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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陰雨朦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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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陰雨朦朧(八)

景夙坐在龍案下方一側,喝著上好的熱茶,景司憶在龍案上握筆勾畫,合了折子疊到批閱完畢的奏折堆裏,又蘸墨潤筆。

“陛下果真要這麽做?”景夙端著茶盞,覺得皇帝的決定過於魯莽了。

景司憶淡淡“嗯”了聲,筆尖在硯池邊刮了刮墨,垂著眼睫道:“尹家把持金吾衛太久了,是時候物歸原主。”

“倘若黔渡尹家進京向陛下討要個天理呢?”景夙用茶蓋撥著茶面,事情要做便要做絕了,事後的尾巴統統都需清理幹凈。

“天理?朕就是天理,他們若有臉來要,朕會念及先帝給的。”景司憶閱覽折子裏的內容,淡漠說:“只要他們有這個膽。”

景司憶想起了事,擡眸看向景夙問:“我昨日與皇叔說的,皇叔可安排了?”

景夙捏茶蓋的手輕微地頓了下,溫和道:“嗯,苦夏已經派人進宮了。”

“那便好,皇叔辦事,憶兒放心。”景司憶沒再往下問仔細,至於給溫離找了何樣的人,全憑景夙作主。

景夙執掌搖風令,一令可號召隱沒於江湖處的各路俠客,遇事需要調動人手,龍延東畔即可召來數千人,區區一個更不在話下。

溫離穿戴好,將隨身玉佩藏到胸口,偏殿大門傳來敲門聲,溫離想著大概是皇帝派來傳喚的公公,道了聲“來了”。

溫離從裏拉開了門,殿外空蕩蕩地望不見半個人影,忽然衣角緊了緊,他低頭看去,跟前竟站著個只到他腰身的小姑娘,容貌生得杏臉桃腮,發頂結有兩只小花苞,內搭紫衣蘿裙,外邊裹著雪白的狐皮,眼睫毛濃密細長,襯得一雙大眼睛明亮得不行。

景氏女眷不在宮中,這小姑娘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居然跑到了永延殿來,一路上怎地沒人攔住,他略微俯身問:“你父親是何人,我令宮婢帶你去找。”

小姑娘眨了兩下眼睛,松開手裏揪緊的衣料,默聲先雙膝跪了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叫溫離訝然,他退後一步問:“你作甚?”

小姑娘仰頭看他,目光炯炯,鄭重其事般道:“阿閆蘿給主上跪安。”說完,猶自給溫離磕頭。

溫離聞言茫然,沒聽明白這小姑娘話裏話外的意思,他張望四周無人,把人叫起身來,免得不明是非的人瞧見,以為他在欺辱一個小丫頭。

他敞著殿門回到屋內坐下,阿閆蘿自然地跟了進來,方才石太醫開藥時喚人端了溫水,是給他送藥用的,他倒了杯遞給這小姑娘,問:“你在永延殿行走無阻,說吧,你來這有何事?”

阿閆蘿見溫離落座,她也落座,垂眸睹著面前的一杯水,舉止不緊不慢地雙手捧起,再擡頭看了看溫離,鄭重道了聲“謝謝”,神情認真地嘬上一口,又從容似的落下茶杯。

一系列的動作看似正常,溫離卻覺得好生怪異。

阿閆蘿正襟危坐,小手摁在腿上,蹙了蹙眉似乎覺得不妥,又搭在案上雙手交疊著,像在學堂念書的孩子。溫離將小動作都盡收眼底,二人目光交匯,阿閆蘿緊張地抿了唇線。

溫離稍稍斂眸,阿閆蘿便慌張地耷拉腦袋,倏地是記起了事,從狐皮兜裏掏了兩下,抓出來一只略小的荷包,兩只手遞去溫離眼前。

溫離瞄著荷包沒接,阿閆蘿身板前傾又遞近了寸,示意溫離拿。

“何物?”溫離接過,問。

阿閆蘿唇瓣微張,像呼之欲出的話卡在了咽喉,從牙縫裏為難地擠出幾個字:“苦夏寫的。”

“攝政王身邊的侍衛,陳苦夏?”溫離依稀記得他們在橋下有過一面之緣。

阿閆蘿木訥地點點頭。

荷包裏是陳苦夏寫給溫離的一卷紙條,寫明了眼前姑娘的姓名和來此的目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句話,阿閆蘿自小嘗盡百毒不死卻傷及了腦子,損壞了身骨。

溫離大致清楚為何他會覺得阿閆蘿舉止怪異,遭人毒壞了腦袋,思維遲鈍連著舉手投足都變得緩慢。

可是,他即便需要幫手,也不該派個這副模樣的。

陰雨連綿,偏殿內光線黯然,石竹替溫離看傷時就命人掌了燈,他借著燭火燒掉紙條,還了阿閆蘿的荷包。

“你會武功?”溫離問完一瞬便發覺不合適。

阿閆蘿把小荷包揣進狐皮兜,向著溫離眨了幾下眼睛,應該是在思考問題,少頃才像魚吐泡泡般一字一字說:“我會殺人。”

溫離被阿閆蘿的答案逗笑,長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蛋,說起話來倒是挺狠,他銜著笑意問:“殺過幾個?”

