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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梅家二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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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梅家二郎(二)

梅長仁粗糙的掌間攥著一枚指腹般大小的印,印面繁紋覆雜之程度能令天下巧手為其蹙眉,仿造亦然無從下手。

“自從老二第一回進宮,老夫打心底不願他再踏進皇城,尤其是做官。”梅長仁仍記得禦書房外的那份餘悸,老二生來性格過分沈穩安靜,他漸漸地接受了孫兒的異樣,可禦書房的事他真始料不及,就是他這個開國元老也不敢對韶光帝如此說話,若說是小孩兒不知天高地厚胡說八道,這四字卻又正正是一針見血。

梅長仁有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孫兒,這事比他當年三攻不下城口還苦惱,相比心智過分早熟,他寧可老二像普通孩子,嬉戲打鬧更使他省心些。

溫離從梅鶴卿口中還聽聞更令他訝然之事,僅僅是片刻他便接受了梅鶴卿小時候的驚人之舉,他說:“無論韶光帝如何猜忌定論,禦書房這事都過不去了,景氏對梅家嫌隙已生,即使還留有先輩的情誼,它也在皇帝心底紮了根,不會消除反而會被周遭的兇險滋養壯大。”

“國公爺辭退官職,並且不願家中的孫兒再入朝堂。您願意留下袞冕,也僅僅是出於您對崇光帝的承諾,它是您要報的恩情,但在您過世以後,它便成梅家的枷鎖。您意識到這一點,才想著以此方式讓梅家暫避朝野風雲,就算是做個無權的國公,能換孫兒安然長大亦是最好的結果。”

梅長仁的選擇是折中之法,他並非愚忠之臣,倘若有朝一日景氏不分黑白要取他梅家子孫的命,他必定難安九泉。

梅長仁摩挲私印棱角,夾著幾分深意說:“老夫覺著,能被老二惦在心窩的人,不會是普通人。”

“梅英過世不久,老二就跑老夫苑裏商量了事,他要老大重回軍營,從小小的斥候做起,他一開口老夫就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梅長仁稍擡下巴,似笑地哼了哼,“他算到老夫近日要辭官,他攔住了,要老大在軍中站住腳跟再讓老夫與韶光帝提及此事。”

“我那會還問老二,年紀都到了,要不要謀個官職做做,他搖頭,說還不到時候。”梅長仁從不吝嗇誇讚梅鶴卿,“我問他那何時才是時候,他道新帝登基。他自己要如何做,梅家處在一個怎樣的處境,他甚至比老夫還看得清,如此老夫能少操些心,也踏實了不少。”

梅鶴卿要梅鶴瑯遠赴邊境再回軍隊圖的便是重掌帥位,梅鶴卿不是一味躲避的人,失去的權勢就必須再奪回來。梅長仁很是欣賞梅鶴卿,但同時也憂心過度聰慧之人容易自負,故而才試探性地一問。

溫離腦海努力地梳理著不斷湧來的信息,“鶴卿與國公爺的想法有悖,故此才有了這第二道鐵壁。”

“自保之舉是暫時的,將老大遠送總比留在京城好,我老了,依著這世襲罔替,他逃不掉朝野紛爭,不如趁老夫還活著,讓他遠行在軍中放手一搏。”梅長仁道:“我和老二初衷有悖,實則目的是一致的。”

“你先前的話不錯,老夫對崇光帝的誓言如今是套住梅家子孫的枷鎖,但它也只能是枷鎖,永遠都甭想做橫架脖頸的取命刀。老夫護不得他們一輩子,該攥在掌心的東西失去了就該再奪回,沒有權勢又怎去對付那些個妄圖謀害梅家的奸逆。”

梅長仁捂熱的手掌緊了緊,“只是老二近來所做之事過於……”

“您的憂慮,晚輩明白。”溫離錯開眼神,看去了窗。

韶光帝性情軟弱多疑,梅鶴卿在禦書房面聖便摸清八九。梅英身死,梅長仁斷不能辭官,它是皇帝的倚仗也是梅家的腳跟,即便它飽經風霜已有將傾之勢。梅鶴卿謀算某件事不會只顧眼前,他要的是能夠繼續替皇帝遮風擋雨的高墻,甚至遠不止如此,所以這堵新墻必定是鐵壁,且非梅鶴瑯莫屬。

韶光帝聽聞梅家長孫再回北境,內心大喜,隔日便尋理由給梅鶴瑯封了四品長勝頭銜。當初的皇帝比梅鶴卿更盼著梅家再掌軍權,為何?因為金吾衛。

韶光帝受眼前處境所困,否則他但凡頭腦靈光點,也不會落進梅鶴卿的陰謀詭計裏,親手將梅家捧到令他既不得不依靠又無時無刻忌憚的高位。

梅長仁要保梅家,他為官於朝幾十春秋,看透爾虞我詐,權勢固然害人,但梅家只要還尚在京城,便永遠逃不開。

“我當時問老二,辭官一並把爵位扔了,大夥都回朔州過日子不挺好?”梅長仁一只手搭著膝頭,說:“老二在棋盤前落子從不遲疑,張口便道‘您走不出京城’。”

