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4章 春寒料峭(二)

關燈
◇ 第74章 春寒料峭(二)

“除此以外,他如果向你打聽他妹妹的事,你可以據實說。”風荷撤手,立直身形站回原來的位置。

“他還有妹妹?”林兔不明就裏,臨坐床沿清洗手背的刀口。

“說來也巧,我們大街上撿的,此刻就在上邊,不過臥病在床,換了幾個大夫都治不好。”蓮凈把藥箱拉到跟前,一瓶瓶搗鼓著,翻來翻去,“你待會可以親自去瞧瞧,源清房的季大夫都查不出病因。”

林兔專註著自己手裏的事,聽說了也冒出星點的興趣,“不奇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一盞茶的功夫,他給男子處理好傷勢,不自然的異樣徹底消退,收拾起未用完的紗布和創傷藥,睹著被翻亂的藥箱,瞪了一眼蓮凈。

蓮凈摸摸鼻子,心虛地看去別處。

“有勞了,”風荷給蓮凈使眼神,說:“讓阿凈先帶你去熟識閬居各處,有缺所需的你吩咐丫鬟去辦就是。”

林兔跟隨蓮凈前後離開地牢,策馬時還揚著細雪,不知幾時便停了,天光射得眼睛有些酸楚,眼前忽而有一眨眼的黑暗,他晃晃神適應。

“你們不僅想用刑,還拿親人作要挾。”林兔離蓮凈很近,咫尺之遠,他習慣平聲說話,不高不低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像院子裏的池面凝結的一層薄冰。

池水在薄冰的掩蔽下悄無聲息流動。

蓮凈習武,自然高出大夫的個頭,他沒有不快,反倒問:“做近衛的,要做的不就是這些?”

他突然頓足,回眸審視林兔,“我不認為林大夫有悲憫之心,雖然你是個大夫。”

林兔肩挎藥箱,手指勾著挎帶,“你對我印象不太好,或者是大夫這個用以謀生的職業真真不合適我。”

“我選後者,”蓮凈脫下挎帶,從林兔那接過藥箱掛在自己肩膀,林兔隨他,“你適合做嚴刑逼供這類的事,因為你會救人,也清楚人的弱點在哪,其實軍醫也行,你樂意,大可追隨世子,興許還能在軍中混個軍職,出人頭地。”

“跟著主子,那你是前途渺茫,最好不過是混成我們這樣的。”蓮凈反手指著自己,笑道。

林兔也笑,沒有那麽明顯,“我如今可算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他眼角彎彎地問:“那你為何不跟著世子?”

蓮凈繼續往前邁步,看似坦誠道:“軍餉哪有二爺給的多。”

“直白。”林兔跟上,他不在意話的虛實,人生總有不可說,“軍中艱苦,開戰能忙到雙目發酸,腿腳發軟,我有自知之明,擔不起這個責吃不得這個苦。”

“看樣子你小時候在軍中見識不少。”蓮凈玩笑說:“竟生了怕吃苦的膽怯。”

林兔聽聞不遠處的嬉鬧聲,眼裏平靜無波,神情放松道:“林中有兔,是老先生發現我時留在腦海的畫面,我隨軍十三年,那會北境邊界時常遭外族的侵擾,小戰不斷,豐州被屠那夜,老先生隨眾趕來已經兩日不眠,過世時手裏還抓著剁碎的草藥。”

“他去世突然,我只是出去換水,半盞茶不到。”他走到拐角停了,餘光瞟見院子裏吃果打鬧的孩童,他背靠墻壁,談及傷心事仍舊遭不住悲從中來,“他的屍身和戰場死去的將士一塊埋的,怕黑夜裏的烏鴉啄食,厚土藏之不立石碑,人倒到入土不過一日。”

蓮凈手臂交叉抱胸,默不作聲聽著。

“兔子弱小,性命不堪一擊,他死後我便不喜這字。”林兔望著遠處廊道步履徐徐的丫鬟,眨眼間與蓮凈四目相視,“所以你日後還是喚我林大夫吧。”

“是,林大夫。”蓮凈迎著眸光答應,尤為鄭重般行個揖,擡首道:“取有字嗎?世人取字是為圖個好意,你也可以。”

林兔覺著眼前人有點兒誇張,他搖首,“未取,我雖不喜,但它堪命重要,老先生賜我姓名便是賜我性命,若不然我早淪為野獸的飽腹之食了。”

“我想好好活著,”他側身走出廊道拐角,“作為林兔,平平安安活著。”

孤華白凈的衣衫印著橫七豎八地小手印,他懷疑風荷收養了三只猴精,起初唯唯諾諾地,才相識七日不到,個個放肆得厲害,在院子的泥地裏打滾完,毫不忌憚地把臟兮兮地手往他袍子抹,太不給他面子了。

