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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佳期再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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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佳期再會(六)

溫離不止是餓暈,蓮凈扶他起身發現身上還有傷,尤其掌心的貫穿傷,沒有及時的處理,爛得慘不忍睹。

蓮凈暗忖,傷成這樣哪還能由著繼續亂來,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他嘆聲,背上人朝破廟外邊走,白夜披蓑戴笠守著,在“嘩啦”的雨聲裏對視,跳下馬車幫忙扶進去,挑就近鎮子的醫鋪把傷看了。

翌日餘暉殆盡,溫離醒時已經回到京城。白夜寸步不離地看守在側,溫離身子半坐,兩雙眼睛瞪了好會兒。

白夜的性子沈默寡言,幹瞪眼的事兒最適合他。

“你怎麽在這?”溫離疲憊不堪,問話也是無精打采,沒多餘的精神氣兒耗。

“風荷的位置得有人補。”白夜給溫離遞水。

這句話的意思溫離聽懂了,他不想爭辯,冷淡說:“風荷是梅宅的護衛,我和梅家沒有幹系了。你要守著的,不該是我。”

白夜還記著那些畫像,當看到溫離本尊的時候,他有種仿佛穿越百年時光的錯覺。這錯覺很難描述,到如今使他不禁覺得二人的感情不該被斷得如此輕易。

“關於甬道裏的畫像,你真的能夠放下嗎?”

溫離明白白夜話中的意思,他沒有為之而表露出一分一毫地觸動,反是無動於衷地說道:“在失憶的人面前,究竟誰才是放不下的那個?”

他低垂眼瞼,像是昏昏欲睡,語氣放得很輕,“那些畫令我很感動,”他闔起桃眼,又像是沈浸於千萬的思緒,“可當我發現自己被瞞騙時,六百裏路的追趕,腦海浮現的都是這半年來的種種,他不聲不響地走了,留下這份情意和我,在原地不知所措。”

長情固然美好還使人聞之潸然,然溫離在意的是當今,是眼前。這一段歲月才是他與梅鶴卿共同擁有的光景,待他好便要一直都待他好。他將梅鶴卿視作夫君,對其聽之從之,是真的想白首偕老。

“他要娶北楚的公主,我沒有理由再留在梅家。”溫離在官道的林子游蕩了兩日,執拗地不願回到京城。這種失去梅鶴卿便仿佛失去所有的感覺太糟心,“一段情罷了,有何放不下,斷不清的。”

從出賣色相的攀附到真情實意的付出,溫離認為,無論發生何事他都應該有與梅鶴卿商量的資格,而不是被欺瞞,被拋棄。這讓他頗感卑微,甚至是羞惱,惱自己的自視甚高。

盡管如此,那又如何。

溫離忽然掀開被衾,取走屏風的外袍。

白夜不明所以地追上溫離的步伐,“主子你要去哪?”

“風荷從不喊我主子,”溫離邊走邊穿,這裏是林兔的藥鋪子,地方窄小出臥房便能瞧見大院的門,“進宮。”

他俄然頓住腳,偏頭道:“借你馬跑跑。”

白夜側眸,“那我如何去?”

“你只能站宮門口,你去什麽?”溫離俯身解了拴著樁的繩索,把白夜的馬牽走,“他把你安在我身邊,我不管他有何說不出口的苦衷,”他站門下眼神冰冷地覷人,“我遲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白夜定在原地,望著那抹黑影,不爭氣地打了冷顫。

溫離沒有代面,他進宮就不便再出示腰牌。出乎意料的是,守門值夜的禁軍也並未因此阻攔,僅確認好他的身份便放他進去了。

李慶祥仍如往日侯在殿門,遠遠瞥見溫離,他側過身擱了幾步慈眉善目地點頭,“陛下有旨,您來了無須通傳,直接進去即可。”

溫離行禮。

永延殿飄著龍涎香,皇帝方沐浴更衣,這會青絲水洩,著雪鍛的裏衣肩頭披了條單薄的外衫。他目光聚在指尖支起的書面,右手舉著杯醒神的茶,聞聲也沒作反應,像是著了裏邊內容的迷。

殿中的燈火亮如白晝,刺得剛步進大殿的溫離眼疼。他到案前向皇帝叩頭跪安。

景司憶不甚在意地敷衍一聲,待書頁翻面,他一如往常地溫和說:“過來給朕倒茶。”

