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8章 江陽暗流（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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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江陽暗流（十四）
穹天白月高懸，星子不現。夜裏的街市愈發蕭條，拂來的夏天也卷著涼意。
溫離拈著簾，透過窗打量外頭的景色。鋪子跟前的燈籠都熄了，路上黑燈瞎火，家家戶戶大門緊閉，沒幾屋此時此刻還敢亮起燈盞的。
“這般景象，你們還有地方找快活。”
馬車燃了燭光，溫離落回簾子正身看去對座的岳舟。
“不常言醉生夢死麽，”岳舟的眼眸裏映著渺小的燈芯，再望去溫離時，眼前一片虛影，“煙柳之地就是如此，緊的不是命，是銀子。”
溫離撫扇，一刻沒閑著，他說：“方才胡濟一言，過了江陽前方交戰地便是危險萬分，你當真要過去？”
“過。”岳舟神色堅定，“十六家鋪子斷開音訊，若死了人就得補上，否則後續需要各方消息便無法及時傳達。我現今只希望武朝的別同邊境野蠻人一樣，做屠城那般喪心病狂的勾當。”
溫離低垂了眼瞼，這番話倒叫他想起一人，就挺莫名的。
他輕聲道：“屠城沒好處，會壞了名聲。”
岳舟言語頗為嘲諷，“啟戰的還會怕壞名聲。”
“昏君不怕。”溫離摘掉面具給臉龐吹吹風，他搖著扇兒，“倘若後世他理這天下，如今的戰火都將被歌頌成另一番功績。黔渡百姓安居樂業，不比活在舊帝統治的水深火熱中好麽。”
岳舟聞言駭然，小心道：“你當真敢說。”
溫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神情真誠坦然。他轉念說：“待會趁胡濟喝個半醉半醒間，問一問慕家的情況。”
“我就知你答應隨他去喝花酒準有別的事。”
青樓開在巷子裏，到近處溫離便聽見那一聲聲嬌嗔。他戴回面具下來，眼前小樓張燈明晃，人影憧憧，嬉笑打罵喧囂不斷。
溫離不禁回想起在馬車中看見的街市景色，只覺詭異。
“香娘——”胡濟腦袋鉆出轎簾，人還未踩地，老鴇名兒先喚上了。
門前笑臉盈盈的老姑娘穿著薄裙，眉骨有顆痣的便是。她在這處等的就是胡濟，見官轎來了還瞧見了人，趕緊扭著水蛇腰過去攙扶。
“等您許久了，胡大人。”香娘嗓音放軟，扶著胡濟往青樓裏走，“還以為您不來了。”
胡濟趁勢摸起香娘的手背，小眼笑成一條縫，“豈會，被公事耽擱了。”
香娘任這手反覆摸，“都入夜了，還能有什麽公事，您要註意身子，別累著了。”
“那不是和李少爺有幹系麽，不能怠慢的。”胡濟老臉含笑，回頭覷了幾眼已被姑娘圍住的倆人。到了這兒，那就只能自顧自的了。
岳舟斡旋在姑娘堆裏可謂綽綽有餘，摟著就朝樓上去，還不忘與旁邊被扒拉衣衫的溫離道：“需要給你叫幾個兔爺嗎？”
溫離被姑娘扯得雙手無處安放，聞聲便答：“一個足夠。”
青樓裏的姑娘個個識趣，曉得是好男色的也就不撲這公子了，嬌笑幾聲去伺候別的男客。
溫離方得片安寧，他由小廝引去樓上，一路來發現男客不少，身在這煙柳中待久了他恐會生出錯覺，忘掉離城不遠便是前線。
溫離進了單獨的房間，小廝送來茶點道句稍等也退下了。他趁無人便整理自己被扯得淩亂的衣衫，又暗暗慶幸折扇沒有損壞。
不過片刻，門響了。
閫後與屋內隔了一扇花鳥屏風，溫離被方才的姑娘簇擁出了汗，這會正用帕子擦拭。他應聲命人進來，待鬢邊濕汗也擦凈了，門還未有動靜。他疑惑起身，繞過屏風步近門後，忽然開了門。
門口並無人影。
溫離跨出門在走道左右環視，此處雅靜，離前廳接客的大堂稍遠，這處只有房屋裏的笑聲和小廝忙活的跫然聲。
溫離心想方才確實未聽錯，的確有聲敲門聲，他疑惑地定在原處，睹見廊道盡頭走出一人，樣貌秀麗，著裝素樸，懷中還揣著把琴。
那人瞧見溫離明顯地楞了楞，抱琴步履快些來到跟前，微俯首說：“我是受娘親吩咐來伺候公子的，讓您久等了，還望海涵。”
溫離半側身迎人，朝小娼笑了笑，這是當他迫不及待了。
“無礙。”
他話音剛落，那廊道盡處的籠光下映出一抹黑影，他以為是送酒的小廝，正想叫人進屋說話，黑影走出一側，整個人暴露在了他眼中。
那黑影的模樣著實令溫離俄然震驚。
那副面具！
小娼也想著牽公子進屋，發現公子神情訝然，他回首去看卻何物也未瞧到。
“公子你怎麽了？”
溫離急道：“你先進屋，我去尋個人。”
