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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皇城困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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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皇城困獸(五)

溫離同元崎踏進太明殿,阿閆蘿自覺止步大殿之外候著。剛進殿內溫離便察覺到殿中人投向他的目光異樣,他與梅長仁交換眼神,就知梅長仁把知曉的一切都告訴了皇帝,包括張時豈與他所談的交易。

不知他身份的定是好奇他是何人,清楚他身份的怕是警戒得緊。

二人稽首行禮,景司憶眼風掃過溫離,問話禁軍總督軍元崎,道:“宮墻外如何了?”

元崎拱手,“尚無異常。卑職覲見,是要與陛下商討應付緊急事態的對策。”

景司憶欣慰一笑,“總督軍來得恰好,朕與諸位正商量著此事。”

元崎是軍武之人,不興朝堂官員的那一套,單刀直入說:“皇宮禁軍人數是金吾衛半數不及,但金吾衛需要分散兵力堵住十三處城門,正面對抗,勝算極大。”

言官聽聞,凝結在眉間的焦慮散了,“勝算極大”無異是個好消息,官員相互道好,梅長仁仍舊緊鎖劍眉。熟悉戰場的無論是將帥還是兵卒,都了解在廝殺的烈獄裏不存在絕對穩定的局面。

元崎繼續道:“這對我們來說是最有利的,同樣,也是最不利的。”

言官不明,愁道:“元總督軍此話是什麽意思?既是有利的,又如何會不利?”

元崎侃然正色說:“以少勝多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一舉殲敵。眼下情況如各位大人所見,城中消息無法傳遞出去,我們的處境孤立無援。假若不能在京城內剿滅金吾衛,那麽勢必會遭受金吾衛接連的攻勢,屆時我們的兵力會被持續消耗,最終的結果就是堅守不住皇城。”

“總督軍之見,是要朕棄宮而逃?”景司憶驟然臉色不悅,慍怒道。

“如若不敵,保住陛下性命是首要之重。”元崎自知龍顏不悅,垂頭說:“接下來才是卑職顧慮之事,有禁軍便衣來報,各處城門守城兵卒百人,且均設有拒馬槍阻隔騎兵沖鋒,數量多,並且離城門距離稍遠。若到絕境必須向城外突圍之時,保留部分兵馬實力方有破城的勝算。”

“還沒開打,便想著輸了如何撤退,要是讓底下的士兵聽去,恐怕也是無心應戰了。”景司沅惱道。

“卑職意思並非不戰而退,只是想商討萬全之策。”元崎道。

景司憶悶不作聲聽著,景夙便道:“總督軍打算從哪處城門突圍?”

“北門。”

梅長仁俄然開口說:“總督軍能想到的,金吾衛自然也能,北門有四處,防守兵力定比其他三面的城門多出數倍,其中與皇宮接壤的是天重門,總督軍的想法應該是要一鼓作氣突破天重門,與城外北校場的禁軍匯合。”

“正是。天重門與皇宮相接,與其他十二處城門不同,金吾衛無法在天重門內設兵力路障。”元崎略微側身說。

“不能在內,那只能在外,你知道打開天重門代表著什麽嗎?”景司沅問。

“卑職知道。”元崎頷首,“打開天重門突圍是最後的計策,不到萬不得已,卑職絕不會下令禁軍開城。”

天重門啟,就是皇城宮門被敵軍破開之時。

“天重門城外有多少敵軍?”梅長仁看著元崎問。

“宿衛處來報,大約五千兵。”元崎說。

溫離身立元崎側方,低眸睨著前邊皇帝的腳尖,魂飛天外似地聽他們商討大事,冷不防挨人點了名兒,道:“附離有何看法?”

溫離眉眼不動,就看著那腳尖兒說:“回陛下,卑職從未行過軍打過仗,難有看法。”

景司憶短促地睇睨溫離一眼,眼裏閃過絲無奈。

“微臣有處不明,若是只有五千兵,何不突襲,再趁機向外求援?”秦堯道。

“對啊,秦大人說的有理。”言官交頭接耳。

元崎言簡意賅:“天重門外是片林子,又下著雨。”

眾人陷入沈默,景司憶有待梅長仁再言的意思,君臣目光交匯,梅長仁微微低了低額,景司憶便心領神會,他朝諸臣子道:“各位愛卿先行偏殿商議,朕更衣就來。”

“恭送陛下。”官員齊齊施禮。

“附離,你隨朕來。”景司憶瞥眼溫離,擦肩離去。

“是。”

——

龍袍繁瑣,若不是早朝要穿戴,景司憶也不願著著它拘束自己,它就仿佛重拷,承著它時總是感覺喘不上氣般難受,褪下時又如釋重負般。

景司憶隔著山水屏風,由內侍為他更衣整理,道:“你有什麽話要與朕說?”