阿閆蘿盯著面具後含笑的眼,不太明白溫離為什麽會笑,她掰開手指一根根地數。

陳苦夏安排的人能在永延殿內行走自如,那就是皇帝的意思,溫離半信半疑地審視一番正沈浸在掰手指的丫頭,想必是深藏不露。

“慢慢數,不著急。”溫離起身時道:“你好好待在殿中,勿要亂走動。”

阿閆蘿沒理會溫離,腦瓜子裏全是一二三四五……

溫離關緊殿門,找來了兩名宮婢,“盯緊她。”

“是,大人。”

宮婢又詢問溫離要去何處,說是好為大人前頭領路。溫離揮手道了聲不必。他知道禦書房的方向,並不是一個時辰前曾去過的緣故,而是心頭的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給他指引的結果。

在溫離問皇帝是否乘坐轎輦時,便意識到了。

溫離是第二回進宮,第一回面聖還不曾有過那麽強烈的感覺,許是未有進到深宮處,所以當時的自己沒有絲毫的察覺。

他揮退宮婢,僅憑自己的那份失憶後任然遺留於心的熟悉,試著走到禦書房。

景司憶擱筆闔眼,兩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差李慶祥叫宮婢換上新茶。

“陛下,讓奴婢來給您揉揉吧。”李慶祥站到一側低著額說。

“不用了,喝口茶緩緩提提神便行,你退下吧。”景司憶睜開了眼,捧茶道。

“唯。”李慶祥行禮退出禦書房。

景司憶有些傷神,抿茶緩解之餘,也在等著宮外的消息,和他一道等著的還有景夙。經過一夜,按理說事情總該有些進展,難不成這刺客的嘴是銅牙鐵齒,如此難撬?

溫離在禦書房外遇上了同樣勁裝扮相的陳苦夏,他假意不認識人,陳苦夏卻將他攔住了。

“陛下的近衛?”陳苦夏眼神頗為挑釁地上下打量著人,最後直視溫離的眼睛說:“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溫離也不避閃目光,淺淺點了頭,繞開擋在跟前的陳苦夏往禦書房走。

“欸?”陳苦夏轉身疾步追了上來,又攔下他的去路,疑道:“該不會是個啞巴。”

陳苦夏以為此人會出言辯解,不料毫無反應,眼裏一面平靜地看著她,她猶自想了想說:“也是,陛下身邊的近衛。”

“我給你挑的好手見著了沒?”陳苦夏嘴角灩了抹笑,“閆蘿因為小時候的緣故也不愛說話,與你一同辦事甚是合適。”

“別看她長得小,她估摸著也該十八九歲了,落到天機策手裏前,在上一任主子那殺過不少人,手頭攥著的人命估計比你還多,你放心把事交給她。”

溫離越過陳苦夏望了一眼李慶祥,收回了視線,故意換了聲線說:“陛下等著,走吧。”

話落擡步繞過了人,身後的陳苦夏驚道:“原來你不是啞巴啊。”

二人給李慶祥見禮,陳苦夏卸刀交給了門側兩旁守衛的禁軍。

景司憶熱茶不知換了幾盞,景夙正欲開口勸說莫急,李慶祥叩門稟明道:“陛下,附離與陳苦夏求見。”

景司憶眼眸一擡,“宣。”

二人給皇帝和攝政王行禮,景司憶擡手免了,穩住了適才等待時的焦急情緒,說:“外頭查的如何了?”

陳苦夏當即下跪請罪:“是屬下無能,沒能看住刺客霜玄,他……”

“他在獄中咬破手腕,發現時失血過多死了。”

景司憶心頭一凜,手指不禁扣緊掌心,面色因著怒意黑了幾分,他轉眸慍聲喚了“皇叔”。

景夙睨著自己的手下,瞬間便明了皇帝的意思,厲聲道:“陳苦夏辦事不利,有負聖望,待事情解決以後,自行處置。”

陳苦夏叩頭謝恩。

“附離,”景司憶見溫離低首垂目,有意喚人一問:“霜玄死了,你說說看接下來怎麽做?”

溫離握住佩刀的刀柄,稍微擡頭說:“回陛下,霜離或許見過那幕後之人,若能救醒她,興許還有機會。”

“這或許是霜玄為了救自己妹妹才不得已自盡,此人有俠義之心,寧可自行了斷也不願出賣恩人,亦不願見妹妹受苦。”溫離願意放霜玄離開,並且故意提及源清房,也是看在霜玄的這份俠義情懷,可惜還是隨風去了。

景司憶釋然松手,掌心被指尖掐地泛白,他端茶喝了口去火,緩一緩說:“只能如此了。”

“等太醫署的消息,希望能早些研制出破解此病的藥方,不然依你所言,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景司憶撂了茶盞道:“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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