遲疑，旋即拽著繼續遠離北都侯前往的地方，不當回事道：“你是北楚世子，我是武朝的公主，按身份，我還在你之上。”
陳瀾當然知曉武朝使臣到訪的消息，不曾想竟是這樣遇到了，他試著掙脫被抓的手臂，“行了行了，我不去了，快松手！”
朱妤回頭確認眼神，才安心地放開。
陳瀾鄙夷地抻著起皺的衣料，撫平袖子，身朝圍欄一靠，不打算走了，“我就在這等著侯爺。”
朱妤扯扯嘴角，“隨你。”
寧青澤帶了兩名親信把守蘭亭，梅鶴卿進亭內便將傘收攏，立在支撐亭子的一根紅柱旁。這處三面湖水環繞，日光曬得水色波光粼粼，映得眼裏一片晶瑩。
“請坐，侯爺。”寧青澤擡眸端視貴客，北都侯貌似鐘愛素色的衣袍，將發絲紮成髻，露出潔白的後頸，襯得整個人很是素凈。
梅鶴卿默然作揖，掀袍擺在對面的石椅坐下。
寧青澤拎起壺耳親自為其滿上清熱的花茶。
茶水放有一陣，溫度恰好合適飲用。
“喝口茶罷。”
梅鶴卿看杯中的茶水，茶沫漂浮在茶面，他開門見山道：“寧將軍約我，是有何事要談？”
寧青澤喝了口茶潤喉，方說：“想請你來，探一探你的想法。”
“我一個落魄質子，寧將軍要探何想法？”
“我與你在叛亂時有過一面。”
“在追擊逃軍時，我記得。”梅鶴卿說的直白。
寧青澤指腹握著杯面，慢慢地轉，“嗯，蟄伏在京城的日子，我對京四家多少有些了解。當時京四家尚存，皇帝權勢不足無法抗衡，只能依靠像是置身事外的梅家，你的祖父便成了皇帝的靠山。但隨著京四家不斷地瓦解，梅家對於皇帝的威脅也逐漸顯山露水，甚至比京四家更甚，我想，皇帝已經動了拿掉梅家在北境兵權的念頭了。”
梅鶴卿面不改色地聽著，“自古沒有帝王不忌憚手握兵權的臣子，但我認為，陛下應當不會那麽做。”
“帝王心深不可測，並非單純地‘我認為’便能篤定皇帝的心思。任何試圖撼動皇權的人，很少會有好的下場，何況是令他產生畏忌的梅家二郎，和他兄長的兵權。”
“大敵當前，皇帝該有自己的深謀遠慮，豈會為眼前的猜忌毀掉百年根基。”
“前線戰報，景夙年後撤離戰場，應該是被你們的皇帝召回京城了。這個緊要關頭沒有駐守邊線，皇帝將一個有實戰經驗的將帥調離，很難不懷疑當中是不是藏有陰謀詭計。”
“寧將軍不也調離前線，做使臣委派來楚嗎？你又在謀算什麽？”
寧青澤颯然一笑，終是體會到梅家二郎的難纏，你要他入甕，他偏跳開，“我的謀算太多了，囊括了玄帝，也囊括了你。”
梅鶴卿神色平平，“我不知我有何值得你謀算的？若你是沖我兄長來的，恐怕要不盡你意了。”
一個身在異國他鄉的質子沒有任何價值，尤其像他這樣心思深不可測的，即使可用也不一定有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
“目前的情勢，你兄長確實值得我來與你談談，可如果，”寧青澤故意一頓，“他的兵權不再，梅家因此成為你們皇帝輕而易舉拔除的肉中刺，便再沒交談的價值了。所以要抓住現有的時機，莫要等錯失了方去後悔。”
梅鶴卿料到武朝的意圖，若北楚這方談不攏，還能在他這找找可能的機會，“將帥豈能輕易叛主，不正之師要背負千古罵名，梅家的汙名永遠難消。寧將軍，此圖謀甚是歹毒啊。”
“你們的皇帝有沒有除掉梅家的意思，你比任何人心底都掂量得清。你容他有此念頭，就如同懸了把刀在腦袋頂，隨時有可能落下，那時就是梅家滿門，這樣的結果是你想要的嗎？”
“寧將軍有些危言聳聽了。”
寧青澤放眼望向亭外蔚藍的蒼穹，“是不是危言聳聽，侯爺心中有數。中原一統乃大勢所趨，各路名將終歸要臣服於一個帝王的天威之下，梅家也不例外。”
“既然那一日終歸要來臨，那就不必急於一時，慢慢等罷。”梅鶴卿雲淡風輕地說，“局勢千變萬化，不到最後一刻任誰也預料不準。一統是必然的結果，但這天下最後姓什麽，非你今日三言兩語就可塵埃落定的。”
“看樣子，我們是達不成一致的合作了。”
“與以卑鄙手段奪取我國城池的敵人，從來沒有合作可言。武軍既然已經攻下京安線，這般勢如破竹如同神助，再繼續北上進攻想來也沒多大的阻礙，何必再做邀我面談的小動作，我甚想看看，你會攻到何處停手。”
