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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皇城困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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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皇城困獸(三)

景司憶立在玉階下,垂眸便是甘願為他赴死的良臣,他心中甚慰又感沈重,雲霄頂端盤踞的龍,失去可以揮動的寶劍,又該拿什麽去捍衛天子威嚴。

他雖是皇帝,卻也體會過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迫使他即便身居帝位,仍對“權柄”二字深感迷惘。

景司憶傾身扶梅長仁,一幹人等隨之起身,這時有禁軍奔走進殿,盔甲淌著水流,拱手跪道:“陛下,雨勢太大,宮墻下方難以看清。”

景司憶龍袖一揮,道:“再探。”

“是!”禁軍關閉宮門後,每隔一刻鐘元崎便會派人回稟宮墻外的情況。

景夙目光如炬,睨著地面的積水,說:“看來這雨也是來者不善。”

通傳的公公匆匆來稟,到了皇帝面前屈身道:“陛下,曹姑娘來了,是否要宣?”

“宣。”

曹薇悅命貼身侍女在外等候,由公公領進太明殿。曹薇悅乃是將軍之女,性子縱然是跳脫了些,到了百官議政的朝殿也是手腳拘謹,垂目低首,不知皇帝派禁軍前去通傳她進殿覲見是出何事。

“臣女曹薇悅給陛下請安。”曹薇悅施禮。

景司憶張臂虛扶,放輕聲說:“傳你來是有事需你去做。”

曹薇悅頷首,眸光不敢張望,垂著眼道:“全憑陛下吩咐。”

景司憶與景夙目光交換剎那,落回曹薇悅身上說:“金吾衛沒有聖令擅自封城,恐怕已經完全掌控在他人手中。眼下皇城外的局勢並不明朗,朕不知他們下步會做出何事,且令你帶一隊禁軍前往鳳禧宮保護母妃,你可懂?”

曹薇悅眼中暗凜,當即接旨道:“臣女定不負陛下所托,嚴守太後娘娘身側!”

——

季喬曦從太明殿回至鳳禧宮後,強壓內心翻腸攪肚的不安,故作鎮定地坐到宮中的鳳椅上,婢女詢問是否要褪下鳳袍時,她置若未聞,魂兒似是出竅般,婢女擔憂趕緊去偏殿將季杳姑娘請來。

季杳聞言步子急遽,到殿中睹見季喬曦坐於高殿仿若失了魂,連她進殿也不曾擡頭看一眼,方才還似火苗的隱隱不安一下躥起,她細聲細語喚:“姑姑。”

季喬曦緩緩擡首看來,眼神茫然。

“姑姑,您這是怎麽了?”季杳靠近些問。

季喬曦凝望眼前的侄女,片刻,暗藏寬袖中的拳緩緩松開,她屏退殿中的宮婢,招手示意季杳到她的身邊來。

季杳提裙擺緩步上階,跪坐在鳳椅前,仰頸望著季喬曦,關切道:“姑姑是怎麽了,可能說與杳杳知曉嗎?”

季喬曦顧望殿中四周,確認無人方低聲擰眉道:“今日太明殿遲遲未見官員早朝,就連你父親亦是不見蹤影,皇帝正要派禁軍查探,神策軍霍沐來報稱金吾衛將京城各路出口封鎖了。”她頓了頓,“此番不是皇帝授意。”

季杳是個聰明女子,季喬曦言下之意,她當然明白,同是小聲說:“這些年以來,金吾衛早已脫離天家的掌控,莫非這般,陛下又怎會有建立新軍的想法,它如今聽令於誰,毋庸贅述。”

“尹家要反,你父親勢必有所牽連。”季喬曦若有所思地說。

“父親他……”季杳心生疑竇,事關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豈敢口出妄言,話到嘴邊便警惕地不再多說半個字。

季喬曦自然明白季杳所言所指,季伯文有要反之心,作為妹妹的季喬曦怎會不明,只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她的兄長竟與她只字未提,也不曾令人進宮通風報信,要她好做準備。

“季伯文啊季伯文,你居然連你的親生妹妹也不告知,是不信任還是來不及,”季喬曦喃喃自語,“你倘若失敗了,哀家可不願意陪葬!”

殿門外忽然喧鬧起來,伴隨緊密的腳步聲,聽著像是身穿重甲的士兵。

“放肆!竟敢帶兵擅闖太後娘娘的宮宇,爾等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還不速速退下!”掌事宮婢眉目怒橫,朝著禁軍厲聲嬌呵。

禁軍重甲冒著寒氣,神情紋絲不動。曹薇悅自陣列後方走來,掌事宮婢識得人,上前微微頷首算是施了禮數,質問道:“曹姑娘,您這是什麽意思?”

曹薇悅著著前些日子由尚衣局送來的宮裝,盡管還不習得這宮中多少禮數,舉止投足間也顯落落大方,又自小習武養成了幾分英氣,不由壓住了掌事宮婢的氣焰,她面露微笑道:“薇悅並無冒犯太後娘娘的意思,只是近來京城恐有逆賊犯上作亂,陛下心系娘娘又無法親自前來,才特命臣女隨禁軍一同保護娘娘,好叫陛下安心。”

掌事宮婢覷眼後方的禁軍,道:“可有陛下手諭?”

