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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春寒料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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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春寒料峭(五)

梅鶴翎側身落坐,沒給掌櫃的眼神,斟了茶呷上幾口,沒有說話。

掌櫃的頭點地聽著茶水聲,手心冒汗,被無聲嚇的。

岳舟就站著俯視那群貴公子哥,看清人後統統噤了聲,他們曉得梅家二爺也在,不看僧面看佛面,連同笑話說書的一並停了。在京城,官大一級壓死人的現象非常普遍,他們自小就懂知趣識相。

梅鶴翎在靜謐中擱了茶盞,磕碰聲很小,掌櫃的心頭的弦好似被拉扯,虎軀一震,三公子要拿弓箭,他就明白沒好事發生。

半晌,梅鶴翎慍怒道:“你是沒搞清楚,你上邊管事的姓甚名誰嗎?”

掌櫃的不敢擡頭答話,思緒左右,賭一把說:“是溫公子。”

梅鶴翎轉起茶盞,面上緩和了些。

等有須臾,主子不語,掌櫃的慶幸自己賭對了人,順下而言道:“小的這就去命說書的換個故事,從此不得再提前朝太子的名諱。”

“再說一遍。”梅鶴翎虎口掐住茶盞邊緣。

區區四字像座大山,壓在掌櫃的心口喘不過氣,地面要是軟些,估計能叩出額印,要把頭埋進地裏,他想不通話中哪裏錯了,哪敢再說一遍。

岳舟了解梅鶴翎,他回身垂手低眸道:“三公子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前朝太子幹他何事,是不得再提‘溫離’二字,你以後放聰明了,再犯仔細你的飯碗和小命,退了吧。”

掌櫃的連聲道是,這雅座跟地獄般,誰願意久待,起來時腰板沒敢挺起,曲著逃命似的退到外邊。

梅鶴翎又倒了茶,一口喝個幹凈見底,仿佛是為了澆滅火氣,岳舟提衣擺坐下,說:“這事你能管得住一個戲樓,也管不住千千萬萬個。”

他瞄了眼空盞,傾身向前給梅鶴翎滿上茶,“你們梅家是真霸道,即便是姓名相同,弒母的是前朝太子,此溫離非彼溫離,同名也不讓提。”

梅鶴翎睹著岳舟,待茶水滿盞,他托腮握來吃了口茶,道:“你還是好好做生意吧。”

岳舟登時覺著遭人瞧不起了,他不滿說:“什麽意思,你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嘍,不然咱沒完。”

梅鶴翎吊足胃口,敷衍道:“你當是小心能駛萬年船。”

“不得,你這解釋不得,說服不了我,”岳舟搖頭,故作低聲說:“是擔心挨人借題發揮?不對啊,相隔百年,怎麽能聯系到一塊去?太牽強。”

“其實我就是不樂意聽,沒別的顧忌,你知道我這人做事肆意妄為,一舉一動的哪來那麽多原因,率性而為才是我。”梅鶴翎的的確確沒想那麽多。

梅鶴翎這麽交代了,岳舟沒有繼續追問,他有商人的狡猾心理和洞察能力,不該他知曉的事,還是不要淌這趟渾水為妙,丟點錢沒啥,丟命就不好了。

“再過幾年,小魔頭成了大魔王,你也得這麽護著我,雖然我岳廷安也混,但混不過你。”岳舟說完猶自長嘆。

“你最近賺得盆滿缽滿,嘆什麽氣?”梅鶴翎鮮少聽見岳舟唉聲嘆氣,略表關心問。

岳舟眼眸轉了圈,有點雞賊。他擺正身姿道:“你要有個四妹就好咯,我娶回家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梅家做靠山豈不是能上天!”

梅鶴翎胡亂抓把果脯就砸,岳舟早有防備,撈起空盤一拍,全打到別處去了。

——

初七一早,各苑裏都在收拾行李,今日梅鶴瑯就得啟程返回靈朔邊境,裴兮挺著肚子不舍地送到府邸門外,因著身孕梅鶴瑯沒敢讓裴兮再送遠些,溫存了幾句便牽繩上馬,由鶴卿和鶴翎相送到十裏亭。

溫離此番沒去送行,許是不太習慣的緣故,他留在相思苑為鶴卿整理行囊。

京外官道途徑十裏亭,靈朔鐵騎已經列陣在前整裝待發,放眼遙望如雷霆翻滾的黑雲,氣勢萬鈞。

“又下雪了。”

他們在十裏亭旁勒停馬,梅鶴翎攤手接住一片雪花,他們擡首望去遠方的天空。

“舊雪,最後一場了吧。”梅鶴瑯莫明,他拽了拽韁繩,偏頭看著他的弟弟們,珍重道:“就送到這,回去吧。”

“大哥保重。”梅鶴翎也看著梅鶴瑯,笑說:“千言萬語盡在這四個字裏。”

梅鶴瑯穿著鎧甲,霜雪落到了鐵衣上,他威嚴道:“明日後,在戰場在軍營,你就不能再喊我大哥了。”

“明白!”梅鶴翎沒有失落,反而高興喊道:“主帥!”