寧青澤斂回遠眺的視線，正與梅鶴卿直視的目光相撞，電光火石間，仿佛較量了一場。
那雙鳳眸裏好似還透著笑，夾含令寧青澤非常不舒坦的意味和巋然不動的信念。
這場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的戰爭，天下最終落入誰手在這雙眼睛裏仿佛已有了結果。
寧青澤微蹙眉，太陽穴隱隱地跳動。梅家二郎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真想在玄都多待一段時間，好好地去了解，當作一個對手去了解。
漫長的靜默，最後還是他忍不住打破了，“阿離去哪了？”
梅鶴卿不禁眼底有幾分觸動，很是抵觸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寧青澤嘆一聲，“將他找回來。”
“他不是你武朝的人了，且還失憶了，不會再記起以前的人和事，你實在沒必要再這麽做。”梅鶴卿漸漸板著臉，怏怏不悅，“你現在才想起找他，當初怎麽就沒想起呢？”
“我怎麽做，是我的選擇。”寧青澤也繃著臉，“正因為那時候的虧欠，如今才要彌補回來。”
“大可不必，現在你和他是敵人，你們見面只有兵戈相向，放棄這個念想吧。”梅鶴卿說著起身，放下袍擺，不想再繼續談下去了，內容已經涉及到他最敏感的地方，離開前不忘撂下句諷刺的話，“不要去找他，失憶的人啊，很可能會一刀殺了你。”
你們做不了摯友，只能做敵人。
親信要攔，寧青澤放他走了。
梅鶴卿往來時的路回去，不遠處望見陳瀾在與朱妤說話，像是在等他。
踱到近處，陳瀾挨著圍欄的腰桿突然站直，“你終於出來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世子爺是來逛園子的，怎能因我壞了興致。”
“沒事，園子可以改天逛，我留在這不是怕你，”陳瀾擠眉弄眼，“被欺負了。”
朱妤瞇眼琢磨這滑稽的表情，拿肩撞了下陳瀾的肩，“少胡說八道。”
梅鶴卿淡淡地笑了笑，“世子爺多慮了。”
陳瀾嫌棄地擡手拍一拍挨撞的肩頭，“行了，這沒你事了，你趕緊走。”
朱妤擰著臉兇神惡煞地沖陳瀾揮拳頭，給陳瀾嚇得縮了脖頸，朱妤見狀才哈哈笑著走了。
“這哪是什麽公主，分明是山野林子裏的母老虎。”
聽陳世子嘀咕，梅鶴卿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天色也不早了，今日是逛不了清園了，改日再來罷。”
“嗯，寧使臣見了，我也打算回府。”他提步朝園口去，隨口問，“適才世子等我，朱妤可一直在？”
陳瀾搖著扇，微風吹得鬢角留下的發晃來晃去，“對，她剛盯著我呢，怕我進去壞了她將軍的安排。”
“聊得如何？”
“一般般。這三公主特關心你在都城的情況。”
梅鶴卿驟然感到不妙，“你都回了什麽？”
陳瀾不過腦子道：“說你成親時中毒了，親沒結成。”
“興安伯的事呢？”
“我只說李鵺與你關系好，沒透露你們私下的關系。”
梅鶴卿暗暗松口氣，心道這陳瀾還不算傻，但以防萬一，他還是要囑咐兩句，“陳世子，我與李鵺的關系不能讓他們知曉，望你定要保密。”
陳瀾點點頭，好奇心驅使他問了“為何”。
“此番武朝約我會面本就心懷不軌，我只是個質子，一枚無用的棋子罷了，不管他們如何對待我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可，若他們知道李爵爺和我的關系，我害怕他們會陷爵爺於危險的境地，這是我萬不願看見的，所以陳世子，你一定要守口如瓶。”
梅鶴卿臉色凝重地看著他，他似乎意識到了被發現後，事態將有多麽嚴重。
他鄭重地答應道：“侯爺放心吧，我肯定不透露半字。”
其實得了陳瀾承諾，梅鶴卿仍舊放不下心，或許是他很難信任梅家以外的任何人。
走出清園，馬車停在就近的樹蔭裏，風荷一只鬥笠遮著臉，背倚著車廂在悠哉地淺眠，聽見腳步聲，他就摘鬥笠醒了，跳下馬車放置杌子。
“那些人沒為難您吧？”
