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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相見難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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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相見難言(六)

梅鶴卿睨著桌面的鶴羽面具,步近撫摸了它,楞了半晌,出屋帶上門踱步回房去了。

他與皇帝的交易從始至終未曾同阿離講過,便擅自替阿離謀劃了下一步,既參與其中又受他欺瞞。他曉得,自己做得有多麽過分。

阿離視他作夫君,他卻諸多隱瞞,甚至不辭而別,如同拋棄。

阿離該惱他的。

可他委實是無法子了。

帝家子嗣雕敝,只一個病秧子和一個假王爺,但假王爺已死,餘下的病秧子北楚怎麽敢收,路途遙遠,恐怕未到就死在了半道了。撇除他們,和分崩離析的京四家,就剩梅家能送出一名質子,那人選自然非他莫屬。他不願去也得去。

既已是改變不了的困境,不如借處境打破局勢,將可利用的都利用,把一切人和事都發揮出它最大的作用來。他可以來北楚,不過,他不能白來了。

溫離坐廊檐上看走過的背影,偶爾瑟縮肩頭幹咳,想來是毒素清除得不幹凈,體內還積了另一種慢性毒。

這家夥待自己是真夠狠,兩種毒藥吃進肚子,是怕毒不死麽?

他又擰起眉頭,揪心著。明明是自作自受,偏偏他心知肚明卻裝不出視若無睹,再氣也心疼不已,可又不想那麽快原諒。

梅鶴卿回房了。

溫離也躍下廊檐回屋。

他的面具在這,不能光著臉到別處去,免得暴露樣貌。

他記得,這老家夥要他以李鵺的身份來北楚。

第二日宮裏沒聲,使團也就閑著,溫離便戴著面具活動在府邸裏。他去哪就是不去有梅鶴卿在的地方,秉著職務在另外兩處宅邸溜達溜達,巡視一下禁軍的情況。

“你對現在的戰局怎麽看?”

書房擺了棋盤,裴逸在南晉忙得不可開交,到了這是難得的清閑,索性來尋梅鶴卿下下棋,順道接著昨日未聊完的繼續往下聊。

梅鶴卿暖和的屋內也披著大氅,一支木簪束發,一手端杯熱水,一手拈白棋,目光在黑白子交匯的棋盤,沈吟著,“奪回黔渡失地,武朝定然滅國。北楚兩月前已渡江,在江靈打了武朝一個措手不及,且成功奪城,他們若守住了便是解了黔州的危機,攝政王得以緩口氣。”

“如今局面是二打一,北楚要做的是進攻,於北面對武朝不斷施壓,此時武朝就不得不兩面受敵,兵力和糧草難以再集中於南面,這是好時機,我們必須把握,但倘若如此我們仍然收覆不了失地,那麽就可能徹底失去黔渡已被攻占城池及年關前可能被攻占城池。”

裴逸看白子落下的位置,“兩面受敵,南面兵力相較暮秋前應該薄弱許多,為何會認為收覆失敗?”

“礦區。”

裴逸恍然大悟,“侯爺指的是黔渡礦區。”

“打仗損耗兵器,武朝最缺的便是黑金,他們需要黔渡那處礦區,很可能會舍棄北面城池,首要保住南面攻下幾座,將礦區圈入自己的囊中。”前些日子,梅鶴卿就收到了來自南邊的消息。

江陽城淪陷了。

礦區一帶,武朝勢在必得。

“那是梅小將軍的駐地。”裴逸打溫離那得知的,他預感不妙,“江陽淪陷,雅州若也失守,那時梅小將軍仍舊未放棄礦區,就將遭遇全面的敵襲,怕是危在旦夕了。”

梅鶴卿聞言默了一會,篤定道:“他會棄掉礦區回守雅州。礦區丟了便丟了,長水三城與靈朔一帶的礦區還在便無影響,主要是雅州城內的百姓。”

他指腹摩挲光滑的棋子,“百姓逃離戰火需要時間,要是城破,必定屠城。”

戰爭中攻城前擊鼓三下勸降,不應,一旦破城,迎來的結局便是屠城,而後軍隊通過搜刮城內糧草物資繼續行軍。

裴逸飽讀詩書,即便不行軍打仗,也從書中知曉,“咱們只能守。”

“是,奪回原本的失地,方可考慮東進,轉守為攻的策略。”梅鶴卿盯著棋局,“被動一方要穩中求勝。”

穩住局勢,扼制局面繼續朝不利的方向發展是首要。

溫離打發了閑時,回來在廊廡下遇上正尋他的風荷。他與風荷是有些情誼的,從前還在梅宅的日子,是風荷受命一直跟著他,照顧他。

“公子,屬下有些事想同您稟報。”風荷迎面來,擋了他的去路,神情十分懇切。

他大抵猜到要說什麽,沒回絕,因為他也想知道那老家夥都吃了什麽苦,拍著身上的雪屑,“邊走邊聊。”

“是,公子。”

“現在便可以說了。”

風荷先猶自嘆息,幾分愁浮現眉宇間,話尚未說,就給自己愁成這模樣了。

“屬下冒昧,想與公子聊聊主子的事。”

“嗯,我聽著。”溫離點點頭。

“您不生主子氣嗎?”

