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1章 無關風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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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無關風月（一）
三月春，南晉京城迎來一場驚雷大雨。
乍暖還寒的季節，裴逸仍穿著氅衣，躲在廊廡的檐下，手中握著把濕漉漉的紙傘。這樣的天氣，不禁使他想起兩年前的京都，爆炸也是發生在一個如此的雨天。
走出公署的岳青禾正巧遇見躲雨的戶部侍郎，施了揖。
他們近來常常相見，多是在議政堂上，為前線戰事愁掉了頭發。就在二月初，休戰一月的京安線忽然打響戰役，不止是曹甫，由於武軍攻陷以南臨近與武朝的邊境城池，已經由東面向西面包圍了攝政王景夙固守的黔州。
黔州丟或不丟儼然不重要了，武軍突破京安線，黔州就成了落單的孤雁，一旦遭圍攻便難逃城破的命運。
“命數矣。”岳青禾籲嘆，“武軍似有神助般，一路勢如破竹。”
春雨打在瓦片“劈啪”作響，潮濕的風撲面而來，周圍的雨聲淹沒了所有的動靜，也將屋外的景色模糊了。
裴逸何嘗不惋惜，“若不是京城那一聲巨響，”他繼而嘆息，“怪只怪我們未能早些發現。”
“早些發現又如何？黔渡形如脆骨，禁不住擊打，一碰就碎成齏粉，還有細作裏應外合，都從骨子裏爛肉了，也不怪武軍追擊迅猛。”岳青禾嗤笑一聲，“都是自作孽。”
攻破京安線猶如開年的一道春雷，驚得朝廷上下為之一震，皇帝龍顏大怒，官員個個謹小慎微。
園裏的花相繼開了，還如往年一樣艷麗，但賞花的人卻毫無興致。曹薇悅因婚約久居宮中，偶爾會為皇帝送些茶點，或是一道用膳，別的就沒了。眼下見一抹身影在亭中枯坐，她也不知要如何寬慰才好。前方戰事的消息她收到了，依父親數十年縱橫沙場的經歷，若還節節敗退，怕真是難打了。
“曹姑娘，您勸勸陛下罷，陛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再下去要傷身子的。”李慶祥端著茶點站到一旁，擔憂地也望著那。
曹薇悅為難地看李慶祥，接過茶點步向亭子。入了亭中，只靜默地福了福身，將茶點放上桌。
景司憶稍稍看來人一眼，又瞧著朦朧的天色走神。
曹薇悅垂下眼瞼，便擅作主張坐去皇帝身邊，見皇帝不言，她小心地伸手，像一次大膽的試探，輕輕覆在了皇帝的手背。
皇帝紋絲不動，她便安心地握住了，但她仍舊不知說點什麽，想來大抵勸慰的話朝堂多是臣子說了，陛下也該是聽膩，不如就這般安靜陪著，坐到何時她都願意。
她如此想，皇帝忽然也握住了她。
黔州城門前屍骨累累，剛經歷一場守衛戰，城墻頂的晉軍正加緊清理戰死士兵的屍首。陳苦夏從墻垛往下俯瞰，屍橫遍野，一具具相壘堆成小丘，護城河裏的屍體多得水流也沖不走了。
“報——”是驛卒送來的信，嚷著“八百裏加急”。
景夙摘下濺了血漬的頭盔，眼底盡是疲憊，“苦夏，念。”
陳苦夏接過信，看裝信的封便曉得是宮裏那位送來的，她若是沒料錯，果然，“是命您即刻撤退，不得有誤。”
她擡頭，“王爺。”
景夙皺著眉沈默片刻，守了如此久的黔州還是丟了，痛心道：“臣，遵旨。”
“將軍，看情勢景夙要後撤了。”左安掀帳簾來報。
寧青澤俯首琢磨著沙盤，將一面小旗插上黔州城內，至此黔渡完全收入囊中，“那是他們的王爺，派兵走水路繞後，截斷他們！”
“是！”
自收到宮裏來信有幾日，景夙仍然未有撤兵的跡象，因為城中百姓尚未撤遠，一旦退離城門，武軍舉著攻城槌輕易就能破門，馬的速度可比人的腳快啊。
“擺盾陣！”左安舉刀嘶喊，士兵搖旗傳令。
前方持盾兵列陣，齊齊高舉盾牌形成巨大的鐵傘抵擋從高處射來的箭雨，後方投石器牽制，接二連三的飛石打亂了晉軍的迎戰步伐，徑直砸傷了不少人。
“王爺！該撤了！”陳苦夏避著飛來的石頭，跟著主子，“我們留下的兵力不多了！”
景夙抹了把淌血的臉，一咬牙，“撤！”
這次武軍壓得十分輕松，左安眺見城墻高處人煙稀少，他一揮手，開始下令“搭橋板破門”。