梅鶴卿啞笑，“陳瀾方才也問過類似的話，你們都覺得我在武朝人面前會吃虧。”
“不止我們這麽想的，”風荷攙扶主子進車廂內，“公子也這般想，他可容不得你受委屈，要真吃虧了，公子鐵定把那人頭給擰下來當蹴鞠踢。”
這話給梅鶴卿逗笑了，他挽著車簾，說：“依照他的性子，是會這麽做。不過你也不必次次都問，要那麽容易受欺辱，我便就不是你的主子了。”
風荷抱起杌子，“屬下明白。”
“回去路上到鋪子留個話，給卓蘭報個平安，免他病著還為我憂心。”
“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天下小報：
梅家的二郎最難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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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鶴卿下馬車，迎面遇上了有段日子未見的陳瀾。人穿著交領的青衫，頭上套著遮陽的竹編鬥笠，望見他，臉上即刻掛了抹笑疾步過來。
“侯爺，許久不見。”陳瀾打著招呼，朝人後面左右瞧了瞧，沒見著理應與其形影相隨的興安伯，遂道，“李鵺身子還未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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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疫啊。”陳瀾驚訝，“打哪染上的？”
“不清楚。”
“既然太醫知道了，那萬歲爺必然也知道。”倆人並著肩膀朝一方的水榭漫步，陳瀾還安慰梅鶴卿莫擔心，“有萬歲爺看顧，太醫院開方子，名貴藥材取之不盡，定能治好李鵺的。”
梅鶴卿好輕地應了一聲“嗯”，隨即說：“我今日有約，要到水上蘭亭見武朝來的寧使臣。”
陳瀾拿扇敲了敲額頭，“我還想李鵺病沒好呢，侯爺哪來的興致游玩清園的，是我錯怪侯爺了。”
“無妨，陳世子要一道見一面嗎？”
“我都行，我是無聊來逛逛園子而已。”
水上蘭亭建在湖面，是座乘涼的亭子。平日來避暑的貴人都喜歡在此處相聚，做些投壺一類的游戲消遣。今日逛園子的不多，此地晌午就讓寧青澤派親信守著了，這會正坐著邊賞景邊等來赴約的貴客。
梅鶴卿在長廊遇見了逛清園的朱妤，六目相覷，朱妤多看了兩眼面生的陳瀾，宮宴那夜沒見過。
“來了，將軍在等你了。”朱妤讓開身，示意北都侯走。
梅鶴卿動步子，陳瀾也要動卻遭朱妤攔住，二話不說伸手抓住胳膊，直接把陳瀾向後拽。
“唉，你做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姑娘家懂不懂自重！”陳瀾被拽著後退，腳步趔趄，眼看離前頭的北都侯越來越遠，大聲嚷道。
朱妤驕橫說：“我管你男的女的，將軍有話要與北都侯聊，你是誰，你湊什麽熱鬧。”
陳瀾一聽渾身繃直不動了，哼笑一聲，嗓子往高一擡，“我是誰，賢親王府是我家，王爺是我爹，你說我是誰！”
他以為這姑娘會為之一震，當即點頭哈腰地道歉。
朱妤動作短促地遲疑，旋即拽著繼續遠離北都侯前往的地方，不當回事道：“你是北楚世子，我是武朝的公主，按身份，我還在你之上。”
陳瀾當然知曉武朝使臣到訪的消息，不曾想竟是這樣遇到了，他試著掙脫被抓的手臂，“行了行了，我不去了，快松手！”
朱妤回頭確認眼神，才安心地放開。
陳瀾鄙夷地抻著起皺的衣料，撫平袖子，身朝圍欄一靠，不打算走了，“我就在這等著侯爺。”
朱妤扯扯嘴角，“隨你。”
寧青澤帶了兩名親信把守蘭亭，梅鶴卿進亭內便將傘收攏，立在支撐亭子的一根紅柱旁。這處三面湖水環繞，日光曬得水色波光粼粼，映得眼裏一片晶瑩。
“請坐，侯爺。”寧青澤擡眸端視貴客，北都侯貌似鐘愛素色的衣袍，將發絲紮成髻，露出潔白的後頸，襯得整個人很是素凈。