溫離應了,到皇帝邊跪坐,畢恭畢敬地提茶壺,指腹觸到壺底卻摸了涼,他詢問道:“茶涼,卑職命奴婢再換。”

“不必。”景司憶把書翻背蓋了案,殿內燭火微晃,他攏了衣領側眸道:“舍得回來了?手傷如何了,朕傳個太醫給你瞧瞧罷。”

“不勞陛下費心,已經上過藥了。”溫離看著壺嘴淌下的細流,茶到七分便停,他捧給皇帝,“還未棄職罷官,卑職仍是陛下的禦衛,今日是來領罪受罰的。”

景司憶眸光掃過茶面,“還有些自知之明。”他接茶,“裴逸都與朕說了,傷成這樣罰就免了。這手……”

“不礙事。”溫離漠然道。

溫離右手掌被鐵蒺藜穿透,一時半會握不得刀劍。

景司憶瞧了被宮外大夫纏成粽的手,實在不敢恭維,堅決道:“換宮裏太醫替你醫治,外邊的傷藥哪有朕的好。”

溫離這回倒沒推脫,謝了龍恩噤聲跪坐著等候皇帝差遣,那模樣乖順得緊,不識得這人的還真會誤會。

“北楚送來的信和錦書擱那了。”這盞茶景司憶沒碰,他撂邊上,用眼神示意溫離可以拿來一閱。

溫離和皇帝對視,他伸手拿走錦書,指腹摩挲柔軟的緞面,華麗的緞紋下繡的是和親的內容。怒火驟然翻江倒海,他刻意壓制,平淡道:“陛下知卑職所問並非如此。”

皇帝明知故問,“那是何事?”

“梅鶴卿那日休沐,宮裏早早來人將他請走,直到天都黑了才歸家中。”錦書的繡字刺得溫離不願再多看眼,他合起往旁推開,“他與陛下究竟談了些什麽?”

“若不是張時豈派刺客殺害景陽王,如今前往北楚途中的豈是他。何況他與我提過,即便真到這一刻,還有寧遠將軍坐鎮,何懼。”

林中漫無目的的兩日,試圖沖垮溫離的何止是被棄帶給他的沈痛,裏面還有欺瞞,還有想不通的答案。

“他那般說了,縱然是安撫我的話,也自是不願遠赴的。因為他知道,以他的身份為質,假若輪到與北楚倒戈相向的時候,將軍發兵必受他所累!”溫離訴得平靜,幽冷的眸子藏著暗流頻湧,“他此去到底有何謀劃?他定同陛下商酌了。”

景司憶唇線緊抿,他視線飄然不看溫離,端盞略有所思的抿了又抿。梅鶴卿確和他商議了些事,溫離的揣摩句句都到點上。

分久必合。

三國鼎立的局勢旦被一方摧毀平衡,那麽由此引發的戰火必燒得比寧國崩裂後愈加嚴峻殘酷。這不再是梟雄分食,而是帝王逐鹿。平和的一百多年對於三國而言是休養生息,最終目的是為一口吞噬這只巨鹿。

“和親是緩兵之計。”口齒裏的冷茶順滑喉管,景司憶就在這入腸入腹的涼意中醒著神思。他的病情稍有起色便長埋案牘,把積累的折子都清了,故而這數日也未午休,入了夜就犯困。

“北都侯和朕皆知,趁人之危的北楚自然心中有數,都是揣著一個目的,打完與武朝的仗,無論誰勝誰負,和北楚皆有最後的較量。”皇帝揉捏眉心,稍稍緩和疲勞,“正你所言,他何嘗不知其危險,然而北楚是不會放棄這麽好的機會,他亦不會放棄深入敵營的機會。”

“北都侯的謀劃並未與朕明說,你問朕,朕也是不甚清楚的,但他此去定不是給北楚遠送人質。”

溫離垂眸陷進沈思。

景司憶註視溫離的側頰,眸子漆黑,“你當比朕了解他,他倘若不願,要他受制於人絕非易事。”