晉軍剩餘騎上馬朝北門撤退。接到旨意，黔州是非退不可，景夙便命大部隊隨百姓先走，他留千人守城拖延，為撤離爭取時間，也為日後反擊保存實力。
晉軍才出北城口，南城門錘門的轟隆聲隨即響徹城中，兜包袱還未逃走的百姓腿都軟了，往日熱鬧的街市現下一片荒涼景象，跑不動的老頭兒一屁股坐在地上，握著拳頭捶胸頓足地淒淒喊著“死了一了百了”。
百姓大多不曉得尋衙門要過所，出了城便是流民，馬道上一路皆是這樣垂著頭的身影，挑著擔子裏面放著行禮還坐著兩三歲的娃娃，哭個不停，聽得叫人心碎也心煩。
前頭領著的是軍隊，從黔州城首先撤走的那一批，打信來的那日起就撤的，早就朝京安地界走遠了。
景夙等僅剩的一百多號人快馬加鞭追趕，穿進林子跑了一陣，他猛地勒馬，俄然一聲尖銳的馬嘯，緊隨的士兵來不及作反應，再要勒馬時，馬已經栽著他們沖過景夙的身邊，被橫在路中央的繩索接連絆倒。
林子兩側埋伏的武朝見勢陡然躥出叢林，刀劍碰撞，雙方打了起來。
一柄長劍刺向馬背的景夙，他後仰躲過去，鋒利的爭鳴強勢地在耳邊嗡嗡響著。他跳下馬，順手取脊背的破軍接起，並成一把長槍。定睛一看，來的正是敵軍的主帥。
此次渡水時間緊要，且需要備馬上岸，抄水路來的不過兩千人，但就目前情勢而言，來的一千人要拿下景夙的腦袋足夠了。
寧青澤直接迎擊，速戰速決。
“駕！”梅鶴翎身披甲胄抽鞭，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一隊輕騎，踏得馬道塵土飛揚，地面砂礫亂顫。
十日前梅鶴翎的軍營收到曹甫送來的消息和一隊同往的輕騎，稱黔州靠水，寧青澤有渡水截路的可能，命他率領輕騎東上趕去黔州查探。
“有情況！全部警戒！”替大部隊探路的斥候回來，馬還未停，他們就聽見斥候不遠處高喊。
“有情況！全部警戒！”隨傳令兵一聲聲往軍隊後方傳，全體士兵“唰”地拔刀嚴陣以待。
聽著鐵蹄聲越來越近，地面也隨之微微震動，晉軍騎兵的頭盔和鎧甲逐漸出現在視野裏，然後是一面面繡著晉字的旗幟，帶著揚起的沙，威風凜凜的。
打頭的是個年輕的小將，約莫才二十罷。
步兵緩了緩緊張的戒備，將刀插回鞘中。
梅鶴翎在離三四步的距離停了，居高臨下地眺著延到盡頭的軍隊，沈聲問：“你們將軍是誰？”
領頭的副將上前道：“榮親王，從黔州撤出來的。”
他掃視一圈，“王爺呢？”
“斷後，我們負責輜重行動緩慢，只能靠拖延時間。”
“走了幾日了？”
“五六日了，王爺應該也退出黔州了。”
越影鴻蹤噴著熱息，躁動地跺著蹄子，梅鶴翎沒再多問一句，呵一聲揚鞭繼續策馬前進，一群輕騎如雷般轟隆地從馬道一側飛馳而過。
劍刃擦出火花，長槍不甘示弱地挑斷臂鞲的綁帶，劃破寧青澤的手腕。他退後兩步，殺光晉軍的武軍圍上來，將傷得不輕的景夙等人團團包圍。
“王爺。”陳苦夏護在景夙後背，充當一面盾牌，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黑壓壓的一片，自己都傷得不輕，還念著王爺，“您沒事吧？”
景夙力不從心地支著長槍，強撐道：“死不了。”
寧青澤用手摁住流血的傷口，彼此都沒掏到對方什麽好處，他果決一聲令下，“殺！”
明晃晃的長劍迎頭劈下，景夙長槍一橫，氣力一提擋了回去，身上的劍傷也因此撕裂開，鮮血止不住地流。
寧青澤趁勢提劍，直逼景夙要害，奈何身旁還有個以命相護的女人，不要命似的幾次截下他的殺招。他斂起眸，借武軍的壓勢踹開了景夙背後的“盾”，幾把劍尖裹著冰冷的寒光趁虛而入。
陳苦夏顧不上小腹的痛疼，一劍刺在泥土撐起身撲向景夙身後，頃刻間一把把劍貫入胸腔，血從口齒吐了出來。
“陳苦夏！”眼前的冷劍逼緊景夙，連一刻松懈的機會也沒有，他根本沒時間回頭去看一眼忠心耿耿的部下。
見晉兵獨剩將領一人，武軍氣勢大漲，都搶著要景夙的命邀功。
遍體鱗傷的景夙自知撐不了多久，竭盡全力逼退湧上來的一波敵人，長槍立起，靠它勉強站著。他殺紅眼地環視周圍，活捉他是天大的笑話，就是自戕也不可能落入敵人手中成為任其擺布的俘虜。
他猛地大喝，雙手握槍視死如歸地沖出去。
頓時腳底微微震動，寧青澤知道這預示著什麽，看著近在咫尺的敵國王爺，還是下令撤離。