“公子。”小娼喚了聲，公子已經越過身旁急迫地去追著什麽去了，他不明所以地站了會才進房中。
溫離追到黑影適才的位置，目光往右探去，黑影正在廊道一側待他。他握扇的手都冒了冷汗，向那人試探地走近幾步，黑影便推開邊上的房門，當著他的面進了房間。
溫離擔心對方逃走，疾步跑到盡頭，房門沒有關，裏面未掌燈。
他將門掩上，出於防範捂了口鼻。屋內唯一的光便是廊道上懸吊的燈籠，再往裏屋便暗得只剩一團濃墨。
“此處很安全，你進來些，我有話與你講。”
屋裏有人說話，溫離只稍一聽就能辨出黑影的身份。他立著不動，眸中晦暗不明，只道：“看不清，你來牽我。”
黑影輕笑，坐在角落不作動靜，對於美人計他未上當，柔著嗓音說：“我怕牽了大人，大人就借機捉著我不放了。區區幾步，你定能走到。”
“你先前不是想留下來嗎？我答應你了，你怎地又怕我捉了。”溫離跨步而入，才三步便覺四肢無力，雙腿發軟。他眉頭一蹙自知中毒，順勢便跌倒在地。
“李飛葉，你究竟寓意何為？”
李飛葉聽見聲響，疑心自己是不是藥下多了。他趕緊上前攙扶，同溫離解釋：“我只是將軟骨散抹了些在門後的把手，並無害大人的意思。”
溫離確實中毒，但不至於走不動道。他任李飛葉扶著去席子落座，不露防備地說：“這副鶴羽代面在京城便丟了，你上何處找回的？”
“我偷的。”李飛葉輕聲道，他順勢坐去溫離身邊，倒了茶。
溫離一口飲盡。
李飛葉高興道：“大人不怕我茶中也下毒嗎？”
“上哪偷的？”
“左安手中。”
溫離手肘搭著茶幾，指尖的杯沒落下，習慣屋子的光線後，視野也隨之變得清晰了幾分，“你在皇宮時就騙了我，你不是被逼的。”
李飛葉不感意外，心如止水地為溫離滿茶，“那皆是過去的事了，京都變數不成，宮裏細作留著也是廢棋，只是不想，被臨時充作防守皇城禁軍還有機會能活著出來，其中多是大人的恩情。”
“我不過是被你蒙騙罷了。”溫離態度不溫不火，未因被下毒一事惱怒。
“那大人不生氣嗎？”李飛葉擱了茶壺，偏頭稍稍擡起下頜，在昏暗裏悄悄凝望溫離。
溫離沒喝，“不曾，你不妨礙我辦差，便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了。”
“飛葉明白。”
“你有何話要同我說的。”
李飛葉撐首托腮，溫聲細語說：“想見大人了。”
屋中杯盞輕磕茶幾，溫離一言不發。
人就是這般覆雜，明知結果之事還抱妄念一再試探。分明知曉與眼前人沒有可能，卻仍不死心，徒增難受。
李飛葉啊李飛葉。
“九凡山的賊匪可是你們所殺？”
“是。”溫離也正要問清此事，他半身側向李飛葉，“你與他們有沒有幹系？”
混沌中只略微看清了彼此的臉廓，眼眸裏的神色無論看得再專註，也無果。溫離習慣與人交談時尋找對方的眼睛，盯著它似乎就能夠察覺出別的秘密。
然而溫離此刻，卻偏移了目光，不再如同身處宮中時那般，以眼神去審視揣摩李飛葉。
“有，我會馴養白鳥，他們傳遞消息的中間人是我。”李飛葉明眸蘊著愛意，不是何時何地都能看見大人的，所以他要珍惜眼下。
“我是不知你們清剿賊匪的事，也不知洪威會找醫鋪的麻煩，更不知醫鋪與你們有關。我便利用白鳥傳信命他速回九凡山，不成想如此巧合。”
溫離覺著那雙眼明明藏進了黑夜，卻又額外的清晰明了。
“你替敵軍辦事，那他們。”
“嗯。”李飛葉道：“叛軍。”
溫離不解，“賊匪是叛軍？是何處的叛軍。”
他數月前還揣測“義匪”忽起的目的，即便是持續擴充人力，頂多算是當地武裝，若想和管轄的地方軍起沖突還是以卵擊石了。可換作是叛軍就不同，擁有正規軍備勢力，吃的是朝廷發下的俸祿，駐紮地行動軌跡都有備案，不可能瞞得住朝堂。
“是季伯文的私募。”李飛葉一語道破。
那便說得通了。
溫離垂眸問：“叛軍人數眾多，九凡山不過百人，餘下的都潛藏在哪？”
倆人相視，李飛葉眼中有笑道：“大人從前都是直視著我，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為何現在時而躲閃了？”
“你要與我周旋，我可以帶回去慢慢跟你耗。”溫離被戳中了心事，挪了眼。
“我也願與你回去，可如此一來，大人便失去了一名探子。”李飛葉垂放手，面朝前坐得端正，似是自哀，說：“我不明白，大人既是心中有人，為何還要與他人共度春宵。”那，換作他又有何不可。
【作者有話說】
李飛葉為恨能做到極致，也能為愛傾盡所有。