“此乃陛下口諭。”曹薇悅從容說:“禁軍是陛下親衛,若是不得陛下旨意,薇悅小小的姑娘家是不可能差使得了他們,還請莫湘姑姑進殿稟明娘娘。”

話已至此,莫湘不好再作難曹薇悅,板著臉道:“知道了。”

曹薇悅頷首道謝,莫湘行至殿門前敲響,還未張口殿中便傳來季喬曦的聲音,“哀家都聽見了,既是皇帝的命令,遵旨行事便是,有禁軍守著鳳禧宮,哀家也寧心許多。”

“是,娘娘。”

“喚薇悅進來,哀家有事要問。”

“奴婢明白。”莫湘在殿門處福身。

曹薇悅得太後恩準,回首示意身後的禁軍包圍大殿的四面八方,進出的一概人等均要搜身方可通行,即便是貓狗也不例外。

宮殿撤了所有宮婢,曹薇悅給季喬曦行禮問安,作垂首聆聽的姿態,只待皇太後問話。

季喬曦還穿戴著繁瑣的鳳袍,發髻上的赤金鳳釵略顯歪斜,她擡指撚正似是好整以暇道:“金吾衛所作所為哀家有所耳聞,竟不想會到讓皇帝動用禁軍來保護哀家的地步,看來皇宮也非安全之地了。”

季杳立在季喬曦身側,曹薇悅昂首時先與季杳撞了眼神,曹薇悅清晰地看見,季杳眉目間浮著愁緒,相視的那一刻躲閃般地移開了視線。

曹薇悅一下便明了,季杳有事瞞著她。

“太後娘娘盡可放心,有陛下在,萬事皆會化險為夷的。”曹薇悅溫言安撫。

“關乎此事,皇帝還得知了什麽?”季喬曦瞧著下邊的人,話語裏表露幾分擔憂,說:“今日太明殿聽政,朝中官員似是說好般,集體不來上朝,京城外頭的那些官員進不來哀家是知道的,那為何城內的官員也不見蹤影?哀家啊,實在是擔心兄長的安危。”

曹薇悅只是安慰道:“城中究竟發生何事臣女也不甚清楚,待陛下清除亂賊,屆時一切都將大白。太後娘娘也莫要過於擔憂了,國公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安然無礙的。”

“但願如此吧。”季喬曦身子斜傾,托腮靠在椅把上,乜斜著曹薇悅說:“皇帝命你過來保護哀家,說明皇帝信任你。自古以來能得一朝天子如此的沒有幾人,何況你還是女兒身,許是因曹將軍,這般想來,哀家還不及你半分。”

曹薇悅此時此刻心思透徹得緊,她在來時的路上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聞言便跪道:“臣女惶恐,怎配與娘娘相提並論。”

“皇帝可是連哀家都不信呢。”季喬曦垂下手背,換了姿勢欲要起身,“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季杳伸手扶過季喬曦,二人緩步走下玉階。

曹薇悅低頭不語,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著,但她清楚皇太後此刻是在刁難她。

大殿裏只能聞見輕微的腳步聲,季喬曦走到曹薇悅跟前,示意季杳將人扶起身來,她道:“哀家知道,天恩落到頭上就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多少女子求而不得。”

曹薇悅在季杳的攙扶下站起身,季喬曦繞過她們身側繼續道:“可是這福分太重了,有些人受得,有些人受不得,受得住的那定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受不住的……”

季喬曦頓住,定在曹薇悅身旁望著鳳禧宮富麗堂皇的殿門,須臾,“便是後宮裏雕敗的殘花,更甚者還未綻開就被折進了泥地裏,永無出頭之日,你可明白?”

曹薇悅頷首低眉,“娘娘的話,臣女聽明白了。”

“哀家見你的第一眼便知你心思聰穎,與尋常女兒家不同。”季喬曦緩和著語氣,面上露了笑,“哀家這番話也是好意,後宮不比前堂。”

“太後娘娘教誨的是。”曹薇悅保持著姿態道。

“當然,皇帝認可的女子,哀家自然也是一樣。”季喬曦和善道:“哀家的杳杳與你情同姐妹,往後你亦是要嫁入宮中,與皇帝同喚哀家一聲‘母後’,說來那都是親上加親,哀家自然是希望你萬事都好。”

曹薇悅只管迎合著,皇太後此舉是在敲打她。

——

溫離帶著阿閆蘿趕去太明殿,他看向廊道外的上空,雨勢似乎在漸小,他望見遠處有人冒雨奔來,戴著頭盔身披重甲,不多會沖進了他前方的長廊下,他三步並作兩步追到來人面前,拱手道:“元總督軍。”

元崎摘下頭盔邊抖著水邊朝太明殿走,說:“原來是附大人。”

溫離緊跟其後問:“總督軍身在宮城,那麽北邊校場眼下由誰來指揮?”

“吳鳩。”元崎面頰雨水淋漓,側眸道。

溫離不假思索:“若到萬不得已,勢必要往北城門突圍與城外禁軍匯合,有幾成把握?”

“十成。”元崎不作思考,斬釘截鐵道:“京城有十三處城門,金吾衛縱然有五萬兵力,面對一萬禁軍的集攻也無濟於事。”

“附離所想,總督軍在心中早已有過假設。”溫離說:“然而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元崎把頭盔上的水漬甩得差不多,再扣回頭上,說:“這只是我方的預想,預想和結果往往偏向於對自己有利的一面,戰場的變數始終變化莫測,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清楚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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