梅鶴瑯笑的欣慰,“看樣子,你這小子盼這天盼很久了。”

“可不是,二哥這回終於放我出去了。”梅鶴翎覷著夾在他們中間的梅鶴卿。

梅鶴卿也只是笑笑,溫聲說:“家中一切你盡可放心。”

他看天色暗下,“時候不早了,出發吧。”

“嗯。”梅鶴瑯沒再多言,甩開馬鞭揚塵而去。

二人駐馬,站在原地眺望,曹甫身披重甲策馬奔來,到十裏亭扯了韁繩,他下馬脫去頭盔,眉目透著愁意。

“曹叔。”梅鶴翎聞聲側頭喊了人。

曹甫點了頭,轉眼看向梅鶴卿,二人眼神相視的一瞬,梅鶴卿便知曹甫有事要與他說,不等曹甫走到跟前,自己先上前一步,道:“曹叔。”

曹甫面有愁容,行軍在前,他也不多兜轉,直言道:“今時不同往日,薇悅獨自在京,還望梅家照拂一二,曹甫在此謝過。”

梅鶴卿眼疾手快扶住了曹甫,簡短說:“能幫則幫。”

曹甫頷首會意,他呼出口白霧,拍了兩下梅鶴翎的臂膀,戴上頭盔躍身馬背。

梅鶴翎望著人喊了句:“曹叔,保重。”

“小子,會出息的,我看中的人。”曹甫低頭一眼,抽開鞭子向南邊的離開,那裏有兩萬黔渡軍正在原地待命。

大地震動,他們回望北邊的方向,梅鶴瑯匹馬當先沖在鐵騎前方,奔湧的黑雲風馳電掣,破開雪幕的萬頃長空,直至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

梅鶴翎的心似乎也隨之遠去,半晌才難舍地回了神,他問:“二哥,我這年紀入軍會不會晚了?”

自打認識元崎,梅鶴翎心裏邊總喜歡跟元崎作對比,他認為元崎從軍的八年經歷是他追趕不上的光陰,在兩人相仿的年紀裏,元崎早早上了戰場,而他卻在家中抄背兵法。

梅鶴卿坐上馬背,挽繩道:“寶劍鋒從磨礪出。”

他看著梅鶴翎翻身上馬,察覺三弟的心思,說:“人,生而不同,責任不同,背負自然有所不同。”

“二哥,我明白。”梅鶴翎打馬調轉方向,略有惋惜,“我是覺得這些年虛度了,刀法能耍出花,兵法倒背如流,早該追隨大哥了。”

馬兒踱步,行得不急,馬上的人倒是心急。

梅鶴卿向來不給自家弟弟面子,有話便直說,“是嗎?”

“嗯!”梅鶴翎記事起沒少挨他二哥教訓,聽二哥語氣就曉得,這是又要刺激他了。

“你是刀法贏過沙月,還是沙場推演勝了我。”梅鶴卿語氣平平,“心中急躁不是好事。”

“哦。”一樣也沒有,梅鶴翎垂著腦袋聆聽,悻悻應道。

“也不可氣餒。”梅鶴卿說。

“是!”

梅鶴卿見他三弟倏地挺起腰桿,打起精神提了嗓,他不由笑了笑,道:“人的一輩子都得攢著一股勁,你只當從前是為以後的功績鉚足它,你不是困獸,是鷹。”

梅鶴翎心裏激動,眼眸燦似星光,他不可思議地註視他二哥,說:“哥,是離別在即,所以你不忍苛責了嗎?”

“一味打擊你不好,適當的激勵有助於你進步。”梅鶴卿神色溫和,沒再像以前那般令梅鶴翎感覺不怒而威。

“二哥終於良心發現。”梅鶴翎傾斜身板湊近道。

梅鶴卿拍了肩頭細雪,迎著風沒瞧他家弟弟,“到了軍中你該收起這副模樣。”

“嘁,”梅鶴翎擺正身姿,望見官道盡頭有人策馬狂奔,他眼裏饒有興味,嘴上仍是犟道:“我知道怎麽做,還把我當三歲小孩。”

迎面策馬的正是元崎,梅鶴卿看清人時便猜到大概,他是趕來送別曹甫的。

急促的鐵蹄聲漸近,沒有緩行的意思。元崎疾馳與他們擦肩而過,帶起的勁風卷起了半空的飄雪,風聲擦過梅鶴翎的鬢邊,青絲揚起,元崎急著追趕軍隊,相遇時只是互相交匯了眼神。

被風沖亂的雪花漂浮著,梅鶴翎轉了來時的方向,眼神朝梅鶴卿請示道:“二哥……”

“去吧。”

得了二哥準允,梅鶴翎立刻抽響馬鞭朝元崎追去。

梅鶴卿回來時,見溫離正坐在廊下盯著前幾日送的鐲子發楞,他褪去滿是風雪的大氅遞給丫鬟,立在原處就這般望著溫離。

他要離開卓蘭一些時日,不過一月。

飛雪絮絮,碰著溫離未穿凈襪的雙足有點兒細微的癢,他晃了晃腳踝,忽然遭人從身後擁住,他身子後倒驚呼道:“鶴卿!”

“氅衣不披,還敢打赤足,又受涼了你哪兒都不許去。”梅鶴卿臂膀有力,扣緊溫離訓道。

溫離突然就打了個激靈,難過地收回亂晃的小腿,光潔的腳踝凍得發紫,他扁著嘴說:“腳冷。”

他吸著鼻子,仿佛要哭了,“我要是又染風寒,你是不是留下陪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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