阿離很攻氣，除了在某個壞胚子的床榻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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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景象，你們還有地方找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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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常言醉生夢死麽，”岳舟的眼眸裏映著渺小的燈芯，再望去溫離時，眼前一片虛影，“煙柳之地就是如此，緊的不是命，是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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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離低垂了眼瞼，這番話倒叫他想起一人，就挺莫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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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您許久了，胡大人。”香娘嗓音放軟，扶著胡濟往青樓裏走，“還以為您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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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和李少爺有幹系麽，不能怠慢的。”胡濟老臉含笑，回頭覷了幾眼已被姑娘圍住的倆人。到了這兒，那就只能自顧自的了。
岳舟斡旋在姑娘堆裏可謂綽綽有餘，摟著就朝樓上去，還不忘與旁邊被扒拉衣衫的溫離道：“需要給你叫幾個兔爺嗎？”
溫離被姑娘扯得雙手無處安放，聞聲便答：“一個足夠。”
青樓裏的姑娘個個識趣，曉得是好男色的也就不撲這公子了，嬌笑幾聲去伺候別的男客。
溫離方得片安寧，他由小廝引去樓上，一路來發現男客不少，身在這煙柳中待久了他恐會生出錯覺，忘掉離城不遠便是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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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門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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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離跨出門在走道左右環視，此處雅靜，離前廳接客的大堂稍遠，這處只有房屋裏的笑聲和小廝忙活的跫然聲。
溫離心想方才確實未聽錯，的確有聲敲門聲，他疑惑地定在原處，睹見廊道盡頭走出一人，樣貌秀麗，著裝素樸，懷中還揣著把琴。
那人瞧見溫離明顯地楞了楞，抱琴步履快些來到跟前，微俯首說：“我是受娘親吩咐來伺候公子的，讓您久等了，還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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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的模樣著實令溫離俄然震驚。
那副面具！
小娼也想著牽公子進屋，發現公子神情訝然，他回首去看卻何物也未瞧到。
“公子你怎麽了？”
溫離急道：“你先進屋，我去尋個人。”