“生氣不妨礙我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風荷抿嘴,不知該不該笑一笑,“屬下曉得主子惹您不高興了,趁您不在家中,拎了包袱就跑,與陛下的交易和謀劃對您只字不提,害您傷心難過,是主子過錯。可主子不論去到哪,公子都是主子心尖的人,中毒昏迷那陣子,日日睡夢裏落淚喊著您的名,屬下一旁瞧著很不是個滋味。主子是瞞您許多,卻是出於怕您擔心,他知您要南下處理公事,才瞞著,包括後來到了北楚受的苦,遭奸人所害,他全不許屬下同您在信裏提,叫您為他分心。”

“他是日夜盼您來見,屬下還記著,主子得知您肯來,都高興得掉眼淚了。”

溫離細細聽,氣是消了不少,然而心裏頭的疙瘩沒消,“他是可以替我做一切抉擇,這事我不怪他,我怪他什麽呢?我怪他性命攸關這樣重大的事,他是一個字也不和我透露,他將我當成了什麽人?我以為,我同他是對等的,我也是有權幹涉他的決定的。我不想他出事,我想他好好活著,我願意陪他從裏找出一個可以折中的辦法,不必犧牲自己,也可以達成他期望的目的。可他呢?風荷,你主子真是又狠又自負。”

風荷愁眉苦臉地看溫離,茫然地張張嘴,最後道:“您說的是。”這評價叫他都無力反駁。

“主子就是如此,現在您來了,就多管管。”

“管不了。”

溫離回絕得快。

“為何?公子,您不能放任他亂來。”風荷左右瞅瞅,低聲說,“那毒他要再繼續吃,怕是清不幹凈了。皇帝給的毒藥本就一點點拖著身子,又被下毒中了更致命的牽機,就算救治得及時,身子也已是虧損大半,由不得他接著造了。”

風荷講的,溫離不是不了解,就連牽機亦是梅鶴卿自個咽下去的,現下各方局勢緊張,南晉得收覆失地,北楚拿了錢要抓緊時機過江,武晉兩邊開戰,玄帝能不想著各邊撈點好處,哪有功夫害一個牽扯兩國盟約的質子。

這家夥就是想挑事。

“你主子心思太沈,憋了一肚子壞水不漏,我都摸不透,又如何能管得住他。”溫離推諉,語氣卻滿滿的責怪,話也說得有點酸溜溜的,“讓他造,反正也不妨礙我娶親。”

“娶親!”風荷的眼瞪得老大。

“京城還有人盼著我回去。”溫離就這麽輕飄飄一說。

某人胸口就跟挨了一重拳沒區別。

“他娶什麽親?你問了嗎?”

梅鶴卿一貫的從容,聞言也色變了。

風荷如實答,“公子不願多言,屬下未敢多問。”

“在京時他一心一意待我,恐怕是南下叫人鉆了空子。”梅鶴卿斂眸,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岳舟信裏提的那叫李飛葉的人,他當時看了也不曾當回事,但如今阿離竟這麽說了,他就不可不重視起來,“若是白夜也跟來便好了,一問何事都明明白白了。”

“您也別著急,保不準是公子氣您呢。”

風荷瞧主子事態嚴重的樣兒,不免又腹誹幾句主子的不是,嘴上倒寬慰著,順道:“要不,您即刻去問問?”就隔著塊空地,過了廊就到,何必杵在屋內幹著急。

梅鶴卿何嘗不想直接去問個清楚,不過怕找了,人又飛檐走壁跑了。

他立在後窗旁望那頭,“卓蘭是氣我,但那人對卓蘭的情意也是真的。”他的阿離昨夜還狠心與他說什麽“非我良配”的糟心話,再不求得原諒,彼時回了京城,倆人再一隔著千山萬水,空子就被鉆得牢了。

“公子在屋裏,要不您……”風荷暗示,“這院子僻靜,您特意安排不正是為了……”

“我去。”梅鶴卿理理衣衫,端正發簪,不忘叮囑風荷,“你公子要是打算跑,你攔住了。”

“屬下……”風荷答應的挺遲疑,他攔得住嗎?

梅鶴卿去鏡奩前找出錦盒,將溫離贈予的耳墜夾上,往溫離的屋子走。

主子公子要談事,風荷也不好隨身跟著,便躲到廊檐頂,仰頭眺著停雪的天。

溫離聽見敲門,重新戴上鶴羽,拉開門,梅鶴卿眼神受傷地看著他,耳垂的墜子一下觸動了心尖最柔軟的位置。

“卓蘭,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公事還是私事,私事免談。”

【作者有話說】

梅二爺:阿離離你看我耳邊戴的什麽?

溫離離:你個心機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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