他搭在膝蓋的手一攤,“果然,還真讓老二說對了,辭官容易,爵位不行。那都是後幾年的事了,老二深謀遠慮,如今梅家權勢在手,這就是他當初所圖,他要的就是能夠隨時扳王的實力。”

溫離俄然不是滋味,對自己曾經的無知猜忌感到羞惱,還在鶴卿面前妄言“利用”二字,真是高看了自己。

“連國公爺都這般想了,景氏又何嘗不是疑心著梅家。”溫離說。

韶光帝在位十餘年,年及不惑積勞成疾,都說人活得越久顧及得越多,膽子也就越來越小。梅鶴瑯短短幾年與匈奴抗爭贏下不少漂亮仗,大小戰功不計其數,在廝殺中逐漸穩固北境地位,也給了皇帝立封靈朔主帥的由頭。

韶光帝在擬旨時咳了血,那滴血濺到金黃的聖旨,醒目地刺進了他的眸子,將裏頭的渾噩攪得深不見底,陡然間,他似乎看清想清了某些事。

人之將死,韶光帝匆匆的幾十年渾噩不堪,助紂為虐已結惡果,他清醒地看著身旁的皇兒,做了這一輩子最明智的決定。他於民無益,於臣不清,於子不配,任其虎狼環伺,致使黔渡民不聊生。可他的皇兒還小,他再不願看到未來天子重蹈覆轍。

韶光帝孤註一擲,將南晉天子的安危寄於梅家。他給梅家做足體面,奉還那襲袞冕,袞冕在梅家,梅氏的嫡長子便永是南晉國公,不受封地便永世留在京城。

他試圖挽救滿目瘡痍的南晉,那是他昏聵無能所致,卻又畏忌世家權勢,就連儲君也不敢冊立,生怕太子會死在他這個做父皇的前頭,一國之君窩囊至此。

韶光帝覺得自己就是南晉最畏縮沒用的皇帝,直到瀕死前才膽大了一回。

梅長仁說:“老夫是有過卸爵還耕的念頭,就算是老大從軍的那幾年也沒放棄過,直到這身袞冕再回梅家,先皇被世家逼得無路可走,它只不過是在向老夫求救,我們這些做武將的,不就是替皇帝守天下嗎?”

“鶴卿身在局外是看得最清的人,”溫離言語透著冷漠,他沒有資格說偉大的話,“韶光帝能用的武將寥寥無幾,最合適的還是大哥,假若還有比大哥更可靠信任的人選,韶光帝必不會繼續依靠梅家,更甚者,要殺功高蓋主者而解後患。”

“韶光帝的行徑堪稱昏君,國公爺決定卸爵還耕自有一番體悟在前,”溫離拋開所謂禦前近衛的身份,僅僅是為愛人抱不平,“晚輩不知國公爺為何這般堤防自己的孫兒,可依晚輩看來,鶴卿在梅家進退間擇了最佳的一條道,這條道同樣保護了天子,梅家現今擁有的權勢將所有該護住的人都護住了,上頭的那位還有家人。”

“但讓您開始顧忌了。”

崇光帝駕崩,隨著京四家封爵,朝野間的明爭暗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竟叫一手促成此局面的韶光帝都日夜膽戰心驚,他需要梅長仁這堵高墻庇護,梅長仁因顧慮三個孫兒的性命打算退出朝堂,韶光帝豈肯答應,梅鶴卿早便料到結果。

走不掉的!

溫離眼神冷漠地迎著梅長仁的怒目,他今日便是要尋一代威名戰將的不痛快,“您不想年少許下的承諾最終成了束縛子孫誓死效忠的枷鎖,對此幾乎欲之將棄,是鶴卿幾句言語挽救了國公爺的誠信,如若不然,怎會有今日在此高言的您。”

“權勢本就是利弊兩面,國公爺身居朝堂數十載應當比晚輩清楚才是,生死患難的情誼在天家眼中輕如鴻毛,再言,天已經換了,除開舊人還有誰和您這般念及著。”溫離也不畏怯,繼續道:“梅家是韶光帝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才有繼續活著的價值,而那價值就是鶴卿圖謀的勢,梅家得了勢便得了天子的依附,兩者是相互牽制的關系,晚輩鬥膽一句,如果梅家失勢,他若要梅家死,國公爺與崇光帝的情分也求不得韶光帝網開一面。”

溫離憋著一口氣說完,不禁又咳了兩聲,再道:“權臣自古難當,哪有大權在握又不叫皇帝忌憚於心的,如若不是這二字時時敲打龍椅的那位,梅家如今也恐是危矣,但那是君,您又為何如此待鶴卿?因為那道已經名存實亡的誓言嗎?”

梅長仁眼光似刃,冷哼道:“我一個快要入土為安的老頭讓你個小小晚輩說了教。你懂何為君何為臣嗎?既入堂為官,忠的必是君,利的必是民!無須任何誓言,這是恒古不變的天理,老夫可以不信守承諾,做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但絕不做一個亂臣賊子!”

“梅家人身在朝堂,他就是君王的臣,豈可以君王賦予的權勢行謀逆之舉,不忠不義和那什麽狗屁京四家又有何不同,老夫不屑與那些宵小之輩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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