梅鶴卿默然作揖，掀袍擺在對面的石椅坐下。
寧青澤拎起壺耳親自為其滿上清熱的花茶。
茶水放有一陣，溫度恰好合適飲用。
“喝口茶罷。”
梅鶴卿看杯中的茶水，茶沫漂浮在茶面，他開門見山道：“寧將軍約我，是有何事要談？”
寧青澤喝了口茶潤喉，方說：“想請你來，探一探你的想法。”
“我一個落魄質子，寧將軍要探何想法？”
“我與你在叛亂時有過一面。”
“在追擊逃軍時，我記得。”梅鶴卿說的直白。
寧青澤指腹握著杯面，慢慢地轉，“嗯，蟄伏在京城的日子，我對京四家多少有些了解。當時京四家尚存，皇帝權勢不足無法抗衡，只能依靠像是置身事外的梅家，你的祖父便成了皇帝的靠山。但隨著京四家不斷地瓦解，梅家對於皇帝的威脅也逐漸顯山露水，甚至比京四家更甚，我想，皇帝已經動了拿掉梅家在北境兵權的念頭了。”
梅鶴卿面不改色地聽著，“自古沒有帝王不忌憚手握兵權的臣子，但我認為，陛下應當不會那麽做。”
“帝王心深不可測，並非單純地‘我認為’便能篤定皇帝的心思。任何試圖撼動皇權的人，很少會有好的下場，何況是令他產生畏忌的梅家二郎，和他兄長的兵權。”
“大敵當前，皇帝該有自己的深謀遠慮，豈會為眼前的猜忌毀掉百年根基。”
“前線戰報，景夙年後撤離戰場，應該是被你們的皇帝召回京城了。這個緊要關頭沒有駐守邊線，皇帝將一個有實戰經驗的將帥調離，很難不懷疑當中是不是藏有陰謀詭計。”
“寧將軍不也調離前線，做使臣委派來楚嗎？你又在謀算什麽？”
寧青澤颯然一笑，終是體會到梅家二郎的難纏，你要他入甕，他偏跳開，“我的謀算太多了，囊括了玄帝，也囊括了你。”
梅鶴卿神色平平，“我不知我有何值得你謀算的？若你是沖我兄長來的，恐怕要不盡你意了。”
一個身在異國他鄉的質子沒有任何價值，尤其像他這樣心思深不可測的，即使可用也不一定有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
“目前的情勢，你兄長確實值得我來與你談談，可如果，”寧青澤故意一頓，“他的兵權不再，梅家因此成為你們皇帝輕而易舉拔除的肉中刺，便再沒交談的價值了。所以要抓住現有的時機，莫要等錯失了方去後悔。”
梅鶴卿料到武朝的意圖，若北楚這方談不攏，還能在他這找找可能的機會，“將帥豈能輕易叛主，不正之師要背負千古罵名，梅家的汙名永遠難消。寧將軍，此圖謀甚是歹毒啊。”
“你們的皇帝有沒有除掉梅家的意思，你比任何人心底都掂量得清。你容他有此念頭，就如同懸了把刀在腦袋頂，隨時有可能落下，那時就是梅家滿門，這樣的結果是你想要的嗎？”
“寧將軍有些危言聳聽了。”
寧青澤放眼望向亭外蔚藍的蒼穹，“是不是危言聳聽，侯爺心中有數。中原一統乃大勢所趨，各路名將終歸要臣服於一個帝王的天威之下，梅家也不例外。”
“既然那一日終歸要來臨，那就不必急於一時，慢慢等罷。”梅鶴卿雲淡風輕地說，“局勢千變萬化，不到最後一刻任誰也預料不準。一統是必然的結果，但這天下最後姓什麽，非你今日三言兩語就可塵埃落定的。”
“看樣子，我們是達不成一致的合作了。”
“與以卑鄙手段奪取我國城池的敵人，從來沒有合作可言。武軍既然已經攻下京安線，這般勢如破竹如同神助，再繼續北上進攻想來也沒多大的阻礙，何必再做邀我面談的小動作，我甚想看看，你會攻到何處停手。”
寧青澤斂回遠眺的視線，正與梅鶴卿直視的目光相撞，電光火石間，仿佛較量了一場。
那雙鳳眸裏好似還透著笑，夾含令寧青澤非常不舒坦的意味和巋然不動的信念。
這場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的戰爭，天下最終落入誰手在這雙眼睛裏仿佛已有了結果。
寧青澤微蹙眉，太陽穴隱隱地跳動。梅家二郎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真想在玄都多待一段時間，好好地去了解，當作一個對手去了解。
漫長的靜默，最後還是他忍不住打破了，“阿離去哪了？”