“公子。”小娼喚了聲，公子已經越過身旁急迫地去追著什麽去了，他不明所以地站了會才進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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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門掩上，出於防範捂了口鼻。屋內唯一的光便是廊道上懸吊的燈籠，再往裏屋便暗得只剩一團濃墨。
“此處很安全，你進來些，我有話與你講。”
屋裏有人說話，溫離只稍一聽就能辨出黑影的身份。他立著不動，眸中晦暗不明，只道：“看不清，你來牽我。”
黑影輕笑，坐在角落不作動靜，對於美人計他未上當，柔著嗓音說：“我怕牽了大人，大人就借機捉著我不放了。區區幾步，你定能走到。”
“你先前不是想留下來嗎？我答應你了，你怎地又怕我捉了。”溫離跨步而入，才三步便覺四肢無力，雙腿發軟。他眉頭一蹙自知中毒，順勢便跌倒在地。
“李飛葉，你究竟寓意何為？”
李飛葉聽見聲響，疑心自己是不是藥下多了。他趕緊上前攙扶，同溫離解釋：“我只是將軟骨散抹了些在門後的把手，並無害大人的意思。”
溫離確實中毒，但不至於走不動道。他任李飛葉扶著去席子落座，不露防備地說：“這副鶴羽代面在京城便丟了，你上何處找回的？”
“我偷的。”李飛葉輕聲道，他順勢坐去溫離身邊，倒了茶。
溫離一口飲盡。
李飛葉高興道：“大人不怕我茶中也下毒嗎？”
“上哪偷的？”
“左安手中。”
溫離手肘搭著茶幾，指尖的杯沒落下，習慣屋子的光線後，視野也隨之變得清晰了幾分，“你在皇宮時就騙了我，你不是被逼的。”
李飛葉不感意外，心如止水地為溫離滿茶，“那皆是過去的事了，京都變數不成，宮裏細作留著也是廢棋，只是不想，被臨時充作防守皇城禁軍還有機會能活著出來，其中多是大人的恩情。”
“我不過是被你蒙騙罷了。”溫離態度不溫不火，未因被下毒一事惱怒。
“那大人不生氣嗎？”李飛葉擱了茶壺，偏頭稍稍擡起下頜，在昏暗裏悄悄凝望溫離。
溫離沒喝，“不曾，你不妨礙我辦差，便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了。”
“飛葉明白。”
“你有何話要同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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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飛葉啊李飛葉。
“九凡山的賊匪可是你們所殺？”
“是。”溫離也正要問清此事，他半身側向李飛葉，“你與他們有沒有幹系？”
混沌中只略微看清了彼此的臉廓，眼眸裏的神色無論看得再專註，也無果。溫離習慣與人交談時尋找對方的眼睛，盯著它似乎就能夠察覺出別的秘密。
然而溫離此刻，卻偏移了目光，不再如同身處宮中時那般，以眼神去審視揣摩李飛葉。
“有，我會馴養白鳥，他們傳遞消息的中間人是我。”李飛葉明眸蘊著愛意，不是何時何地都能看見大人的，所以他要珍惜眼下。
“我是不知你們清剿賊匪的事，也不知洪威會找醫鋪的麻煩，更不知醫鋪與你們有關。我便利用白鳥傳信命他速回九凡山，不成想如此巧合。”
溫離覺著那雙眼明明藏進了黑夜，卻又額外的清晰明了。
“你替敵軍辦事，那他們。”
“嗯。”李飛葉道：“叛軍。”
溫離不解，“賊匪是叛軍？是何處的叛軍。”
他數月前還揣測“義匪”忽起的目的，即便是持續擴充人力，頂多算是當地武裝，若想和管轄的地方軍起沖突還是以卵擊石了。可換作是叛軍就不同，擁有正規軍備勢力，吃的是朝廷發下的俸祿，駐紮地行動軌跡都有備案，不可能瞞得住朝堂。
“是季伯文的私募。”李飛葉一語道破。
那便說得通了。
溫離垂眸問：“叛軍人數眾多，九凡山不過百人，餘下的都潛藏在哪？”
倆人相視，李飛葉眼中有笑道：“大人從前都是直視著我，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為何現在時而躲閃了？”
“你要與我周旋，我可以帶回去慢慢跟你耗。”溫離被戳中了心事，挪了眼。
“我也願與你回去，可如此一來，大人便失去了一名探子。”李飛葉垂放手，面朝前坐得端正，似是自哀，說：“我不明白，大人既是心中有人，為何還要與他人共度春宵。”那，換作他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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