【作者有話說】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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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南晉京城迎來一場驚雷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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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署的岳青禾正巧遇見躲雨的戶部侍郎，施了揖。
他們近來常常相見，多是在議政堂上，為前線戰事愁掉了頭發。就在二月初，休戰一月的京安線忽然打響戰役，不止是曹甫，由於武軍攻陷以南臨近與武朝的邊境城池，已經由東面向西面包圍了攝政王景夙固守的黔州。
黔州丟或不丟儼然不重要了，武軍突破京安線，黔州就成了落單的孤雁，一旦遭圍攻便難逃城破的命運。
“命數矣。”岳青禾籲嘆，“武軍似有神助般，一路勢如破竹。”
春雨打在瓦片“劈啪”作響，潮濕的風撲面而來，周圍的雨聲淹沒了所有的動靜，也將屋外的景色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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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薇悅為難地看李慶祥，接過茶點步向亭子。入了亭中，只靜默地福了福身，將茶點放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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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紋絲不動，她便安心地握住了，但她仍舊不知說點什麽，想來大抵勸慰的話朝堂多是臣子說了，陛下也該是聽膩，不如就這般安靜陪著，坐到何時她都願意。
她如此想，皇帝忽然也握住了她。
黔州城門前屍骨累累，剛經歷一場守衛戰，城墻頂的晉軍正加緊清理戰死士兵的屍首。陳苦夏從墻垛往下俯瞰，屍橫遍野，一具具相壘堆成小丘，護城河裏的屍體多得水流也沖不走了。
“報——”是驛卒送來的信，嚷著“八百裏加急”。
景夙摘下濺了血漬的頭盔，眼底盡是疲憊，“苦夏，念。”
陳苦夏接過信，看裝信的封便曉得是宮裏那位送來的，她若是沒料錯，果然，“是命您即刻撤退，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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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盾陣！”左安舉刀嘶喊，士兵搖旗傳令。
前方持盾兵列陣，齊齊高舉盾牌形成巨大的鐵傘抵擋從高處射來的箭雨，後方投石器牽制，接二連三的飛石打亂了晉軍的迎戰步伐，徑直砸傷了不少人。
“王爺！該撤了！”陳苦夏避著飛來的石頭，跟著主子，“我們留下的兵力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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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軍才出北城口，南城門錘門的轟隆聲隨即響徹城中，兜包袱還未逃走的百姓腿都軟了，往日熱鬧的街市現下一片荒涼景象，跑不動的老頭兒一屁股坐在地上，握著拳頭捶胸頓足地淒淒喊著“死了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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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領著的是軍隊，從黔州城首先撤走的那一批，打信來的那日起就撤的，早就朝京安地界走遠了。