梅鶴卿不禁眼底有幾分觸動，很是抵觸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寧青澤嘆一聲，“將他找回來。”
“他不是你武朝的人了，且還失憶了，不會再記起以前的人和事，你實在沒必要再這麽做。”梅鶴卿漸漸板著臉，怏怏不悅，“你現在才想起找他，當初怎麽就沒想起呢？”
“我怎麽做，是我的選擇。”寧青澤也繃著臉，“正因為那時候的虧欠，如今才要彌補回來。”
“大可不必，現在你和他是敵人，你們見面只有兵戈相向，放棄這個念想吧。”梅鶴卿說著起身，放下袍擺，不想再繼續談下去了，內容已經涉及到他最敏感的地方，離開前不忘撂下句諷刺的話，“不要去找他，失憶的人啊，很可能會一刀殺了你。”
你們做不了摯友，只能做敵人。
親信要攔，寧青澤放他走了。
梅鶴卿往來時的路回去，不遠處望見陳瀾在與朱妤說話，像是在等他。
踱到近處，陳瀾挨著圍欄的腰桿突然站直，“你終於出來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世子爺是來逛園子的，怎能因我壞了興致。”
“沒事，園子可以改天逛，我留在這不是怕你，”陳瀾擠眉弄眼，“被欺負了。”
朱妤瞇眼琢磨這滑稽的表情，拿肩撞了下陳瀾的肩，“少胡說八道。”
梅鶴卿淡淡地笑了笑，“世子爺多慮了。”
陳瀾嫌棄地擡手拍一拍挨撞的肩頭，“行了，這沒你事了，你趕緊走。”
朱妤擰著臉兇神惡煞地沖陳瀾揮拳頭，給陳瀾嚇得縮了脖頸，朱妤見狀才哈哈笑著走了。
“這哪是什麽公主，分明是山野林子裏的母老虎。”
聽陳世子嘀咕，梅鶴卿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天色也不早了，今日是逛不了清園了，改日再來罷。”
“嗯，寧使臣見了，我也打算回府。”他提步朝園口去，隨口問，“適才世子等我，朱妤可一直在？”
陳瀾搖著扇，微風吹得鬢角留下的發晃來晃去，“對，她剛盯著我呢，怕我進去壞了她將軍的安排。”
“聊得如何？”
“一般般。這三公主特關心你在都城的情況。”
梅鶴卿驟然感到不妙，“你都回了什麽？”
陳瀾不過腦子道：“說你成親時中毒了，親沒結成。”
“興安伯的事呢？”
“我只說李鵺與你關系好，沒透露你們私下的關系。”
梅鶴卿暗暗松口氣，心道這陳瀾還不算傻，但以防萬一，他還是要囑咐兩句，“陳世子，我與李鵺的關系不能讓他們知曉，望你定要保密。”
陳瀾點點頭，好奇心驅使他問了“為何”。
“此番武朝約我會面本就心懷不軌，我只是個質子，一枚無用的棋子罷了，不管他們如何對待我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可，若他們知道李爵爺和我的關系，我害怕他們會陷爵爺於危險的境地，這是我萬不願看見的，所以陳世子，你一定要守口如瓶。”
梅鶴卿臉色凝重地看著他，他似乎意識到了被發現後，事態將有多麽嚴重。
他鄭重地答應道：“侯爺放心吧，我肯定不透露半字。”
其實得了陳瀾承諾，梅鶴卿仍舊放不下心，或許是他很難信任梅家以外的任何人。
走出清園，馬車停在就近的樹蔭裏，風荷一只鬥笠遮著臉，背倚著車廂在悠哉地淺眠，聽見腳步聲，他就摘鬥笠醒了，跳下馬車放置杌子。
“那些人沒為難您吧？”
梅鶴卿啞笑，“陳瀾方才也問過類似的話，你們都覺得我在武朝人面前會吃虧。”
“不止我們這麽想的，”風荷攙扶主子進車廂內，“公子也這般想，他可容不得你受委屈，要真吃虧了，公子鐵定把那人頭給擰下來當蹴鞠踢。”
這話給梅鶴卿逗笑了，他挽著車簾，說：“依照他的性子，是會這麽做。不過你也不必次次都問，要那麽容易受欺辱，我便就不是你的主子了。”
風荷抱起杌子，“屬下明白。”
“回去路上到鋪子留個話，給卓蘭報個平安，免他病著還為我憂心。”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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