“他身旁只有風荷一個護衛。”溫離斂眸側看過來,寒聲道:“武朝那幫子東西殺景陽王為的什麽,為的就是把梅家的把柄送給北楚拿捏。這還不是受制於人嗎?我若真對他知根知底,這會我就跟狗皮膏藥似的粘他一路了。”

溫離撇開目光,無能為力說:“他就是搏命。”

景司憶眼神閃爍,也轉去別的方向,落在隨風揚起的紗幔,那沖動像拔出的苗頭,若隱若現地掙紮著,最後被景司憶殘忍掐斷。

皇帝終究沒有透露半點。

“事已至此。”

溫離陡然轉眸,幽邃的光像把匕首,朝皇帝內心深處紮得又準又狠,“陛下也盼著他消失,現今終是如願以償。死了個沒有血親的景陽王,送走個晝夜忌憚的梅少卿,換來的益處諸多。裴逸撰文,史官編冊,於民間大談國仇家恨,撥得百姓一時忘卻流言,與朝廷同仇敵愾,陛下臉皮底裏應該龍顏大悅了。”

景司憶迎視溫離,慍怒流於形色,他實在了解不透溫離,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出言激怒他,是仗著還有梅家的倚仗,還是當真不怕死!

“要將對於朝廷一切不利的影響降至最低,這是歷朝歷代的手段。”景司憶猛地攥過溫離的領子,神色非常不悅,“溫離,你也太不把朕放在眼裏了,三番兩次出言不遜,真當朕治不住你麽?”

“忠言逆耳啊,陛下。”皇帝五官驀然湊近,溫離卻將眼中的兇狠視若無睹,“卑職將您的心裏話道出來,可算是出言不遜?溫離賤命在此,隨您處置。”

“溫離!”景司憶惱怒,攥緊領子往上一提,咬字沈聲道:“若非朕惜才,豈容你這般放肆!你給朕聽著,梅鶴卿已是北都侯,娶親吉日定在伏月初六,他將有妻室,良配非你。你再為他得罪朕值嗎?不如多替自己打算。”

他氣憤地推開溫離,“你低頭看看你腳下的路,這條道如今有資格替你鋪就階石的人是誰!”

溫離的衣領起皺,他目光低垂,不言不語。正當失憶,無依無靠的時候是梅家二郎給了他愛護,讓他大膽去攀附和依賴,作為回報,他毫無保留地向梅鶴卿流露出順從和依戀。

溫離此時就是啞巴。失去梅鶴卿,那些所謂功名利祿在他眼中皆是浮雲,不如一介布衣來得逍遙自在。奈何他開不得這個口,罷了這個官。一旦責任擔到肩頭,再自私地丟棄,他做不到,尤其面前之人還是皇帝,使景夙的那番話猶如在耳。

如果他把官職辭了,把責任卸了,萬裏迢迢地奔赴,難道只是為看所愛之人與她人成親嗎?

溫離擡眸,挑了抹冷笑,漠聲說:“附離是陛下的,何需什麽鋪道石,脖間一根繩索便足夠了。”

景司憶訝然看來,那雙漂亮的桃眼裏仍有幾分難馴,他凝視著,須臾轉了眸,溫聲說:“朕還當你有多執迷不悟,也不過如此。”

“陛下擡舉了。”

“靠近些,給朕倒茶。”

“是。”

夜深人靜,皇帝令溫離宿在原先的偏殿不必再出宮。溫離心裏也有此意,便順勢應承了。偏殿日日有宮婢打掃,趁著無人溫離輕手輕腳進去將門掩上,路過廳堂發現桌面擱著疊整的雪色貂皮,方方塊塊的形狀,卻挺小的一件。

溫離步子遲疑,忽地想起還有那麽位小姑娘在。他轉了一圈偏殿沒有見到阿閆蘿的蹤影,尋思著是有事出去了,自己便回房歇下。

第二日早朝過後,景司憶宣來石竹替溫離處理傷口。溫離掌心愈合還需段時日,石竹包紮後低頭囑咐些註意事項,溫離覺得石太醫過於恭敬。景司憶坐龍椅撐首聽著,偶爾頷個首,一副上心的模樣。

“陛下,臣尚有事稟奏。”石竹合手退到龍案下方中央。

溫離臉戴鬼面,換掉身為附離時常穿的窄袖勁衣,垂落的手藏進兩束寬袖中,把傷口遮嚴。他聞聲,知曉石竹是有密事要奏,他立於帝側待陛下聖意。

景司憶目光微側,望向底下的石竹,“直接稟罷。”