景夙等僅剩的一百多號人快馬加鞭追趕，穿進林子跑了一陣，他猛地勒馬，俄然一聲尖銳的馬嘯，緊隨的士兵來不及作反應，再要勒馬時，馬已經栽著他們沖過景夙的身邊，被橫在路中央的繩索接連絆倒。
林子兩側埋伏的武朝見勢陡然躥出叢林，刀劍碰撞，雙方打了起來。
一柄長劍刺向馬背的景夙，他後仰躲過去，鋒利的爭鳴強勢地在耳邊嗡嗡響著。他跳下馬，順手取脊背的破軍接起，並成一把長槍。定睛一看，來的正是敵軍的主帥。
此次渡水時間緊要，且需要備馬上岸，抄水路來的不過兩千人，但就目前情勢而言，來的一千人要拿下景夙的腦袋足夠了。
寧青澤直接迎擊，速戰速決。
“駕！”梅鶴翎身披甲胄抽鞭，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一隊輕騎，踏得馬道塵土飛揚，地面砂礫亂顫。
十日前梅鶴翎的軍營收到曹甫送來的消息和一隊同往的輕騎，稱黔州靠水，寧青澤有渡水截路的可能，命他率領輕騎東上趕去黔州查探。
“有情況！全部警戒！”替大部隊探路的斥候回來，馬還未停，他們就聽見斥候不遠處高喊。
“有情況！全部警戒！”隨傳令兵一聲聲往軍隊後方傳，全體士兵“唰”地拔刀嚴陣以待。
聽著鐵蹄聲越來越近，地面也隨之微微震動，晉軍騎兵的頭盔和鎧甲逐漸出現在視野裏，然後是一面面繡著晉字的旗幟，帶著揚起的沙，威風凜凜的。
打頭的是個年輕的小將，約莫才二十罷。
步兵緩了緩緊張的戒備，將刀插回鞘中。
梅鶴翎在離三四步的距離停了，居高臨下地眺著延到盡頭的軍隊，沈聲問：“你們將軍是誰？”
領頭的副將上前道：“榮親王，從黔州撤出來的。”
他掃視一圈，“王爺呢？”
“斷後，我們負責輜重行動緩慢，只能靠拖延時間。”
“走了幾日了？”
“五六日了，王爺應該也退出黔州了。”
越影鴻蹤噴著熱息，躁動地跺著蹄子，梅鶴翎沒再多問一句，呵一聲揚鞭繼續策馬前進，一群輕騎如雷般轟隆地從馬道一側飛馳而過。
劍刃擦出火花，長槍不甘示弱地挑斷臂鞲的綁帶，劃破寧青澤的手腕。他退後兩步，殺光晉軍的武軍圍上來，將傷得不輕的景夙等人團團包圍。
“王爺。”陳苦夏護在景夙後背，充當一面盾牌，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黑壓壓的一片，自己都傷得不輕，還念著王爺，“您沒事吧？”
景夙力不從心地支著長槍，強撐道：“死不了。”
寧青澤用手摁住流血的傷口，彼此都沒掏到對方什麽好處，他果決一聲令下，“殺！”
明晃晃的長劍迎頭劈下，景夙長槍一橫，氣力一提擋了回去，身上的劍傷也因此撕裂開，鮮血止不住地流。
寧青澤趁勢提劍，直逼景夙要害，奈何身旁還有個以命相護的女人，不要命似的幾次截下他的殺招。他斂起眸，借武軍的壓勢踹開了景夙背後的“盾”，幾把劍尖裹著冰冷的寒光趁虛而入。
陳苦夏顧不上小腹的痛疼，一劍刺在泥土撐起身撲向景夙身後，頃刻間一把把劍貫入胸腔，血從口齒吐了出來。
“陳苦夏！”眼前的冷劍逼緊景夙，連一刻松懈的機會也沒有，他根本沒時間回頭去看一眼忠心耿耿的部下。
見晉兵獨剩將領一人，武軍氣勢大漲，都搶著要景夙的命邀功。
遍體鱗傷的景夙自知撐不了多久，竭盡全力逼退湧上來的一波敵人，長槍立起，靠它勉強站著。他殺紅眼地環視周圍，活捉他是天大的笑話，就是自戕也不可能落入敵人手中成為任其擺布的俘虜。
他猛地大喝，雙手握槍視死如歸地沖出去。
頓時腳底微微震動，寧青澤知道這預示著什麽，看著近在咫尺的敵國王爺，還是下令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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