孤華學著蓮凈小時候揪他耳朵的模樣,揪著膽子最大的那個氣呼呼地說:“小七,你把弟弟們都帶壞了,再弄臟我衣服,把你們三全吊起來打一頓!”、

小孩都經不住嚇,大聲唬兩句眼角就全耷拉了。

“大哥,耳朵疼。”小七小聲嘟囔。

孤華冷哼地瞪著他們道:“小樣,合起夥欺負我。”

——

溫離披著白裘,趁天空放晴之際出屋,到紅梅林裏裁剪幾株枝頭,拿回屋中插花作來消遣。鶴卿陪他多日,這幾日前苑迎客的都是大哥,返程之日將近,該抽空多陪陪嫂子,故而到前頭待客去了。

他小心剪折梅枝,經過兩日調理,面容開始有了些氣色,合著說話也顯得有力,“是性情中人,你想留作己用的心思,我大致能理解一二,可惜他不願意,他是有恩情要還的俠義之人,與你道不同。”

風荷跟在身旁,手捧白瓷花瓶,垂眸瞧著滿地殘梅,多少含有失落,“屬下明白。此事屬下在地牢便已然想通,道不同不相為謀。”

一聲清脆,溫離將斷枝插入花瓶中,順勢看了眼風荷,繼而踱步林中,細細打量經過之處的枝頭,挑賞心悅目地剪。

風荷發覺,公子的腳步極輕,像貓。

“他要還恩那就讓他還,君子要有成人之美的心胸。”溫離扶著枝幹,紅梅點綴白裘,素色裏有了絕妙的艷麗。

風荷俄然讀懂了錦上添花的意思。

“按你的意思辦,作兄長的要對妹妹的病情有個底,認清現實方好思考下一步。”他聽著風聲掃過,檐鈴叮鈴,“明日起,斷了小姑娘續命的藥,看他作何選擇。”

“是要還恩,還是要他妹妹的命。”

“那姑娘的病情再找不到醫治的法子,恐是有藥也熬不得多少時日了。”風荷給公子擡起擋在前方的枝頭。

溫離稍微俯首而過,口齒吞吐的皆是梅花蕩然淩寒的香,“源清房的那位謝山謝老禦醫還不曾看診過,但凡有一星的希望,他毅然不會放棄,你也誇他是重情重義之人。”

“軟肋是用來拿捏控制的,善加利用,物盡其用。”溫離寒聲道:“一個江湖無名客也敢妄動梅家的人,他要殺鶴卿,就得做好丟命的準備。”

手中的剪子狠絕地哢擦一聲,絞斷的仿佛不是梅枝,是宵小的脖頸,發洩怒火般。

風荷呈遞花瓶,一枝斷口平整的梅枝和前頭裁剪的重疊,他看著眼底的紅梅,“如若他不肯就範,寧願自己的妹妹赴死也不願道出幕後主使,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溫離冷漠說:“你忘我方才說的話了?當然是成全他的人間至義,小姑娘斷藥也活不長久,既然他不顧妹妹死活,那就一塊放了,莫讓人死在閬居,今年不過開春,死了一整年都晦氣。”

風荷沒聽明白公子的意思,問:“公子意欲何為?”

溫離又剪下一株,睹見瓶口塞滿,便掖了掖衣領往回走,“幕後主使與他情意如何,我們誰也丈量不準,何不借此機會試探?”

“人,是要放出府的,但不能輕易放,閬居不是新來了一位林大夫?他拳法厲害,你吩咐林兔挑斷他的手筋,梅家施於的恩德可以不求回報,但對鶴卿起殺念以報恩情的,必須以牙還牙。”

“挑斷手筋他就是廢人,你不想知道他身無分文,帶著病重的妹妹會去哪嗎?”溫離提起狐裘跨上臺階,飄落衣上的花瓣隨步履抖落,“你派蓮凈跟著,縱然他輕功再好,廢了雙手的人,背著累贅還能有多大能耐?”

他握著剪子,眸子都是陰鶩,含情不再,“暗中探查,且看他會去求誰幫忙。這事需盡快,莫等人死了。”

“遵命。”風荷頷首,忽聞公子一聲長嘆,願為排憂解難地問:“公子是在為何事泛愁?”

溫離走的是去書房的路,他默默算了算日子,道:“邊境外的消息傳回京城得需多久?”

“少則月餘,多則兩月甚至三月。”風荷答說:“公子是問制科結束後十五人的身份查證結果?”

“嗯,難在消息傳遞速度太慢,否則我現下便能排查出一些可疑之處。”溫離道:“制科結束後,凡有路引者方可入京。”

“上回的猜想著重點是在這八位外朝入仕的官員,要查他們並不難,因為吏部有檔案,信息詳細還進行了實地的核實,其餘六人只要邊境外的消息傳來,一一校對過,妖魔鬼怪也無所遁形。”

“但是,這不排除有篡改國籍身份,躲在暗處的細作,”溫離步子放緩,“換作是我,總有辦法辦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