石竹淺點頭,恭聲道:“那批丟棄的草藥中的確含有相克之物,與大理寺當日搜查各處醫鋪貯備藥草的結果相同。”

溫離略略思索。兩件案子都由葛齡攔下,大理寺自結案,他幾乎把謝山拋之腦後,眼前這麽一提,有些恍然。

葛齡沒有否認毒害皇帝,也未供出幕後主使季伯文,此事乃景司憶的意思。太醫署得知問題出在幹草藥,哪敢多留片刻,連夜就將署內藥倉的草藥全數扔掉,半點不留。

謝山便在此時露出馬腳。

“謝山私下賄賂運送草藥的奴婢,命他們尋個無人處燒毀了。”石竹微勾身軀,竦然道:“他斷然是被葛齡的突然暴露嚇破膽子,才有這般做賊心虛不經大腦的事。”

“而後臣去查了當年夜裏太醫署的值班記錄,謝山確在其中。”石竹大抵猜到是關於春疫藥方一案,因為早在為陛下診脈時,他便察覺安神香異常。不過後者追溯多年以前,二者間的幹系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景司憶只命石竹搜查線索,關乎景陽王身世的秘密緘口不言。

皇帝不痛不癢地稱知道了,默聲少頃,命石竹退下。

禦書房陷入沈靜,二人各有所思。

“謝山從閬居帶回藥方,親自負責朕的疫病,企圖要朕疲憊不醒。歸根結底仍是季太後手中的皇權作祟。朕纏綿病榻,母後方好垂簾執政。”景司憶許是看透了,也許是習以為常,頗為看淡似的,“現在景陽王死了,他們該消停些才是。若還鋌而走險,便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了。”

“現在的季伯文正焦急如焚。景陽王和葛齡的死存在太多令他不安的因素,陛下也尚無任何動靜,他便愈發難耐,除了惶惶度日別無他法,這不失為一種折磨。”溫離肅然說:“但,卑職認為季燃南下已有數日之久,如若再不返京,軍器監失職,陛下再不追責,恐引季伯文懷疑。”

“作為父親,會疑心自己的孩子嗎?”景司憶無心一句。

季燃暫居梅家的那些日子與溫離有往來,偶爾的閑聊中,溫離是有感知到幾分愁苦。身為京城數一數二的才子,他的才學和家世是多少寒門子弟艷羨不來的,可惜放在父親眼裏,卻是個無所建樹的廢物。

熱衷權柄的父親,怎可能喜愛一個和他大相徑庭的孩子。

季燃生在季家就是個異類。他和梅鶴卿相似,又截然相反。

溫離思忖著,篤定道:“會。就如同孩子思疑母親,親手將她殺害。”

皇帝的胸口陡然沈悶,看向溫離的神情變得狠厲。然,溫離腦海中的想法與皇帝心中的揣摩是一致的。

梅鶴卿到底用何手段知道當年皇帝弒母的真相。景司憶著實無從得知,興許是長久毒害阿沅身子的毒藥,而溫離知道這個秘密,定是梅鶴卿道來的。

“有些東西藏死心頭方是良策,反之,禍從口出難免殺身之禍。”景司憶眸光如炬,他猛然使勁拉拽,溫離不防受力雙膝跪地。

景司憶半轉過身居高臨下,就這麽對視,“你有多少條命給朕殺?”

“陛下想要,千刀萬剮在所不惜。”溫離眼神堅定,挑著笑的眼尾讓這份堅定顯得不真實,“您是天子,何錯之有,縱使是要卑職的命,那亦然是對的。”

“生得這麽一張臉,還慣會花言巧語。”景司憶手掌隔鬼面覆在一雙惑人的桃眼上,“梅家與你再無瓜葛,要想牽制你為朕所用,看來只得全憑你的覺悟。溫離你給朕聽清楚了,天家的秘密不是那般好揣於心口的,哪日你要離開朕,就先將這副軀體留下!”

他覆在桃眼的手掌別有深意地拍拍溫離的肩,直肩承著無形的脅迫,桃眼緩緩笑了笑。

【作者有話說】

三更完畢。

感謝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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