“附離忠心耿耿,無話可說。”溫離望著映在屏風上的影子,答話時沒有猶豫。

“他許你什麽好處?”

“不切實際的好處。”

景司憶失聲笑了笑,身側伺候的內侍卻是驚了又驚,“你答得倒是爽快,何為不切實際的好處,朕甚為好奇。”

他揮退內侍,獨留溫離在內殿中。

“武朝的皇帝要附離取陛下性命,好證明自己從未起叛國之心。”溫離態度坦蕩,“可卑職覺得不過都是利用卑職的借口罷了,卑職不願。”

“那朕呢?朕要你殺了敵國皇帝,你願嗎?”景司憶轉身,與溫離相隔一張屏風,他同樣望著那抹影子問。

“當然願啊。”溫離恭順說:“您才是附離的君主,卑職不敢隱瞞亦不會隱瞞,卑職既告訴了國公爺,便曉得陛下也會從國公爺口中得知。”

“附離本就有心效忠於您,自是不會讓嫌隙處在卑職與陛下之間。”

景司憶側過身,“你進來替朕更衣。”

“遵旨。”溫離點頭,繞過阻隔的屏風,來到天子身旁,膽大道:“內殿無人,陛下又命卑職近身伺候,當真是信任卑職。”

皇帝攤開雙臂,示意溫離替他穿戴外袍,“你不敢。武朝棄你於不顧,而今又想方設法利用你,你豈會甘心聽命。你殺朕,對你而言沒有好處,反而逃不出這偌大皇宮,不如趨附於朕,留在南晉,還有梅家作為靠山。”

溫離在面具下勾起唇角,溫聲說:“陛下把卑職的心事都說中了。”

景司憶註視著溫離的眼睛,它笑起來就像狐貍,“你今日坦誠得令朕都有些懷疑,你對梅鶴卿的情意到底有幾分是真。”

溫離含笑的眼倏地歸於了平靜,他仔細地撫平錦緞的折痕,說:“陛下可以用他威脅卑職做任何事。”

“看來你也不是誠心誠意服從朕,你這忠心全是因為他。”景司憶眼含秋水,十分平靜。

“梅家忠於陛下,少卿亦是如此,”溫離道得直白,“陛下留卑職在側,對卑職忠誠的可信度應該心中有數才是,您適才說的話卻像是剛想清楚。”

“你今日倒是膽子壯了,前幾日裝得挺累的吧。”景司憶心底升了絲不快,“看來打得十鞭子是好了。”

溫離反駁道:“還疼著,又淋了雨,傷口已經感染了,您再這麽賞十鞭子,卑職不知還有沒有命見著少卿。”

“你倒是有底氣跟朕貧嘴,哪來的,張時豈給的?”景司憶自個攏了攏袍子,“也是,武朝對你來說,沒什麽可依附的了。”

“卑職得借著時機與武朝斷幹凈,否則陛下要用卑職時還有顧慮,用著也不趁手。”溫離給景司憶穿好服飾,立在一旁說。

“你既然那麽貼心,何不站到朕的這邊,替朕好好盯著梅少卿的一舉一動。”皇帝道。

溫離說:“卑職可是視少卿如命,您讓卑職盯著,您真敢信卑職?”

景司憶無言以對,他連身邊的禦前近衛都治不住,另尋話題道:“要不要宣太醫替你看看傷勢。”

“倒也不必,來前已經處理過了,”溫離低眉瞧著皇帝的衣裳,“陛下今日穿著與往日有所不同。”

“哪裏不同?”

“色調素雅,像是官宦子弟平日所穿的樣式,不襯您的身份。”

景司憶看著溫離,聞言感到發笑,他問:“是不是穿上繡有龍紋圖案的袍子便是帝王?”

溫離否認:“非也。”

“那朕又何須介懷它是不是龍袍,史冊中的皇帝多是布衣出生,朕的先祖也是亂世孕生的梟雄,他們誕生在普通百姓家,卻能夠憑野心與計謀踏上巔峰,名垂青史。”景司憶似在感慨,眼眸裏流光燦然,“朕,欽慕不已。”

“朕,也想像他們一般。”

溫離擡眸看著此刻的皇帝,皇帝的欽慕溢於言表,“陛下是在渴望權勢。”

景司憶神情一怔,隨即笑出聲來,自嘲道:“皇帝渴望權勢。”

他覺得十分可笑,“權勢本就是皇帝與生俱來的附屬品。”

“陛下口是心非了。”溫離一針見血,“權勢從來與龍袍無關,您想必壓抑了許久。”

“你看出來了,”景司憶斂起肆意的情緒,神情淡淡地說:“但人和人之間是無法共情的,你無法感同身受,不知朕的苦楚。”

“附離……”

“陛下。”

“殺了他們吧,你隨我殺光他們,不留活口。”景司憶笑容溫潤,指腹慢慢撫過冰冷的面具,“讓朕試試,你究竟趁不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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